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爷01
——
第672章 高庭保衛戰(1)
東天的顏色從紫到金再到藍,隨着太陽脫離地平線升到半空,頭頂深色天幕上綴着的最後幾顆高亮星辰也徹底隱去。迎着映得滿面透亮的光線,馬圖斯·羅宛伯爵騎上附近最高的小土坡,勒住胯下高大戰馬,舉起密爾透鏡觀察起遠處向自己方向緩慢逼近的西征軍。
河灣人想集齊天時、地利、人和三大優勢再打這場決戰,奈何,天公不作美!
地利,主場作戰隨時都有;人和,也在大敵當前下硬逼了出來;唯有最後一個天時,實在非人力所能控制。上一次完美的決戰時機地點其實在數日前、東北方向幾十裏外的曼德河北玫瑰大道旁,那天整日都有小雨,偏偏他們的假想敵艾格卻彷彿未卜先知一樣,在拿下新桶城後一個神龍擺尾轉向南方搶先渡河,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陰差陽錯地躲了過去。
慌慌張張將大軍重新調回曼德河南,學士再次預測今日會有雨,指揮部這才下定決心短暫休整後立馬開打……預測是對的,今日確實有雨,只是這場雨來得太早又沒能堅持到天亮。早些天空矇矇亮時空氣中的溼意還相當濃厚,隨着日出卻越來越稀越來越淡,這是個雨過天晴的好天,卻絕不是一個和西征軍打仗的好日子,偏偏敵人已經離高庭只剩咫尺之遙,他們再等不起下一場雨。
眼下,羅宛伯爵唯一能祈兜模褪橇璩磕菆鲇昱绷耸匾谷俗銐蚨嗟幕鹚帲蚨嗷蛏俚叵魅趿怂麄兊倪h程戰力了。
回到戰場上來。
他今天在執行的是一項艱鉅的任務:統帥前pao鋒hui。
伊耿國王向他交代的並非明確的命令,而是一整套隨機應變的方案:在接敵時,他首先要做的是向兩翼(因爲靠着河岸的原因,現在變成了一翼)正常展開戰列,把陣型拉寬到略微超過對面的程度。接下來再根據艾格所採取的對策,決定下一步行動。
如果艾格不爲所動,而是在做好防側翼包抄的情況下按部就班正常展開陣型,那他就指揮着一萬步兵炮灰加三千側翼騎兵,拉出與艾格進行正面對峙的架勢,爲繞後包抄的騎兵主力牽制敵注意力——若有可能,再打一場逼真的佯敗,爭取將對方誘入己方步兵主力的包圍圈。
如果艾格陷入陷阱,開始同樣拉寬陣型憨憨地與自己進行“戰列寬度競賽”,那自己就一邊指揮部隊繼續拉寬陣型,一邊送信給後方步兵大部隊和繞後的騎兵主力,不玩什麼誘敵深入了,直接全軍出擊莽上去,把拉長陣線變得脆弱的西征軍一波帶走!
無外乎兩種情況,聽上去並不複雜,執行起來卻麻煩重重:羅宛伯爵雖稱得上老將,卻從未指揮過達到萬人規模的軍隊,更別提眼下這支軍隊還不是自家金樹城知根知底的精銳或至少由他本人訓練過。他大呼小叫、頻繁迅速地重複指令,將所有傳令兵的人、馬體力都壓榨到極限,竭盡全力讓這一萬人的炮灰步兵在向東推進的過程中沒散架或陷入混亂,待終於接近敵人到視距範圍內,一邊下令展開隊伍一邊仔細觀察對面,準備根據敵軍狀態決定己方具體陣型,才發現:對手根本沒按常理出牌。
視野中的西征軍呈沿河抱團行軍態勢,即使在自己下令全軍舉出旗幟亮明存在後,也只是簡單地放緩行軍速度穩穩停了下來,絲毫沒有向南展開與自己對陣的意思,因爲身處平原沒有足夠高的地勢俯瞰敵軍的原因,羅宛伯爵當然無法第一時間得知艾格擺出的是一個靠河的梯形陣,但這並不影響他在緩坡頂部至少看清了組成這個梯形的數個方陣,尤其是朝向自己呈階梯狀的梯形斜邊。
他從未見過這個陣型,但至少有兩點他可以看得出來:一、這絕不是一支數量達到三萬的大軍正常情況下的行軍陣型;二、這同樣也不是準備接戰時該有的架勢。
自己若指揮右翼前突,不就輕輕鬆鬆把整支西征軍都包圍在河岸上了?
對面的指揮官是不是不會帶兵打仗?
狐疑在羅宛伯爵的內心浮起了一瞬,旋即被理性死死壓扁——在無數可能裏,這是首先可以排除的一條。那麼……他重新舉起透鏡,再次觀察西征軍的陣型。
在午前明亮陽光的照射下,透鏡視界內的一切都纖毫畢現:約莫兩千人個規模的數個方陣,方陣內士兵熠熠閃光的刀槍盔甲和高舉的紅黑旗幟,方陣間留出的接近方陣寬度的間隙通道、在通道里來回奔跑的傳令兵……以及那透過大地隱約傳來的整齊踏步聲。
胸膛裏平穩跳動的心臟忽然開始怦怦作響,冷汗也在這涼爽舒適的春日晴天裏在他背後冒出,羅宛伯爵忽然感覺自己……稍微有點看出了西征軍這套陣型的門道。
緊密抱團,是將整支軍隊都覆蓋在了那種被稱爲“炮”的武器的火力保護範圍內;
將部隊分成數個稍小規模的方陣,是爲了方便在遭遇任何方向的突襲時能夠迅速變換朝向順利接戰——指揮三萬人轉身面對側面或後面顯然沒有指揮兩千人來得簡單迅速,更別提己方本就打算從多個方向圍攻;
朝向自己的那道前後交錯但寬度有限的階梯狀斜線,讓聯軍無法於正面戰場靠簡單的直線陣就立刻發揮出兵力優勢強行平推——甚至可以合理聯想,這陣型背後自己看不到的另一側東面,十有八九也是一道類似的斜線;
而南北三列重疊的橫向縱深,又讓“利用騎兵突擊斬斷其部隊前後聯繫”的難度也增加到極點;
而方陣間留出的間隙和通道,顯然是爲騎兵和預備隊火速增援而留!
這一陣型佈置顯然側重防禦大過了進攻,且有着無法改善的先天缺點,馬圖斯·羅宛此刻臨陣轉動腦子,就能脫口而出兩條:比如抱團太過緊密,在敵人撤退或潰敗時無法有效組織追擊;比如三列方陣間必須保持行軍速度高度一致且方向精確才能不在邉又猩⒓茏冃危@需要士兵和將領的訓練度都達到極高水準纔有可能,而且註定了速度快不起來……
但有失必有得的是,其優點也和缺點一樣突出:以此陣型行軍,在接敵時就地停下來即可應戰,無需費心力特意展開戰鬥隊形——也就意味着不怕偷襲;另外,己方無論是從東、西、南哪個方向進攻,都會遭受接近強度的防禦和反擊,根本沒有薄弱點可循……
讓他最爲膽寒的念頭終於也冒了出來:這個陣型的缺點之一,在己方想要佯敗誘敵的當下卻恰恰成了最大優點,如果艾格既不上當拉伸陣型,也不被佯敗勾引輕率出擊,己方又該如何應對之?
總而言之,這就是一套犧牲了戰術靈活性,卻完全服務了戰略大目標的陣型:敵方指揮官,那個該死的守夜人冷酷且清醒地意識到了,他不需要也不可能殲滅河灣聯軍,只要能頂着阻力推進到高庭城下,就取得了勝利!
比起敵人的盤算,更現實的問題擺在羅宛伯爵面前:既然敵人沒在指揮部的預料範圍內做出應對,那自己眼下又該如何指揮炮灰兵團?
艾格沒讓他糾結太久,遲疑之間,西征軍陣地內的火炮開了火。
春雷似的轟隆聲裏,高庭保衛戰打響了。
——
第673章 高庭保衛戰(2)
數十聲砰然巨響夾雜着隆隆的尾音敲打河灣人們的鼓膜,震得所有人都心頭打顫肩背一抖,幸而選定的戰場周邊地勢平坦無法造成迴音,炮聲才迅速散去而沒有形成迴盪的餘音對士氣造成進一步打擊。
(這狗女良養的守夜人,怎麼不講武德?)
馬圖斯·羅宛勒住受驚騷動的座馬,握緊險些脫手掉落的透鏡,惱火地腹誹了一句。
雖說他所率前鋒的主要任務就是吸引炮火,但他連陣都還沒擺好對面就搶先開火,也未免太卑鄙了些!
但很快羅宛就沒心思問候敵人的母親了,因爲第一輪炮擊的彈丸轉瞬便落入了他所率前鋒隊列中,並迅速開始造成影響。
……
河灣人第一次見識到炮擊是在黑水河畔之役中,關於諸如遭受火炮轟擊是什麼滋味、殺傷模式和具體結果效率如何、怎樣減輕傷亡和士氣打擊等重要課題,已經通過對火線人員的調查、採訪、彙總加整理和反思、討論、宣傳,有了一套大致完整的認識。
不過這回,情況稍微發生了些變化。
在黑水河畔,贈地軍的炮兵是在河的北岸開火轟擊南岸的婚禮現場並掩護渡河先鋒,陣地到目標間隔了一整條黑水河,因爲距離太遠,艾格的炮兵是將炮口抬起進行的中角度拋射,依靠最大射程達成的戰術目標。再加上交戰地點——枯水期的河岸本身也朝炮轟來向有一定傾角……這一些列因素導致了:在那場炮擊中,在實心炮彈上通常會發生“打水漂”或者說跳彈效應完全沒有顯現,炮彈落地後如果沒有邭夂弥苯用心硞�倒黴蛋,那便只能無可奈何地在泥地上砸出一個斜斜的深坑從此不見天日。
火炮聲勢驚人,但殺傷效率一般。這就是河灣人根據第一次經驗總結出的——算不上錯卻完全不對的結論。
今天,這場炮戰發生在平坦且一望無際的河灣平原上,而肩負着“吸引火力”使命的炮灰團,又在迷糊之中——有意無意地將展開陣型進行對峙的位置選在了西征軍炮兵平射的殺傷範圍邊緣。
艾格下令立刻開火,除了他壓根不在乎武德這種狗屁玩意外,最直接的原因還是:陣型將展未展,亂糟糟擠成一片的河灣軍陣,正是發揮實心彈威力的最佳目標!
呼嘯聲裏,一道道模糊的殘影砸向正接收執行着命令的河灣軍前鋒,炮彈第一次落地的點尚未夠到軍陣,但在四散飛濺的碎草葉和水珠中又被土地彈回到半空中繼續飛行……接下來,局面就變成了一場屠殺。
由於射角選得恰到好處,彈丸觸地彈跳起的高度恰好與人的平均身高相仿,而這也就形成了一個完美而血腥的理想狀態:炮彈在蹦跳前進的過程中,始終處在能對河灣士兵造成殺傷的高度——在地面滾動“打水漂”時,它能扯碎或打斷士兵的腿,彈跳到半程時又對胸腹軀幹造成了威脅,而蹦到勢頭將盡的最高點時,又能砸爛人的面孔或掀起人的頭蓋骨。
鐵質彈丸在一次觸地後的速度已經迅速跌落到音速以下,但其蘊含的動能依舊完全超越了盔甲和血肉所能阻擋的範疇——這是數量級上的碾壓,沒有道理可講,哪怕到第四第五下彈跳後已經慢得肉眼可見彷彿伸腿就能攔下,卻依舊能給任何真敢於如此嘗試的“勇士”帶來足令其後悔終生的震撼。待到鐵球終於耗盡能量咕嚕嚕在草坪上滾動着停下,它早已打穿了整個軍陣……除少數完全打偏或射角錯誤的個例,每顆都像切開黃油的熱刀般乾淨利索地在烏泱泱的河灣軍陣上劃出一道紅線,在身後留下犁好了的血肉模糊的溝槽。
這是真正的血肉橫飛,空氣中瀰漫着甜腥的血霧,到處是支離破碎的人體和淒厲的慘叫,馬圖斯·羅宛直到十幾秒後才從眩暈般的震驚中清醒過來,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噩夢。
只一輪炮擊,就造成了上百的傷亡!
不是說火炮造成的殺傷是點狀的嗎,怎麼臨場又變成線狀了,這不鬧着玩呢嗎?
戰場上沒有桌子給憤怒的伯爵來掀翻撒氣,他顫抖着意識到自己被指揮部忽悠了,至於這到底是個惡意的謊言還是司令部也叫艾格騙住了,他現在沒心思去想。
“快向左右分散!”他大吼着,破音了都毫無知覺。局勢進展和預料的不一樣,他本該在更遠的後方完全展開好陣型後再接近的——之所以沒這麼做,倒不是他犯了蠢,而是故意想給艾格露破綻引誘他來擊潰和追趕自己的,只是現在,這個誘餌付出的代價有點過分高昂了。
臨時拉開距離已來不及,以炮灰團的人員素質和訓練度,哪怕是後退一步也會毫無懸念地演變成一場大潰逃。他現在所能做的,唯有亡羊補牢。
只要把線列擺好,攤薄前後縱深,就能大大削弱這種線性殺傷的威力!
軍號鑼鼓齊鳴,信號旗打擺子一樣瘋狂搖動,後勤人員開始滿場奔跑尋找有救的傷員,而被濺了一臉血犯蒙了片刻的前鋒軍士兵們也忍着手抖腿抖,開始加快腳步向預定位置展開……
從“點”到“線”,這種殺傷模式上的變化打了已經做過“針對性訓練”的河灣軍前鋒一個措手不及,但除了這條外,還有一個原因加重了他們“敵人的火力好像比預料更猛”的觀感,那就是——西征軍的火炮確實變得更多了。
艾格和整個女王陣營在拿下君臨後於王領內停留、貌似“什麼都沒做”的那個月裏,除開進行了大規模的物資調動和後勤準備外,還依靠從贈地帶來的成熟技術團隊和產業園內良好的人員、設施基礎,盡最大努力完成了一個壯舉:建成了南方首條火炮生產線,並開設培訓班,擴充了炮兵規模。
贈地軍最先裝備的第一代火炮是青銅材質,其中緣由很容易理解:爲了迅速實現“從無到有”的突破,不惜代價纔是常態。然而銅畢竟是一種昂貴的稀缺資源,在尚未一統七國的情況下得不到穩定足量的供應——幸好,能夠應對這一狀況的科技早已被贈地兵工廠的工程師們暗搓搓地點了出來:鐵芯銅體炮。這種新構造的火炮能以較輕的材料承受相近的膛壓,在降成本的同時還減重並提高了使用壽命,可以說是在冶金技術未獲大突破前規模化裝備普及熱武器的極佳選擇。
說到這裏,就不得不提那張被熔掉了的鐵王座。
雖然它扮演一個座位完全不合格,但作爲鐵炮芯生產的原材來源卻素質優秀到超乎所有人想象——如果能用鐵王座熔成的鐵疙瘩來鑄炮芯,則不僅流程和時間大省,可靠性也能得到極大保證!
在技術和產線都早已搞定,只差材料到位便能進行生產的情況下,項目牽頭人科本學士向艾格打了個報告,申請:把“鐵王座改鑄超級大炮”的項目暫時擱置,挪用它的材料來——爲西征軍緊急鑄造第一批小口徑鐵芯銅體炮!
艾格鼓着勇氣批准了這一申請。於是,一批稍經保守改良、綜合素質並不比純青銅的“贈地Ⅰ型”好但成本大降、痛打小朋友已經綽綽有餘的“君臨Ⅰ型”橫空出世,併成功趕在西征軍開拔前通過驗收入列,一下緩解了兵員擴充後贈地軍炮兵團人多炮少的局面,讓整支西征軍的火力強度翻番!
至於欠女王的那兩門大炮將來怎麼辦嘛……完全不用操心:和瓦雷利亞金屬分爲低配“瓦鋼”和高配“龍鋼”不同,把鐵王座鑄成“王權”和“真理”這兩門超級大炮這件事本身,象徵意義完全壓過實際用途。只要統一口徑並做好輿論管控,哪怕只在兩門炮里加指甲蓋那麼大一丁點鐵王座殘料,他也完全可以一口咬定它們就是用鐵王座重鑄而成的,誰有這個權威和膽量來說它不是?
第一輪炮擊產生的白色硝煙尚未散去,第二輪炮擊開始了。
——
第674章 高庭保衛戰(3)
轟隆隆隆隆……
第二輪炮擊的的同步率稍降,導致雷聲般的震響雖無反射卻依舊帶上了迴盪般的拖尾質感。火光和濃煙首先入眼,音波稍慢一拍抵達,最後纔是應聲而至的炮彈——馬圖斯·羅宛肩膀一抖,忍不住凝神屏息,彷彿生怕自己的呼吸會把炮彈召來。
兩次炮擊有間隔時間,已經展開到一半的隊形成功分散成更爲稀疏的橫陣——除了密集程度降低外,親眼目睹有所心理準備後陣內士兵躲避滾動炮彈的案例也零星出現……兩相結合,傷亡明顯比剛纔毫無防備時降低了一些。
但也就是“一些”罷了,幾十枚炮彈毫無懸念地轟碎前排士兵匆匆立起的盾牌、在人堆裏剌開一道道血肉的口子,輕鬆給羅宛所率炮灰前鋒的傷亡又加了近百人的重重一筆。雖然數字比第一輪有所降低,但對指揮官造成的震撼卻反而更大了幾分:原因無他,這次炮彈落到了離他更近的地方——最驚險的一發甚至打到了羅宛指揮部所在的緩坡之下,將列陣於他眼皮底下的成排士兵撕散開後又噗通噗通地彈跳了兩下,一直蹦到了他身前二三十米處,纔在緩坡斜面作用下提前扎入泥中停止“打水漂”,讓羅宛家幾乎要拽着領主跑路的幾名騎士大鬆了口氣。
炮聲散去,白霧狀的硝煙在東南風的吹動下如一片巨大的紗巾般向河灣軍前鋒的方向拂來。尚未開戰減員率就逼近百分之二!心驚膽戰的同時,指揮層也終於反應過來,開始對戰場局勢進行判斷。
“大人,這樣的炮擊再捱上兩輪,我軍就將不戰自潰!”堅定塔騎士奧斯格雷重重地嚥了一口唾沫,正色勸說道,“是戰是退,還請您趕快下令吧。每猶豫一秒,都會有更多的河灣人再也無法回到家中與親人團聚!”
是戰是退?
與親人團聚?
都是狗屁。
比起寬泛的“河灣人”的性命更重要的是,眼下的局勢,實在讓人沒法保證下一輪炮擊不會打到自己頭上來!作爲家臣不能丟下主人逃跑,所能做的……自然也就只有出言勸說了。
雖然嘴裏說得大義凜然,但作爲幕僚和貼身護衛的幾位騎士當然知道:今天他們的任務就是要佯敗誘敵,根本輪不到這支前鋒來打敗對面那個勢不可擋的黑衣惡魔。以他們對自家封君羅宛伯爵的瞭解,在發現敵人火力超出預期的情況下,他是斷然不可能下令衝鋒送死的,眼下催促羅宛伯爵快點下令是假,催促他趕緊同意撤退纔是真。
“大人,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比起已經慌了神的堅定塔騎士,冷壕堡的維伯爵士顯然要更鎮定冷靜些,“對方火炮發射的彈丸想在地面上連續彈跳需要極其苛刻的角度,只要稍有緩坡起伏阻擋,其殺傷力就將大降!我們只需將指揮部從坡頂移至坡背,風險便能大降!”
關於撤離險境這件事,馬圖斯·羅宛肯定是心動的,但畢竟經歷過風浪的他還不至於怕死到一被攛掇就忘了自己指揮官職責的程度。
“移到坡後去,對戰場的觀察和指揮怎麼辦?”
“命觀察哨和旗手原地待命,我們到土坡後稍作躲避,這樣既不會失去對戰場的掌控,也能保證安全!”
“沒錯!”奧斯格雷爵士一見有戲,立馬附和,“大人,三軍不可無帥,就算您一時無法決定是戰是退,也至少應該保證好自身的安全才是!”
反斜面能防禦炮火,維伯爵士大概是整個冰火世界首個意識到這一點的土著。本就有所膽寒的馬圖斯·羅宛聽到家臣這麼番像模像樣不似胡說八道的勸說,哪裏還能多想,借坡下驢便在隨從護衛們的簇擁下留着旗幟先躲到了緩坡背面。這個土坡真的相當平緩——平緩到就連初初升起還沒離開地平線多遠的太陽光芒都不能遮擋。但隨着女王軍嚴整的陣型和火炮硝煙雙雙從視野中消失,受跳彈傷害的威脅也基本消弭,被炮聲和流血嚇跑的理智也頓時回到了金樹城伯爵腦瓜裏。
發起衝鋒固然是送死無疑,但自己躲起來讓手下士兵原地站着等死又高明到了哪裏去呢?
河灣平原一望無垠不假,但平坦的宏觀地勢之下畢竟還是佈滿了從不足一人高到隆起達幾米的輕微起伏的,就像自己此刻正躲着的這個緩坡背一樣——如果整支軍隊都能找尋掩體,被動挨炸的局勢就能大大緩解!
他將這一想法向幾位幕僚提出,卻沒得到積極的回應——幾人也許算不上名將,但基本的軍事常識和推演能力還是具備的:平原上的地形起伏絕不是規律分佈,若強令全軍都找土坡隱蔽,陣線絕對會凋落成七零八落的一段段,敵人一衝就跨。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隱患存在:在這個沒有電臺和對講機的時代,指揮官對軍陣的控制主要是通過旗語,樂器以及傳令兵來完成的,偶爾還會在指揮鏈中斷的情況下由基層軍官來進行一定程度的自行判斷……而這些操作,無不要求信息傳遞的兩頭彼此間保證一定的短距離——畢竟,哪怕自行判斷,至少也得有附近的友軍動向和狀態來觀察並作爲判斷依據不是!
所以,大概率會發生的麻煩是:自己“分散隱蔽”的命令也許勉強能傳遞下去,可一旦這個命令被執行到位,各部隊就會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在指揮部的掌控中——潑出去容易,收回來卻不可能了!
怎麼辦?
時間一秒又一秒過去,冷汗在羅宛伯爵的額頭上緩緩滲出,一個令人膽寒且揮之不去的念頭給了他巨大的心理壓力:在自己傻愣愣地試圖和人商量應對策略的當口,女王軍陣中的敵方炮兵卻正在抓緊進行着填裝,準備發起第三輪直射收割!
強烈的緊迫感最終擠出了一絲急智,他忽然回想起來:既然他率領前鋒的目的並不是要擊敗女王軍,那何必在乎陣型連續、完整與否?
想不丟人,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清醒過來的馬圖斯·羅宛眼神剎那間變得銳利起來:“傳令下去——命全軍就地尋找緩坡,留旗手於坡頂壯聲勢,大部隊於坡後重新列陣!”
“可大人……若敵軍發起衝擊……”
“還沒說完!督戰隊於陣後巡邏,確保各部旗幟不倒,哪家的戰旗在敵方發起攻擊前就倒了,軍法處置!”他微微停頓一下,旋即補充道,“一旦敵方發起步騎兵攻擊,無需等待指令,直接全軍後撤,旗幟輜重皆可拋棄,跑得越快越好!”
作爲誘餌,這支前鋒帶了足夠多的旗幟來壯聲勢,只要旗幟仍矗立,西征軍便無法繼續前進;而後一道指令的內在邏輯就更簡單了——如果“分散尋找掩體”可能將是自己今天順利發佈的最後一道命令,那就在這道命令的後面……直接把可能需要的後續指令也帶上去!
既不戰也不退,如此僵持着又是何意?
看着周圍一圈人想要執行命令卻明顯心存疑惑的表情,羅宛信心十足地開口解釋:“如果敵人持續發炮,我們躲在緩坡後便能以極小代價消耗對手的火藥,大功一件;而若他們膽敢派兵出擊,我方已經繞到他們背後的騎兵主力,就將成爲他們的噩夢!”
——
第675章 高庭保衛戰(4)
隆隆隆……
第三輪炮聲響起,這種低沉如猛獸咆哮的震動不僅摧毀着馬圖斯·羅宛所率步兵前鋒的戰鬥意志,也重重敲打着戰場稍南方……河灣騎兵主力部隊的神經。
作爲對抗遠程兵種的利器和奪取戰爭勝利的王牌,這支維斯特洛有史以來最龐大的純騎兵部隊配備了由以加蘭·提利爾爲首、洛拉斯·提利爾和狄肯·塔利等人爲輔……囊括了擁有老成持重、武技超凡、敢打敢拼和多稚茢嗟却罅績炐闼刭|的年輕一輩翹楚的天團組合。身爲高庭保衛戰的頭號勝負手,他們從最高指揮部獲取的同樣也是一套非線性的立體預案。
騎兵指揮官們首先要從數量驚人的兵力中分出足夠多的部分組成無數遊騎偵查小隊,裏三層外三層……不分曼德河南岸還是北岸地將女王西征軍的四面八方都圍堵住,鉤織出一張巨大的屏蔽網,讓艾格所派的斥候出不了火炮射程範圍,獲取不到任何視野之外的敵情訊息。在此基礎上,近兩萬的騎兵大部再在約兩三英里外——這個肉眼基本看不清、快馬加鞭卻轉瞬能至的距離上暗戳戳地隱藏着行蹤。
他們要做的,就是在包括但不限於:艾格佈置戰陣出現紕漏、女王軍出擊或追趕羅宛前鋒導致各部隊間脫節、伊耿國王所率步兵主力與其正面交鋒陷入鏖戰……總之是各種稍縱即逝的戰機出現時——迅速抓住它,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和衝擊力抵消西征軍的熱武器優勢,逆轉戰局奪得勝利。
……
陽光明媚,春風和煦,若非北面隱隱傳來的震響提示着此地是戰場,環境簡直如春遊般閒適和愜意。碾壓性的數量優勢和主場地利確保了周遭都是安全區,而“最後底牌”的身份又讓騎兵部隊無須爲吸引注意而涉險進入女王軍的火炮射程,騎着因餵食充足而顯得神駿異常的高頭戰馬,三名年輕的指揮官短暫地脫離部隊騎向炮聲傳來的方向,登上一道矮矮的土堤,開始遙遙觀察已經顯得熱火朝天的正面戰場。
因爲觀察角度不同,以最大截面方向對着他們的女王軍顯得浩蕩龐大且整齊劃一,與之相對的己方步兵前鋒卻只有窄窄的一線,還因爲左右翼拉得太長而顯得歪歪扭扭。幸好,由於爲虛張聲勢而準備了大量旗幟的原因,雙方乍一看在氣勢上倒還勉強不相上下。
然而,女王軍大陣西端正伴隨着隆隆響聲不斷冒出大團白煙,在風向作用下自東往西一邊擴散一邊飄向靜悄悄的河灣軍前鋒,遠看上去,就像一個橫臥在曼德河旁的壯漢,抽着菸草還把煙氣吐出來噴到對面的瘦高個子臉上。
不用什麼分析和判斷也能看得出,女王軍正佔據完全的上風和主動,而河灣步兵前鋒卻只能被動挨打,絲毫無力還擊。
幸好,這完全在河灣聯軍的預料之內。
“女王軍的炮聲比在君臨時更密集了。”七國聞名的百花騎士,洛拉斯·提利爾第一個發現狀況,“他們很可能從守夜人產業園獲取了新式武器的補充……可惡,早知道就該把那片園區夷爲平地的。”
“別說這種屁話,當時產業園受到丹妮莉絲的無垢者駐守,我們怎麼可能主動挑事?”加蘭·提利爾以不似同輩人的沉穩語氣否定道,“就算拿下了產業園,以我父親和妹妹的想法,也絕對會把這棵搖錢樹像孩子一樣護在手心裏……而等到守夜人南征打到君臨城外,又是絕對守不住的。好好觀察戰場,收集有用訊息,少異想天開!”
來自高庭的兄弟倆先開始了對話,而他們旁邊的狄肯·塔利則默默地舉起了透鏡。繼承了老爹藍道·塔利衣愕乃靼祝巯吕潇o而細緻的觀察和分析,遠比沒營養的閒聊更重要。
上一篇:武侠:开局被灭绝老尼追杀
下一篇:反派:主角网恋奔现?我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