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悔人生
僅此一件事,就足以將胡穜的話全部推翻。
想也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比先皇的葬禮更加重要?
“放寬心吧。”胡穆拍了拍自己哥哥的肩膀,語氣中帶着些許感慨。
“或許,你我兄弟二人都想錯了,陛下才是想得最對的那個人。”
聽聞此言,胡穜猛地抬頭,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弟弟。
然而,面對自己哥哥的目光,胡穆卻很是坦然。
“哥,你有沒有想過,吳王世子殿下爲何如此匆忙,在大婚之後沒多久就離開了香州府,前往萬里之外的帖木兒帝國?”
“我知道,我們此前曾經討論過,你我二人皆認爲是爲了避嫌,是爲了給先皇最後的安定。”感受到自己哥哥目光的轉變,胡穆提前打斷了自己哥哥想要開口的慾望。
“但是,哥,你有沒有想過,吳王世子殿下真的就是這樣想的嗎?”
胡穜的眼神慢慢呆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胡穆沒有關心自己哥哥的變化,而是自顧自地說着。
“我覺得,我們此前都太過狹隘了,太過於功利了,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把所有人都代入到了那個爲了利益而做事的框架裏。”
“但是想想,如果不是爲了權利,不是爲了那個位置,那麼在聽聞先皇病重,不顧一切的離開香州府,來到這順天府,只爲了見先皇一面的吳王殿下,是爲了什麼?”
“再想想,如果不是爲了權利,在得知自己父親離開香州府來到了順天府,在明知道自己的到來會引起驚濤駭浪的情況下,吳王世子殿下,又是爲了什麼?”
“有沒有一種可能,吳王殿下當初入京,只是作爲一個兒子,想要在自己的父親撒手人寰之前,最後見他一面?”
“有沒有一種可能,當初吳王世子殿下在明知道自己會引發各方猜忌,自身安全也有很大威脅的情況下入京,既是爲了見自己的祖父一面,也是爲了讓自己的父親安心?”
“如果這樣想的話,吳王世子殿下此番進入帖木兒帝國,是不是……”
胡穆的話沒有說完,轉頭看着門外繁華的街道,一陣沉默。
胡穜的眼神呆滯,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什麼?
此前,他習慣性的將人的行爲與利益掛鉤,更何況當初的太子一脈和漢王一脈爭得如此之兇,現如今更是呈現出不分上下的勢頭。
所以,他很主觀的認爲,朱瞻壑在這個時候西征,只是爲了避嫌,只是爲了告訴世人他有那個能力,但卻沒有那個想法。
可是,現在……
朱瞻壑的西征,讓東察合臺汗國風聲鶴唳,因爲朱瞻壑現如今所在的錫爾河,只要向東就能進入帕米爾高原,再向東……
就可以通過古絲綢之路,直接威脅到東察合臺汗國的後方。
如果說朱瞻壑是如同世人所想的那樣只是爲了征戰纔去的,那爲什麼在到了錫爾河之後就不再前進,而是開始讓人四處打探消息?
在聽了自己弟弟的話後,胡穜的心裏升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一個符合道德,但卻很難符合人性的想法。
……
順天府,清寧宮。
喫過晚飯,朱高熾很難得的沒有一頭扎進書房處理政務,而是來到了奉天殿的門口,坐在了丹陛石旁邊的臺階上。
奉天殿,也就是皇極殿的前稱,是現在的叫法。
看着面前空無一人的丹墀,朱高熾拎着酒壺,滿臉的心事。
“爹……”
一道稍顯微弱的聲音響起,朱高熾轉頭一看,自己的兒子正站在奉天殿的右側,看着自己。
“過來。”朱高熾招了招手。
“是不是想問今日胡穜的提議爲什麼被我否決了?”
朱高熾一眼就猜到了自己兒子的想法,因爲不只是自己的兒子,今日在文華殿,幾乎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想法。
沒錯,朱高熾的確是以先皇即將入陵爲理由,否決了胡穜提議出兵草原一事。
但實際上,這是很出人意料的,而且還是所有人的意料。
朱高熾素來以仁厚聞名,似乎不出兵正是最符合他的人設的,但其實不然。
在吳王一脈努力彰顯自己的時候,他似乎也要不弱於人,最起碼證明他不比吳王一脈差纔是。
而且,草原可以說是先皇的心病,如果能夠解決,對朱高熾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所以,此時的朱高熾纔是最應該支持出兵的那個人,但他卻否決了。
所有人都不理解,朱瞻基也是一樣。
“瞻基,通過今日胡穜所說的,你都看到了什麼?”朱高熾的目光重新放在了面前的丹墀上,貌不經心地問着自己的兒子。
……
朱瞻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看到了什麼?看到了機會,看到了未來,也看到了……
自己的堂弟。
第二百九十章 :給老爺子最後的安穩
沒有得到自己兒子的回答,朱高熾輕輕地嘆了口氣。
此時的朱高熾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在永樂時被稱爲好聖孫的兒子,似乎沒有當初那麼出色了。
至於爲什麼?朱高熾知道。
自己那個侄子自永樂八年開始就吸引了絕大部分的目光,讓所有的皇孫都有極大地壓力,而在這些皇孫中,自己那個被冠以“好聖孫”稱號的兒子壓力無疑是最大的。
這就導致了後續很長的時間內,甚至是一直到現在,朱瞻基都生活在朱瞻壑的陰影之下。
最開始的時候,朱瞻壑的出彩讓所有人都爲之稱奇,津津樂道樂此不疲,時間長了,太子一脈和漢王一脈的相爭也會被人拿來比較。
如此一來,朱瞻基的壓力就更大了。
在重壓環境下成長起來的朱瞻基,已經慢慢的丟掉了當初的本心,使他無論是什麼時候、面對什麼事情、結果是什麼,都會下意識的和朱瞻壑對標,比較。
以至於……
連最滐@的都給忘記了。
“瞻基,你要知道,不管是哪個王朝,在出現君權更替的時候,都是最危險的時候。”
朱高熾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目光也看向了西方。
“我知道,在這件事上,你將危險都歸類到了瞻壑的身上,認爲他是最有可能的那個人,但是你卻忘了……”
“最大的威脅往往不是來自於內部,最起碼不僅只是內部,外部的因素也是很致命的。”
朱瞻基聞言一愣。
父親的話讓他迅速的看到了自己的錯誤,那就是目光實在是太短溋耍豢吹搅搜矍暗摹�
對於中原王朝來說,發生君權更替的時候,人們往往最擔心的其實就是北方遊牧民族。
因爲在這個時候,他們往往會選擇到邊關劫掠,甚至是大舉入侵,因爲他們知道這個時候的中原王朝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搭理他們。
新君即位,能不能很好的掌控這個偌大的天下暫且不說,就說先皇崩逝,而且還是一個馬上皇帝的崩逝,對士氣的打擊是很大的。
朱瞻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唐太宗。
當初唐太宗弒兄殺弟囚父,從而坐上了那個位置,但最終也導致了突厥的頡利可汗聯合突利可汗,大舉南侵,一路殺到了渭水河畔,簽訂了著名的白馬之盟,也就是渭水之盟。
現如今的大明,和唐初不盡相同,但卻又有些相似。
武德和貞觀交替的時候,唐朝是因爲內亂而不穩,導致北方遊牧民族大舉入侵,而現在,則是因爲吳王一脈的實力太過強大,讓人心生憂慮。
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想法,瓦剌如果這個時候南侵,大明肯定是會出兵抵抗的,因爲順天府的位置讓大明不得不抵抗。
但同時,僅僅也只是抵抗而已,因爲在一般人的眼中,朝廷最需要防範的還是吳王一脈。
可是,現在呢?
瓦剌不僅沒有異動,反而還龜縮了不少,甚至還派人前來進貢、弔唁。
爲什麼?
朱瞻基已經不願意去想了,因爲那個導致整個事情都發生巨大轉變的結果,是他不願意承認的。
“瞻基啊,別把人想得太壞。”朱高熾的語氣很是飄忽。
“瞻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壞,最起碼在做孫子這一點上,他比你合格。”
“他不遠萬里,遠走帖木兒帝國,在錫爾河畔駐紮下來不再前進,爲的就是給東察合臺汗國施加壓力,讓他們知道他朱瞻壑這個殺神就在他們的背後。”
“三角聯盟爲什麼垮掉了?第一次是因爲瞻壑遠征帖木兒帝國,讓東察合臺汗國產生了危機感,斷掉了給建州女真的援助,這才讓張輔有了機會。”
“第二次還是他,他再次去了帖木兒帝國,就在東察合臺汗國的背後站着,讓他們不得不收縮兵力,拱衛王師,讓三角聯盟的最後兩方也被割裂。”
“他的所作所爲,不是爲了爭權,也不是爲了告訴天下人他有那個實力,只是爲了送你爺爺最後一程。”
“他是朱瞻壑,是屢立戰功的吳王世子,是大明的殺神。”
“這些年,他爲大明開疆拓土,先後解決了韃靼之患、交趾之患、倭寇之患,又將大明的疆域西擴到帖木兒帝國。”
“這樣的他,很清楚自己在這個時候是不能進京來送你爺爺入陵的,所以他在你爺爺崩逝之前纔會那麼倉促地離京,因爲他不想讓大明亂起來。”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怨言,然而是不遠萬里去了帖木兒帝國,在萬里之外,讓你爺爺能夠安靜的走完最後一程。”
“如果沒有他,大明的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就算是瞻壑不動,瓦剌和東察合臺汗國能不動嗎?”
“就算是瓦剌和東察合臺汗國不敢大舉南侵,但這麼好的一個劫掠邊民的機會,他們會放棄嗎?”
“瞻壑的所作所爲,只不過是讓你爺爺能夠安靜地走完這最後一程。”
說完,朱高熾再次長嘆一聲。
這件事,其實除了他,幾乎沒有人想到過,因爲人與人是不同的。
可能,也就只有這個歷史上唯二得到了仁宗廟號的皇帝,才能想到這一點吧……
至於其他的人,好一點的會像胡穜那樣想,壞一點的……
拖着肥胖的身體,朱高熾有些費力地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離開,將其一人丟在這裏。
奉天殿西側,以前的太子妃、現在的皇后張氏站在柱子後面,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
……
翌日,清晨,早朝。
先皇未入陵,朝中幾乎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每日裏最多的就是與先皇有關的事情。
在今天,先皇的諡號和廟號終於定了下來。
諡號體天弘道高明廣遠聖武神功純仁至孝文皇帝,廟號太宗,簡稱太宗文皇帝;其皇后徐氏諡號爲仁孝慈懿彰髑f獻配天齊聖文皇后,簡稱仁孝文皇后。
這是那個奉天靖難,成爲大明永樂皇帝,一生完成了讓無數人仰望的功績,留下了諸多事蹟的男人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一抹痕跡。
第二百九十一章 :趙王
永樂二十二年,五月初七。
發引,也就是出殯的前三天,新皇朱高熾衰服告几筵,皇太子、親王以下皆衰服隨班行禮。
自本日起至初十日止,百官衰服上朝。京師內外至祔祭日止:禁樂。至葬畢:禁屠宰。
五月初九,遣官祭金水橋、午門、端門、承尺門、御橋、大明門、德勝門、清河橋、沙河、京都應祀神祇並經過土處應祀神祠。
五月初十,太宗文皇帝梓宮正式發引,皇帝朱高熾送至午門,皇太子朱瞻基和趙王朱高燧步行護送梓宮至陵寢。
太宗文皇帝梓宮葬長陵,皇太子奉神主回宮。
戊午(正午),書諭皇太子:“爾奉梓宮安厝玄堂畢,與叔趙王奉迎神主回京。留瞻埈、瞻堈、瞻墺壙終事。”
至此,那個一生戎馬的男人,最終還是歸於地下,去找他的父親彙報他的一生了。
只是,不知道那個曾經爲了今日而憂心不止的男人,在見到自己的父親時,到底能不能如他生前的願望那般,取得自己父親的原諒。
甚至是……一聲稱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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