作者:反手一个沉默
它等了很久。
宮殿穹頂上的暗紅晶石符文以極緩慢的節奏收縮舒張,每一次完整的心跳式律動大約是六十息。
鴻在心裡默數,數到第三十七次的時候,九角蟲酋那九根彎曲蟲角末端鑲嵌的複眼終於不再發出低沉的震顫。
意味著談話結束了。
鴻深吸一口氣,正要從陰影中走出。
卻看到九角蟲酋轉過了頭。
它那千丈之高的巍峨身軀微微偏轉,九枚銀灰色的複眼同時對準了一個方向。
迴天魔棺。
那具通體漆黑的金屬棺材正懸浮在半空中,棺身上的六道刻痕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它剛從空間通道中飄出,還沒來得及被送回王座下方的祭壇,棺體周圍的時間扭曲痕跡還沒有完全消散。
九角蟲酋盯著迴天魔棺,九枚複眼中的銀灰色光芒明滅不定。
它沒有說話。
但它也不需要說話。
那種目光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它知道這具棺材裡有什麼,它需要裡面的東西。
鴻在那一瞬間同時收縮了一下。
它本能地朝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得很輕,但它龐大的體型決定了它不可能完全悄無聲息。石板地面上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震動,震動沿著地面的紋路傳導到宮殿中央的高臺上,驚動了懸浮在漆黑王座前方的那枚暗紅色光球。
光球中的意志波動了一下。
九角蟲酋移開了落在迴天魔棺上的目光,緩緩轉回頭去。
鴻知道時機到了。
它大步走向宮殿中央,左爪依舊拽著被能量環捆住的王閒,右爪托著尋世神盤。
在高臺下方十丈處,它停下了腳步,單膝跪地。
“尊上。”
鴻的聲音低沉恭敬,七隻複眼齊齊低垂,沒有直視高臺上的王座。
“此番潛於鎮魔塔,已圓滿完成尊上所託。迴天魔棺安然而歸,葉歸塵的戰軀在鎮魔塔中打退了三位武神級戰力的圍攻,替屬下爭取了充足的時間。天級神物尋世神盤業已繳獲。”
它說話的方式很講究。
先報成果,再歸功於尊上的佈局。
“尊上佈局深遠,算無遺策。那賢庭集團動用尋世神盤搜尋冥淵,反倒是引火燒身,自行暴露了天級神物的位置。”
鴻將右爪緩緩托起,尋世神盤懸浮在它爪心上方,暗銅色的表面在宮殿暗紅光芒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請尊上過目。”
高臺上的暗紅色光球顫動了一下。
然後,一道意志降臨了。
從高臺中央那座漆黑的王座上擴散開來,穿透在場每一個生命的靈魂深處。
那道意志所過之處,時間本身都在微微凝滯。
鴻跪在地上,渾身鱗甲都在敬畏中緊緊貼合,它的靈魂在那道意志的碾壓下發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戰慄,那是對更高力量的天然臣服。
宮殿穹頂上那幅魔庭符文圖騰在同一瞬間靜止了。
那些緩緩收縮舒張的符文雕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脈搏,心跳式的律動戛然而止。
然後,王座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穿著暗紅色的長袍,長髮灰白,面容清瘦。五官稜角分明,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看上去像是一位經年累月埋首古籍的中年學者。
他的眼睛是暗紅色的,色澤極深極濃,深到幾乎像是兩顆凝固了千萬年的血珀。
時序主宰。
魔庭十二魔神柱,排位第四。
彌羅厄。
王閒感知到了,彌羅厄自然不是人,但他潛伏在藍星之中,自然有著偽造的人類軀體。
此刻,他坐在漆黑王座上,左手搭在椅背側面一根彎曲的犄角上,五指微微張開。其中右手指向高臺下方懸浮的迴天魔棺,食指微曲,做了一個收回的手勢。
迴天魔棺立刻響應,棺身在半空中旋轉半周,六道刻痕同時亮起暗紅光芒,整具棺材從高臺下緩緩飄升,懸浮在他的身側。
他的目光沒有先落在尋世神盤上,而是掃了一眼九角蟲酋。
只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在,你的任何多餘想法都收一收。
九角蟲酋的九枚複眼微微眯了眯,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它的九根彎曲蟲角上的銀灰色光芒明滅了一瞬,然後恢復了一開始的頻率。
彌羅厄收回視線,將目光投向了尋世神盤。
他伸出手。
那隻佈滿舊繭的右手從王座上探出,五指虛抓,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將尋世神盤包裹在其中。
尋世神盤劇烈震顫了一下。
它內部的某種力量被觸動了。
那些比頭髮絲還細的光絲從暗銅色的表面浮現出來,瘋狂地遊動旋轉,像是在抵抗外來意志的侵入。
但彌羅厄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五指緩緩收攏,按向掌心,暗紅色光芒隨之向內壓縮。
尋世神盤的反抗在一瞬間被壓制到了極致,那些光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蛇一樣抽搐了兩下,然後無力地垂落了。
“天級神物,尋世神盤。”
彌羅厄的聲音平靜而低沉,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確認了無數遍的實驗報告。
“確有原始權位。性質偏溫和,未經鍛造,未經任何意志的烙印。作為補正時序權位的材料,綽綽有餘。”
他頓了頓,暗紅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極為剋制的滿意。
“一件好東西啊。”
就在這時——
九角蟲酋忽然抬起頭。
它那千丈之高的身軀微微前傾,九枚銀灰複眼在同一瞬間對準了王座上的彌羅厄。
九枚複眼內部的銀灰色光芒開始加速流轉,從緩慢的旋轉變成了暴風驟雨般的翻湧。九道無形的空間波動從複眼中擴散出去,每一道波動都像是一把極細極薄的刀片,將宮殿內的暗紅色光芒無聲地切出了一道道極窄的裂縫。
氣氛在一個極短的瞬間凝固了。
鴻跪在地上,它的靈魂感知比任何感官都敏銳。
它感覺到空氣中的時間流速出現了極其微弱的紊亂,那是彌羅厄主宰的情緒波動造成的。雖然只有不到半息的時間,但對於一個掌控時序權位的魔神柱而言,這種失控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它緊張了。
不,不對。
不是緊張。
是那九角蟲酋的某個舉動讓它察覺到了不對勁。
彌羅厄的左手從椅背的犄角上移開,食指在虛空中極輕微地點了一下。
迴天魔棺應聲而動。
棺蓋震開。
一隻手從棺內伸出,扣住棺壁邊緣,然後是一個灰色的身軀。
他從棺中站起來,赤足落在王座前方的半空中,空氣中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音爆。
葉歸塵。
赤著上身的葉歸塵站在彌羅厄身前,那雙空洞灰眼直視著九角蟲酋。
在他的身後,漆黑的棺蓋緩緩合上。
彌羅厄依舊坐在王座上,左手重新搭在了椅背的犄角上。
葉歸塵是他的肉盾,他的護法,他擺在明面上的第一道防線。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表態:要動我,先問問我身前的這尊武神。
九角蟲酋的九個角觸微微動了動。
天級神物,對於來自無界蟲族的頂級戰力,自然能感受到其中蘊藏著什麼。
劍拔弩張的氣氛沒有持續太久。
大殿盡頭的一處穹頂忽然扭曲了一下。
那是一處嵌滿暗紅晶石的穹頂角落,整片區域的空間在極短的一剎內被一股外來的力量強行拉伸又壓縮,像是一面被揉皺又拉平的布。
隨後一道巨影從扭曲的空間中緩緩踏出。
那是一個與九角蟲酋體型相當的巍峨存在。
但沒有固定面貌,只有無數痛苦哀嚎的面孔在其表面浮沉隱現,還有無盡的骸骨鑄就其輪廓。
王閒看到這一幕,心中吁了一聲。
帝淵主宰。
沒想到它也在。
倒是天星古獒看得尾巴都豎直了,沒想到這裡還有第二位主宰。
“彌羅厄,我說什麼來著?”
一張痛苦的骸骨面具如深淵中凝聚而出。
“我就知道這頭蟲子沒安好心。”
面具中折射出的眼睛直視著九角蟲酋,聲音轉冷。
“九角,你們母皇就是這麼來與我們合作的?”
“就為了這件蟻人中的神物,要在這裡動手?”
它冷笑了一聲,笑聲裡的輕蔑沒有任何掩飾。
“你以為我們魔神柱是吃素的?”
九角蟲酋並未動怒。
它的目光掃過帝淵主宰那張滿是不耐的臉,掃過彌羅厄身前的葉歸塵,掃過懸浮在王座上空緩緩釋放著暗紅色光芒的迴天魔棺。
突然怪笑了一聲。
“兩位魔神柱誤會了。”九角蟲酋的聲音平靜,“只是好奇而已。”
它微微偏了偏頭,九根蟲角上的銀灰色光芒逐漸恢復緩緩流轉的速度。
“我們需要的只是事成之後幫我無界蟲族解開那道時序甬道,其餘的,皆不在我們無界蟲族的需求範圍。再說了,藍星如此之大,這天級神物定然還有不少,就算想要,我們無界蟲族自會奪取。”
“何須與你們爭搶?”
帝淵主宰哼了一聲:“還算你們識相!”
九角蟲酋沒有再說什麼,它移開了視線,恢復了初始的靜默。
魔神柱和九角蟲酋的對話,自然不是藍星語言。
而是一種精神對話。
王閒聽不懂,但卻能從這種氛圍中感知出來,十有八九是因為天級神物吧。
而且,帝淵主宰突然現身,很明顯也是為了九角蟲酋。
作為無界蟲族中的第一戰力,它本身比起霸主異獸都要強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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