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亩南山
田中榮說完直接起了身,陶知命雲裏霧裏,似乎他們要聊的一些舊事自己不適宜知道。
結果田中榮和他到了院子裏另一個茶室之後就坦然笑道:“你在謩澋氖拢抑馈D悻F在有很多疑問,我也知道。”
“……田中桑指的是?”
田中榮臉上豪氣一現,隨後說道:“以你夏國後裔的身份,在霓虹謩潣嫿ㄒ粋�新財團,卻能得到竹上踏他們的支持。你以爲僅僅是因爲你和陶家關係不錯,得到了米國那些資本的支持嗎?”
陶知命心中一震,對田中榮這種角色現在還能擁有這麼頂級的信息來源感到很意外。
但田中榮話中有話,他不禁看向了田中榮。
“事情並不奇怪。忘記海部桑今天說的話了嗎?‘由他作爲一座橋樑的話,一定會對我們兩國的友誼很有幫助的。’懂了嗎?”田中榮深深地看着他。
陶知命沉思了許久,忽然靈光一現說道:“您的意思是……我也是平衡戰略的一部分?”
田中榮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後在這間茶室裏,許多陶知命之前不知道的事情被他娓娓道來。
自從20年前霓虹成爲了世界第二大的經濟體,其實很多霓虹的“有識之士”就預見到了今天這個局面。
他們也清楚知道以霓虹的狀況,是很難躲過這一刀的。
但關於怎麼應對未來的大風暴,卻又分成了很多派系。既有覺得腰桿硬了,要徹底爭取地位變化的正論派;也有知道爸爸仍在,霓虹自有國情在此的情勢派。
但不論哪一派,都繞不開三座大山:以財團爲骨架的經濟形態,世家門閥特徵明顯的政治結構,外交、防務和媒體被深度影響的外部環境。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霓虹這二十多年的掙扎開始了。
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藉着米國想要拉攏夏國對抗紅蘇的契機,霓虹希望尋求與夏國關係的正常化,並且擴大在夏國的投資,讓霓虹在外部環境上多一些左右逢源的空間。
這件事,是在田中榮手上一力實現的。
米國哪能不知道霓虹心裏的小九九?
陶知命聽了一點就意外地問道:“洛克希德事件,是早就爲您埋伏好的?”
田中榮呵呵一笑:“兒玉士夫,是被稱爲霓虹黑幕的男人。一直在我宣佈競選總裁之前,他的能量都超過你的想象。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當初,我也是打破了他們計劃好的節奏的男人!”
他追憶了一番往日風光,隨後就嘆氣說道:“但是我一心往前看,卻忽略了身邊隱藏的危機……”
在兒玉士夫看來,田中榮當初也算是對他更看好的佐藤榮的背叛。
但木已成舟,兒玉士夫只能想辦法繼續嘗試影響田中榮。
好在平民階層、以企業家身份成爲相首的田中榮,身邊自然不少同樣經商的密友。其中一個人佐野賢治成爲了突破口,那個時候他已經成爲了霓虹航空的大股東。
洛克希德事件,田中榮有諸多考量。
既有兒玉士夫龐大的影響力需要重視,又有作爲平民相首面臨世家派閥的敵對需要多一些外援的需求,又能爲自己的心腹甚至自己帶來一些收益,田中榮就這麼一腳踩進了這個坑了。
這個坑,甚至一直影響到了今天。
不僅有導致他現在戴罪在身的洛克希德事件,還有與在野的明黨牽連極深的八幡研究會,更有影響了當時田中派諸多人物的以月光莊爲代表的諸多黑料。
陶知命不確定地問道:“福本雄?”
“沒錯。”田中榮鄭重說道,“兒玉士夫死後,他現在就是霓虹的新黑幕!中曾桑自議員時代就與他是莫逆之交,竹上桑與他青年時代開始就是好友,安倍桑與他一起是東大校友、一起在霓虹經濟新聞任職過、一起辭職擔任了議員的祕書。”
陶知命聽得直呼好傢伙,這還真有了當初兒玉士夫的範。
田中榮下一句話卻讓他陡然目光一凝:“通過類似月光莊的組織,以他和現在政壇要員們的關係,你就知道他掌握着多少祕密了。最主要的是,你不是與史蒂文森·洛克菲勒見過面了嗎?福本雄和陶家的關係,恐怕比你更加親密,親密得多!”
陶知命目光銳利,看向了田中榮。
這個老人表情平靜:“想要建立一個新財團,就是與全部舊有勢力開戰!現在的三井、住友,現在的竹上桑、橋本桑,還有其他沒有發表反對意見的人,也許都像是你的朋友。但你真的有覺悟,有一天可能要面對他們全部變成敵人的局面嗎?”
這番話讓陶知命沉默了很久。
這些天以來,圍繞崛川信彥的一些迷霧,此時真假且不論,但已經被田中榮幫着梳理清楚了很多。
八幡研究會支持創立了一個明黨,現在是在野黨裏很有分量的一個,這是屬於八幡研究會的一條利益線,其中自然也有與每一個民自黨大佬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月光莊的背後,是與兒玉士夫一脈相承的福本雄。這些都是受到米國深刻影響和支持、通過各種陰暗手段讓霓虹政壇大佬們聽話的工具。
而霓虹的政壇大佬們,因爲田中榮當初的不拘一格和橫空出世,一直到今天還延續在正論派、情勢派和那些純粹保守的派系的鬥爭當中。
這個鬥爭的內容,不僅僅包括與夏國的關係,還包括怎麼面對霓虹現在的財團經濟。
此時此刻,從田中榮開始一脈相承的,都是情勢派,希望循序漸漸,先獲得左右逢源的空間,再進一步挖掘霓虹的潛力。甚至要借金融開放這個機會,讓霓虹財團把視野不要侷限於壓榨國內。他們先去國際上投資,米國也好,夏國也好,高價購買資產、大額投資都是爲霓虹爭取更好的外部環境的一部分。如果能夠做到哪一點,後一步再釋放霓虹國內新型產業的潛力。
而以三重野復和當時的上田正裕爲代表的人,有點正論派的意思。他們看上去一腔熱血,要擺脫外部和內部束縛,要破而後立,但實際上手段太粗暴了,看問題是真的沒有田中榮、竹上踏這些人深刻。
至於還有那些純粹保守的人,則受那些產業並不像三井、住友這樣具備很強競爭力的財團——比如說第一勸業銀行、芙蓉等——支持,是覺得現狀就足夠好,別惹怒爸爸的。
他們不像三井、住友、三菱一樣已經在被割肉了,反而會覺得那是因爲過去的衷心表得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田中榮最後看着陶知命說道:“所以,你必須要有這種覺悟。如果你讓福本雄這樣的人繼續存在下去,那麼就算你先幫助着他們肢解了其他財團,到了那個時候就是你被邊緣化的時候了。因爲,你沒有他好用。而如果你想要自己變得無法被取代,你要做到四件事情!”
陶知命看着他。
“第一,讓我、竹上桑、橋本桑這樣的人,既能有充足的活動資金,又不因此被輕易針對。第二,財團在霓虹是必然無法消失的,你的新財團必須能爲三井、住友持續帶來更大的未來。第三,讓米國的資本相信你能給他們帶來的,是比福本雄那樣的手段更重要的,這不僅包括普通的金錢回報,還包括對霓虹國內政治、經濟環境的塑造。”
田中榮頓了頓,才語重心長說道:“第四,也就是你說的那一點,你必須成爲平衡戰略的一部分。夏國現在面臨的局面只是暫時的,我親自感受過他們領導人堅定發展國家的決心。在不久的將來,不管是投資、貿易,還是其他方面,你要能夠成爲米國、霓虹和夏國之間的一個橋樑,平衡一些問題的一個支點!”
話音落下,陶知命靜靜思考。
許久之後,他才問道:“田中桑,您絲毫不在乎什麼北雪裕子,還有小澤桑和崛川桑他們的交談,是因爲有很多人一直團結在您的未來發展思想裏嗎?”
田中榮看着他,眼裏浮現着笑意,隨後也直接爽朗地笑了起來說道:“交換啊!是交換啦,陶君。僅僅讓我背上金權政治的黑鍋哪裏夠?既然要我爲霓虹不動產可能的崩塌揹負責任,自然也要保住我生前的安穩。至於我死後,管他們呢?”
聽着他促狹釋然的語氣,陶知命也笑了笑:“我說的不會有錯,您一定會成爲霓虹人回望昭和時代時最先想起的三人之一,也許是兩人之一。另一位,只不過因爲昭和這兩個字與他直接有關而已。”
田中榮收斂起笑容,悠悠說了一句:“謝謝你了,只希望將來的人,不要總是盯着我和幾個女人的故事看得津津有味就好。”
陶知命也收斂起笑容,鄭重說了一句:“我也要謝謝田中桑,很多疑惑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要跟陶知命單獨說,別看他跟木島元一很親近的模樣,但那只不過是爲了陶知命在演戲而已。
果然田中榮笑問:“但最大的疑惑,是我爲什麼要對你說這麼多嗎?”
第473章、最後的瘋狂
這確實是陶知命此刻最大的疑惑。
無親無故的,第一次見面,交溠陨盍税桑可踔吝B成爲夏國、霓虹、米國三者之間一個平衡支點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着實離譜。
他說他不在乎北雪裕子代表的祕密會暴露的原因,是因爲已經和大佬們做了交換?是已經肯定自己生前能悠哉悠哉地度過餘生,對他的終審反正一定會拖到他去世後?
是竹上踏,還是海部俊,又或者橋本太郎他們一起給了田中榮這個保證,然後讓他發揮一下餘熱,讓他告訴陶知命這些事,將這麼些年與他們黑料有關的人一起剷除?
反正竹上踏他們知道,三友財團的計劃是要搞垮其餘財團的。人之將死,那還不胡咧咧?
崛川信彥、木島元一和小澤太郎,應該都是當時爲了幫助田中榮的執政,一些具體事情的經辦人。
田中榮其實相當於是被這三人坑過的,現在還要假裝調解他們之間的矛盾,讓自己的黑料不要在這種終審的當口爆出來。
崛川信彥要通過八幡研究會和明黨,向小澤太郎和田中派的老人們要新的利益,大概還要塑造一些新的把柄。這件事,他覺得不要讓木島元一再摻和了,讓陶知命來做。
木島元一想要保命,想要共存。
陶知命最大的疑惑,確實是田中榮爲什麼要出這個面,還要對他說這麼多當時的內情。
田中榮神祕地笑了笑:“這兩天,應該有人會找你的,到時候由他們告訴你吧。巨大的風暴來了的話,就讓我在這璀璨的時代裏點燃一朵特別的花火。老傢伙用自己來爲未來的人鋪下道路,這也算是最適合我田中榮的歸宿了!”
回到那邊的時候,小澤太郎和崛川信彥他們似乎談好了,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結束了吧?”田中榮問了一句就對崛川信彥說道,“安心吧,現在的我多少還是有點作用的,不用擔心會牽連到你。”
崛川信彥很汗顏的樣子,欠身回答:“田中桑言重了。我也只是因爲木島桑突然這麼做感到擔心。既然陶君現在承擔了新的特殊使命,那我就明白了。”
“也已經很晚了,小澤桑,我們一起離開吧?”
等田中榮和小澤太郎離開,崛川信彥才深深看了一眼木島元一,又對陶知命說道:“沒想到他們會想到讓你來做一個霓虹率先放開對夏國封鎖的合作橋樑。”
陶知命想起那個湊上來問那些問題的記者,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自己都不知道。看到海部大人、橋本大人和田中桑一起出現在那裏,才知道已經不知不覺陷入到這種局面了。木島桑,這不會是你策劃的吧?”
木島元一果斷搖頭:“怎麼可能呢?當天拜訪完陶君就準備回京都的,隨後就被田中桑邀請過去了。這一切,應該都是田中桑籌劃的吧?”
陶知命和崛川信彥都不信他,只能說這個老狐狸畢竟還是有些積累。
一開始應該只是憑過去一些可能崛川信彥都不知道的事,希望田中榮幫着壓制一下崛川信彥。但很有可能是田中榮聽說陶知命摻和到八幡研究會之後,想到了把局面引導到這個方向。
至於他們背後究竟是怎麼溝通的……恐怕還要等到他說的有人會找他的時候。
看崛川信彥和木島元一現場訂立了新的契約,陶知命說道:“木島桑,既然田中桑信任你們倆,說希望由我打理50億円的事就算了吧。”
“陶君是擔心隆也那孩子嗎?”木島元一笑問了一句,隨後就說,“但這50億円,還是希望能由陶君幫助創造一些收益。崛川桑,不如再授信給我50億円吧?以關西新計劃投入的理由,這筆錢是可以乾淨出來的,然後再由陶君進行理財,你看如何?”
崛川信彥表情平靜地看着木島元一,過了一會才笑道:“不如更多一點吧,100億円。另外的50億円,木島桑還是將月光莊還在清算的藝術品有選擇地買回來一些。那些藝術品還是價值不菲的,是一筆好投資。木島桑既然有心參與後面關西的影視文化和旅遊振興計劃,應該是能派上大用場的。”
陶知命看他們倆繼續暗中交鋒。
貸款去買月光莊待清算的一些藝術品,毫無疑問都是些有問題的東西。
這是讓他清理一些與第一勸銀、與崛川信彥有關的尾巴吧?以藝術品作爲媒介,通過畫廊、銀行、元一出版社等諸多渠道進行行賄、洗小錢錢的事,隨着現在一些人走上更高位置,有些人已經淡出更高的位置,自然要逐步清理。
至於木島元一,既然想求個晚年安穩,自然不能一點代價都不付出來。
木島元一聞言淡然點頭:“這是自然,那就多謝崛川桑的慷慨了。”
說罷就看向陶知命欠了欠身:“這些天多謝陶君對裕子的照顧了。現在我們之間的合作已經達成,就由我接着她回京都吧。”
陶知命自無不可,反正知道北雪裕子在他那裏就行了。
目前看來,生活得也不錯,木島元一對北雪裕子似乎有一點很特別的感情。
至於什麼時候收網……還等過兩天是哪些人來找自己聊田中榮所說的那些事再看吧。
陶然亭重歸寧靜,陶知命回想起這一天,着實有些感慨。
夏國的大使館,王奕,當年推動兩國建交的田中榮,還有海部俊的暗示,到這裏之後田中榮的直言相告……
藉着霓虹經濟很可能劇變的這場風暴,許多人都將三友財團的創建計劃當做了一個演戲的舞臺啊。
而那個福本雄,據說和陶家的關係要密切得多的傢伙,應該纔是對自己計劃真正的威脅。
陶知命不願意純粹當陶家的工具,有人願意當。
想做在後的黃雀嗎?陶知命抬手伸了個懶腰。
甭管現在想做主演的到底是竹上踏還是什麼陶家、巖崎龍之介又或者住友成彌、三井真一郎。
這場戲,陶知命纔是導演,是製片!
先看看後天大藏省的政策諮詢會,有什麼新的發展。
……
海部俊正式接任快兩個月了,這兩個月來,目前最受關注的除了親自出席夏國大使館的招待會釋放了令一些人歡喜、另一些人擔憂的信號之後,就是這次在大藏省要出席的政策諮詢會。
因爲這次的政策諮詢會,也是馬上就要舉辦的議息會議前奏。
時間已經來到9月底,霓虹股市距離4萬點只有一步之遙了。這可是一個非常具有象徵性的數字,也已經有無數人押寶霓虹股市能衝到4萬點以上。除了很多人因爲國鐵分社的上市投資到了股市,也有很多人因爲東京副都心和神樂町等大計劃將資金投入在了不動產市場中。
而5月已經加息過一次了,如果10月份再次加息,那麼存款利息和貸款利息的提高,就會破壞這種投資熱情,提高投資的成本。
人們如果增加儲蓄、減少消費的話,股票市場和不動產市場貨幣的流通速度降低,這對現在有餘錢進行投資的那部分人來說可不是好消息。
自然而然,這部分不算是大多數,但卻是能量上的大多數。
因此會上,海部俊就先行說了:“現在,內閣已經在嘗試對消費稅、農業稅進行調整。但這不是主要的問題,財政健全化是必須要實現的,不動產市場的問題也需要有對策。大家都是經濟界、企業界的精英,有什麼樣的意見,還請暢所欲言……”
陶知命人雖然在這,心思卻不在這些事情上。
什麼放寬對企業選擇的限制,取消控股公司禁令;什麼修改商法,引入股票交換制度;什麼放寬對流通產業、建築行業、金融業、通信業等的市場管制……
財團的人目標很明確,對於財雄勢大的財團來說,市場越自由,他們的機會越大。
去年,作爲對消費稅上馬的交換,財團們收穫了兩個重要的政策:企業可以自由選擇成本法或者時價法進行會計決算。企業用於投資的特金和金外信託比例可以從佔總資產的不超3%提高到5%。
一個可以光明正大的粉飾財務報表,一個能夠進一步擴大市場資金量。
但對於山本顯人和三重野復這樣的人來說,自然不是如此。
一貫強硬的三重野復推了推眼鏡,拍了一下桌子就說道:“高地價和金融泡沫是在座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現在最主要的就是怎麼抑制土地融資。”
他環視了一圈就看向了陶知命還有北川篤司等人:“像神樂町這樣的項目,基於汐留那塊地,每坪的地價成本超過1億円,這樣的項目順利拿到了各種融資,市場上的資金有多少都被吸納到了這樣的項目裏?海部桑,內閣更應該考慮怎麼抑制土地融資,而不是討論這些進一步解除限制,讓大型會社集團更加強大的政策!”
火燒到了陶知命頭上,陶知命卻只能看着三重野復無奈地搖了搖頭。
閉門的政策諮詢會上,爭吵的問題有很多。
陶知命低調得很,橋本太郎雖然那麼說,但他可沒準備真的暢所欲言。
對他有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