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黃老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支在桌子上，眼睛死死的盯着片子在看。
周從文知道，老闆的臨牀經驗豐富到了一定層次，哪怕是重生的自己都比不上。
但眼前這個片子卻怪異絕倫，足夠引起老闆的注意。
張主任也不再介紹，按照912會缘牧鞒蹋酉聛砭吐狘S老怎麼說就可以。
黃老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片子。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老闆，我之前遇到過一個患者。”周從文忽然說道。
“你說說。”黃老一邊眯着眼睛片那隻“章魚”，一邊說道。
張主任用眼角瞥了一眼周從文。
這位接連兩年奪得世界心胸外科手術比賽的第一名，按說強的一逼。
可他卻是這麼年輕，哪怕有兩屆世界第一的光環環繞，也讓人無法心生一種信任的感覺。
但恍惚之間張主任感覺年輕的周從文與耄耋之年的黃老身影交織，合二爲一卻又變成了兩個人。
第1562章 無脈症
“有一個年輕的女大學生，剛畢業找了一個工作，私企。”
“上班的第一天，患者暈過去，頭撞在桌子角上，鮮血橫流。當時私企的老闆就被嚇懵了，因爲她剛上班，還沒來得及買保險。”
“保險？私企還給買保險？”張主任一怔。
“上班的時候受傷，屬於工傷。”周從文說到這裏，忽然想到現在是野蠻生長的2004年，幾險幾金大概率是沒有的。
別說是私企，醫院裏也是一樣，一提八小時工作，就像是要挖了院長、科主任家的祖墳，把他們祖宗挫骨揚灰了似的。
關鍵是！
院長和科室主任不肯給錢，張口閉口都是奉獻。
這種騙傻子一樣的做事方式、講究奉獻、治病救人、甘於貧窮的理念一直持續了很多、很多年。
周從文頓了一下，也沒理會自己說話中的破綻，繼續說道，“送來醫院的時候老闆還找了急钥频闹魅螏兔雌樱烙嬎难Y害怕的厲害。”
“嗯，這人吶，有時候就是命。估計是一家小公司，還在草創吧。”黃老問道。
“是的，老闆。”周從文道，“要是人出了大事，一個賠償就能讓整個公司倒閉。”
“後來查了頭部CT，萬幸患者沒什麼事兒。”周從文繼續說道，“可是沒事歸沒事兒，莫名其妙暈倒總得查處點毛病纔行。”
“查到最後，也沒有一個定論。患者家裏也比較通情達理，說明真相。患者從小就經常性的暈厥，在江海市和省城都看過病，沒有詳唷！�
張主任忽然來了興趣，她看着周從文的側臉，感慨於那股子年輕、英朗的氣息。
“周教授，最後呢？”張主任問道。
“患者出院了。”周從文很坦然地說道，“也沒查出來什麼問題。但我後來看文獻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疾病——東方美女病。”
黃老微微一笑，很是欣慰。
張主任皺眉道，“是大動脈炎？發病……不對，應該是頸動脈？”
“我估計是。”周從文道，“這個病多發生於30歲以下的年輕亞洲女性，歐美相對少見。
所以，西方許多醫生便將本病稱爲“東方美女病”。
如果年輕人，尤其是女性，如果經常有頭昏、眩暈、頭痛、視力障礙等症狀，尤其是起立行走時出現視物模糊或視力喪失，可以懷疑是不是東方美女病。”
“患者46歲。”張主任反駁道。
這話要是黃老說的，張主任肯定直接就認了，接下來要問黃老該給什麼治療方案。
可是……周從文麼，遠遠不夠。
哪怕有兩個世界第一的光環，張主任依舊不服氣。
每一名專家都有自己的驕傲，這種驕傲是長年累月被治癒的患者賦予的。
驕傲、自信的情緒是真實存在的，黃老可以質疑，但周從文這種年輕醫生絕對不行。
雖然張主任沒有主觀看不起周從文的想法，但她心裏確實這麼想，這個念頭真實存在。
可是張主任的話似乎被黃老和周從文自動過濾掉。
黃老悠悠說道，“我遇到過一些患者，現在想起來還有些慚愧。那時候在鄉下，忽然有人暈死過去，摸頸動脈和橈動脈都沒有搏動，以爲是死了。”
“呼吸總該有吧。”周從文問道。
“很微弱，估計是被忽略了。”黃老道，“有一次我聽說隔壁村子有一個年輕的小媳婦死而復生，家裏找人驅鬼什麼的，就步行三十里趕過去。”
“當時……亂糟糟的，你也知道。”黃老繼續說道，“幸好村民對我還是比較尊重，我觀察了很久，是中醫裏講的無脈症，也就是西醫裏說的多發性大動脈炎。”
張主任怔怔的聽着黃老和周從文之間的交流，心裏有一種相當怪異的感覺浮現出來。
似乎黃老和周從文的交流不管多匪夷所思，但卻毫無障礙。
他們倆從心臟像是章魚，說到一個暈厥的年輕女性，再說到無脈症和多發性大動脈炎。
張主任有些迷茫。
“一般來講要是發病在頸動脈和橈動脈的多發性大動脈炎，您當時的確沒什麼好辦法。”周從文道。
“是，就算是免疫治療也沒辦法。”黃老嘆了口氣，“詳嗝鞔_有什麼用，治不了就是治不了。”
周從文拍了拍自家老闆的肩膀。
有些事兒看的越是明白，就越是痛苦。
因爲當時的科技條件限制，哪怕是看明白了什麼病，給了正確的詳啵矝]辦法醫治。
這就是自家老闆說的歷史侷限性。
“黃老，這個患者是多發性大動脈炎？”張主任疑惑的問道。
“張主任，你怎麼考慮的。”
“我想還要鑑別白塞病、川崎病。”
“準備會园桑蠹易聛砹牧摹！秉S老笑眯眯地說道，“患者的情況並不急，大家各抒己見，說說自己的想法。”
“您……”
“我就不說了，這次的會宰屩軓奈膩怼！�
張主任聽說過黃老的這位關門弟子受到黃老的寵溺，去年黃老拎着笤帚在912的大院裏追打周從文的事兒可是震驚到了無數人。
黃老帶着鄧明去前線，死活不讓周從文去。
這件事意味着什麼，大家都很清楚。
果然，周從文連奪兩次世界第一，乾的乾淨漂亮，今年就出現在912，成爲心胸外科的帶組教授。
現在連會远家軓奈膩睃N？
張主任在一瞬間想了無數的事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周從文，你見過麼？”黃老沒有理會張主任，繼續問道。
“沒見過，但是看過。”周從文說了一句很拗口的話。
看，是看書的看；見，是遇見患者的見。
雖然比較含糊，但自己和老闆能懂就行。
“簡單說說你的理解。”黃老道。
“多發性大動脈炎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與體內產生免疫反應相關。
由於遺傳或者各種原發性感染等不明原因引起機體的免疫反應，錯誤地把大動脈壁當作異物進行攻擊。
這種攻擊發生抗原抗體反應，形成免疫複合物，沉積在血管壁，發生非特異性炎症，造成免疫損傷，進而導致大動脈狹窄和閉塞。”
第1563章 舌戰羣儒（一）
“老闆，您遇到的那個無脈症的小媳婦，估計是頭臂型。”周從文繼續說道。
“頭臂型？”張主任正在打電話聯繫會裕鋈宦犞軓奈倪@麼說，便問了一句。
無脈症臨牀很少見，張主任也不知道具體分型。
“頸動脈或椎動脈狹窄或閉塞時就會引起不同程度的腦缺血癥狀，往往伴有頸動脈搏動減弱或消失，體檢或可以聞及血管雜音和上肢缺血癥狀伴血壓降低或測不到，血管超聲檢查示頭臂動脈血流速度降低。”
“所以叫做無脈症，中醫裏的治療是針刺太淵穴。”周從文看了一眼自家老闆，問道，“老闆，您當年是不是這麼治療的。”
“嗯。”黃老點了點頭，“鍼灸太淵穴有點效果，但是效果不明顯。三個月的治療，無法治癒。雖然我也知道要針對免疫進行治療，最好再下頸動脈支架……”
說着說着，黃老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後隱約匯聚成一聲嘆息。
鍼灸，治療，對此張主任完全不懂。
她迷茫的看着周從文，黃老默默的坐在那，成爲了周從文的背景，張主任完全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爲什麼比自己懂的更多。
會缘尼t生陸續趕到，黃老坐在主位，周從文坐在自家老闆身邊。面對各位主任的到來，周從文毫不緊張，溫和的一個一個打招呼。
“張主任這病看着很怪啊，黃老怎麼說。”一人問道。
“黃老建議全院會裕会帷睆堉魅晤D了一下。
“然後什麼？”
“黃老不參與，讓周從文周教授會浴！睆堉魅握f道。
“呃……”那位主任怔了一下，“黃老還真認爲周從文這種年輕人行？”
“估計是吧。”
“老人家真是有自信啊，我以爲是黃老的身體跟不上了，眼花手抖，所以找了一個年輕人做手術。對了，創傷醫院的李主任去珠三角的一傢俬立醫院專門做斷指再植，你知道麼？”
“不知道，怎麼了？”張主任微微蹙眉，這話題扯的有點遠。
“他手下養了十幾個20多歲的年輕醫生，連醫師資格證都不讓考，每天就做手術、做手術、做手術。”
“那行麼。”張主任疑惑。
“雙頭的顯微鏡？李主任看着就行，他指導學生縫合。”那名主任笑道，“其實知道怎麼做，遇到特殊情況也能有相關的經驗來處理，這就是臨牀經驗。配合上年輕人的眼睛和手，簡直完美。”
張主任看了一眼正在和黃老閒聊的周從文，覺得他們的組合似乎是這種。
但似乎又不像。
黃老雖然年事已高，但在周從文來之前不管什麼手術他都能上。據說今年的心胸外科世界大賽，也是黃老甘當綠葉，襯托周從文拿到了世界第一。
想到這裏，張主任有些羨慕。
這樣甘於奉獻的老師傅可是打着燈欢茧y找。
“這叫手術獸，據說老李在珠三角那面一年能做大幾千臺斷指再植。”
“手術做得好，也就是某一方面，但詳嗫隙ú恍小！睆堉魅蔚溃澳憧纯茨请b大章魚，我幹臨牀三十年，也沒遇到過類似的患者。”
“嘿，黃老這是顯擺他的小徒弟呢。”那名主任笑眯眯地說道，“老人家麼，都這樣，有什麼寶貝生怕別人不知道。”
“周從文這次……”
“你怕周從文丟臉啊。”那名主任笑道，“沒事，黃老不是在那面坐着呢麼。”
張主任忽然醒悟過來黃老的真實意圖，他是想把這位關門弟子正式的介紹給在座的主任。
只要周從文能說出點東西出來，誰又會和一個年輕人一般計較。
她笑了笑，“我知道了，會給周從文留臉的。”
“對麼，不看僧面看佛面，張主任你別琢磨太多。”那位主任簡單勸了勸，見張主任醒悟，也不多說什麼。
很快，全院會蚤_始。
張主任手下的住院總介紹患者病史，等所有主任都看完化驗單、看完CTA的影像後，張主任才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患者的情況比較特殊，請黃老……”
“你先說。”黃老擺了擺手。
張主任微微一笑，“患者C反應蛋白增高，加上心臟、冠脈的血管改變，我考慮是白塞病的可能性比較大。”
“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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