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星空:種田萬倍返還 第416章

作者:馄饨城主

  秋夜的地氣往下走。

  整片墟縫像一頭睡熟的活物,翻個身都懶得翻。

  他挑了離田心最近的一條田埂坐下。

  閉上眼。神識往底下沉。

  一層,又一層。沉到根鬚深處。

  不問。不聽。陪着。

  不知過了多久。

  根鬚最深處,傳上來一絲東西。

  不是話,也不是圖。

  是一種感覺。極遠,極淡。

  眺望。

  姬東山睜開眼。

  那確實是“眺望”。

  像個老農在地裏直起腰,手搭涼棚,往遠處望。

  遠處來人了。隔着幾十裏,看不清眉眼。就一個黑點,順着官道,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老農不迎,也不躲。就那麼望着。

  手裏攥着一把種子。還沒撒完。

  姬東山在田埂上坐了半宿。

  後半夜起了露水。巡邏的兵打田邊過,看見田主坐在埂上一動不動。

  兵們不敢擾。回營取了件蓑衣,輕手輕腳給他披上,又輕手輕腳走了。

  走了老遠,倆兵小聲嘀咕。

  “田主這是幹什麼呢?”

  “聽田唄。跟谷老怪學的那手。頭領說了,田主聽田的時候,誰路過都得把腳步放輕。”

  “聽得見嗎?”

  “你管聽得見聽不見。”

  老兵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把嘴閉上。別讓田主聽見你。”

  倆兵縮着脖子走了。

  來回三撥巡邏的兵,每撥路過都看一眼。誰也沒出聲。

  天矇矇亮,姬東山站起來,腿有點麻,跺了兩腳。

  他拍了拍蓑衣上的露水,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田安安靜靜的。

  晨霧貼着地皮,慢慢淌。

  可他就是知道,這片田跟昨天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說不上來。

  ……

  回到石棚,姬東山翻出了壓在箱底的手抄本。

  師門的農時口訣,一頁一頁,是他親手抄的。

  字句跟石棚裏那半卷石簡一字不差。這事他覈對過,不止一遍。

  抄本年頭久了,紙脆,翻一頁得壓一頁。

  姬東山坐了很久。

  燈芯燒了一截。

  槍在架上。

  紙在槍下。

  槍身上的墟文銘印安安靜靜。

  那一夜後半夜,墟縫落了一場雨。

  雨不大。

  細細密密的。

  只落田裏。田埂外頭一步都沒有。

  值夜的兵起先以爲是渾沌凝雨。

  湊近了一聞,不對。

  混沌凝雨帶着法則的腥味。

  這場雨什麼味都沒有。就是普普通通的雨。

  跟凡人地界下了幾千幾萬年的那種,一模一樣。

  老兵站在雨裏伸手接了幾滴,看了半天,小聲嘀咕了一句。

  “想家了?”

  說完自己先笑了,搖搖頭,接着巡夜去了。

  雨下到天亮才停。

  姬東山早上起來,在田頭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回石棚。

  聯席季度會,開在墟縫的聯席堂。

  堂是三家湊錢起的,青石打底,粗木爲梁,統共三間,擺在三家駐地的正中間,誰也不挨着誰。

  起堂的時候三家較過勁。炎風要起三層樓。雷霆要包銅頂。稷山說要蓋琉璃瓦。

  最後姬東山說了句話——賬房是算賬的,不是看臉的。

  於是就成了三間平房。

  平房落成那天,炎風的人說太素,雷霆的人說太矮,稷山的人說能坐人就行。

  三家的飛舟從三億裏外趕來開會。一進堂,清一色四平八穩,誰也佔不着誰一頭。三家的人才都消停了。

  自那以後,聯席堂裏立了個不成文的規矩:進堂不談門面。誰的飛舟氣派,誰的隨從金貴,進了堂一概不作數。

  堂裏只作數三樣東西。

  賬本。

  章程。

  以及姬東山的話。

  開會這天,人到得齊。

  炎風古國蒙副殿主帶兩個賬房。

  雷霆古國雷侯爺親自到,鎧甲擦得鋥亮,一進門就把佩刀解了抱在懷裏,說堂裏暖氣重。稷山宗宗主、寧長老、杜衡,杜衡抱着冊子記錄。

  看田營頭領列席,站在門口柱子邊上。他不坐,說站着得勁。

  姬東山的座次擺在堂外的廊檐底下,正對着田。

  這是他自己定的規矩。

  田主的位子,在田裏。

  ……

  頭一個議程,歸墟米入貢單。

  蒙副殿主先開口。賬房把冊子攤開。

  “首季米四千二百石。賬目諸位都過了眼。今日要議的是下一季的單子。”

  他頓了頓。

  “王庭那邊遞了話。貢米想添兩成。王都近來回話客氣得很。據我們所知,宮裏頭如今拿歸墟米待客。拿一顆,少一顆。”

  “添不得。”

  雷侯爺嗓門先起來了。

  “前線的兵喫什麼?俺們雷霆十個軍團,一季的軍糧才勻到那個數。王庭的貴人一頓飯省一口,夠俺一個營喫一個月!”

  “侯爺這話就不講理了。”

  蒙副殿主不急不惱。

  “王庭的貢單是章程裏寫的。軍糧也是章程裏寫的。兩邊都是章程。憑什麼王庭讓着您?”

  “憑俺們的兵在食國邊境上頂着!”

  “我炎風的商隊在那條道上跑,也沒少死人。”

  兩邊你來我往。堂裏賬本翻得嘩嘩響。

  宗主坐在上首不說話。拿眼睛看廊檐底下。

  姬東山聽了一炷香。開口。

  “停。”

  堂裏靜了。

  “米是定量的。”

  姬東山說。

  “地裏長出來多少,就是多少。今年首季四千二百石。下一季天幫忙,興許多個兩三百石。天不幫忙,少兩三百石。”

  “這賬我跟田立了約。跟你們,也得立。”

  他伸出三根指頭。

  “貢米三成。市米四成。留田三成。”

  “王庭要添,從他們自己那三成裏勻。雷霆要添,一樣。誰也不許加總數。”

  他把手放下。

  “地裏長不出來的東西,紙上寫多少都是空的。”

  雷侯爺張了張嘴,咽回去了。

  蒙副殿主笑着落筆。

  “田主發話,就這麼定。回頭我們把王庭的回函措辭想得婉轉些。”

  “婉轉什麼。就說地裏的規矩,比王庭的大。”

  杜衡在冊子上把這句原話記了下來。記完自己先笑了。

  ……

  第二個議程,培養田。

  這一條是蒙副殿主擬的案。念案的卻是個炎風的年輕供奉,念得抑揚頓挫。

  ——以墟縫地氣爲底,養渾源血脈生物的幼體。地氣養苗。苗養血脈。血脈再反哺地氣。一件事套着一件事。

  案子裏引的例證,是前些日子墟縫外圈的一次試手:一頭撞進界牆的渾源血脈幼獸,本該打出去的。讓地氣裹了一把,裹了三天。放出去的時候,毛色都順了。

  這事姬東山記得。

  那頭幼獸撞進來的時候,看田營的兵要圍。他攔了。三天裏,地氣把那小傢伙裹得嚴嚴實實,誰也沒見着裏頭什麼樣。第三天放出去,小傢伙繞着田埂轉了三圈,蹭了蹭他的靴筒,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谷老怪當時蹲在旁邊看。看完就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