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老人家一身深色西裝,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凌厲。
黃家豪微微頷首:“姑父。”
顏成坤沒有應聲,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黃家豪也不在意,和梁博韜在預留的位置落座。那位置離主位最遠,緊挨着門邊,安排的用意,不言自明。
會議開始。
按例是彙報上月經營數據、討論幾條線路調整、審議幾筆日常開支。顏成坤主持會議,語氣威嚴,老臣子們紛紛附和,一派風平浪靜。
黃家豪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安靜聽着,偶爾翻看手邊資料。
直到會議進行到“臨時動議”環節。
“我有一份提案。”黃家豪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沓裝訂整齊的文件,示意工作人員分發。
“我關注中巴有一段時間,做了一些功課。這份材料是關於改善中巴郀I效率的建議,希望董事會審議。”
會議室裏響起紙張翻動的聲音。
顏成坤接過文件,看都沒看,直接拍在桌上:“你經營過巴士公司嗎?”
聲音不大,但壓迫感十足。
黃家豪看着他,平靜道:“沒有。”
“那你的建議有什麼依據?”顏成坤冷笑,“一個外行,跑到這裏教內行做事?”
幾位老臣子交換眼色,沒人出聲。
黃家豪依舊平靜,等顏成坤說完,才緩緩開口:“姑父,這是我作爲股東的權利,也是董事的職責。”
他又叫了一遍這個稱呼。
在座的人都清楚這層關係。妻侄和姑父,坐在同一張董事桌上。
顏成坤臉色鐵青,正要開口,顏妙潔連忙起身,輕輕按住父親的手臂:“爸,您先坐下。”
她看向黃家豪,語氣盡量平和:“提案既然遞上來了,就按程序走吧。”
顏成坤深吸一口氣,重重坐回椅子上,隨手翻開那份文件。
看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增加雙層空調巴士?增設至薄扶林的班次?”顏成坤抬起頭,眉頭緊皺。
“中巴的票價是受政府監管的,增加成本等於壓縮利潤,這筆賬你不會算?”
黃家豪迎着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開口:“中巴每年的現金流很穩定,賬上趴着現錢,地皮下也壓着錢。
北角的車廠、柴灣的停車場,這些地塊放在那裏十幾年,除了停車還能做什麼?與其讓資源閒置,不如盤活一部分。”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巴士業務本身是現金流來源,維持好服務質量,才能守住專利權。
這幾年中巴的投訴率逐年上升,港府那邊已經有人質疑專營權的分配。
這不是我危言聳聽,咻斒鸬膱蟾姘准埡谧謱懙们宄!�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幾位董事低頭翻看手中的文件,有人目光閃爍,似在權衡。
顏成坤冷笑一聲,把文件往桌上一撂:“說來說去,你不就是想動那幾塊地皮?盤活?說得好聽。
投資物業、開發地塊,哪個不要本錢?萬一市場波動,虧了算誰的?
中巴幾十年穩紮穩打,靠的就是不冒進。你黃家豪想拿股東的錢去賭,股東答應嗎?”
黃家豪看着他,平靜道:“任何投資都有風險。但不作爲,同樣有風險。”
氣氛再次緊繃。
顏妙潔接過話頭:“好了,既然有提案,就按規矩來。投票表決吧。”
她看向在座的董事們,目光一一掃過。
這些老臣子,有的是跟了顏成坤幾十年的老部下,有的本身就是顏家姻親,還有幾個是機構代表,這些年一直和顏家合作愉快。
投票結果,沒有懸念。
除了黃家豪和梁博韜的兩票贊成,其餘全部反對。
提案被否決。
黃家豪合上面前的文件,神色如常,彷彿早料到這個結果。
會議結束,董事們陸續離席。顏成坤由顏妙潔攙扶着走出會議室,經過黃家豪身邊時,腳步未停,目光也未落。
顏妙潔頓了頓,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微微點頭,便快步離去。
會議室裏很快只剩下兩人。
梁博韜合上筆記本,看向黃家豪:“早料到是這個結果。”
“嗯。”黃家豪站起身,走到窗邊。
中巴總部這棟樓,位置其實不錯。窗外的北角街區車水馬龍,發展成熟。中巴旗下的地皮,有些比這棟樓位置更好。
顏家守着這些資源,卻只用來停車。
梁博韜看了他一眼:“被顏老當旭g了面子,不生氣?”
黃家豪轉過身,往外走去。
“生氣有什麼用?”他邊走邊說,“提案本來就不是爲了通過。”
梁博韜跟上腳步:“接下來?”
“接下來按規矩辦事,走完該走的流程。”黃家豪按了電梯,回頭看他,“然後讓他知道,這個時代,變了。”
電梯門打開,他邁步進去。
門緩緩合上,將中巴總部陳舊的走廊隔絕在外。
…
…
…
弘利置業總部。
會議室內,一場關於中巴收購的討論正在進行。
黃家豪坐在主位,手裏拿着一份中巴的資產清單。梁博韜坐在他左手邊,對面是劉德明和李國基,這是弘利置業的核心班底。
“先說說中巴的家底。”黃家豪放下文件,看向幾人。
梁博韜翻開面前的資料,清了清嗓子:“中巴最值錢的,不是那些巴士,是地皮。”
他抽出幾張圖紙,鋪在桌上。
“北角中巴總部及車廠,加上七姊妹道車廠,兩塊地加起來超過三十萬平方尺。
位置不用我多說,北角雖然不算中環那樣的核心區,但發展成熟,人口密集。”
李國基湊近看了看:“如要蓋樓,我們要補交地款,改變土地性質,這筆費用也不小。”
“費用是不小。”梁博韜點頭,“但是建商住一體的大樓。北角三十萬尺,什麼概念?足夠蓋一箇中型小區,外加商場和寫字樓。”
李國基若有所思:“柴灣和黃竹坑的呢?”
梁博韜又抽出兩張圖紙:“柴灣車廠規模也不小,位置偏一點,但勝在面積大。黃竹坑道舊車廠,那一帶這幾年也在發展,潛力不小。”
黃家豪聽着,手指輕輕敲着桌面。
這些地皮,纔是他真正想要的。巴士業務不過是現金牛,能穩住就行。真正的價值,在地下。
“港府那邊怎麼說?”他問梁博韜。
梁博韜合上文件:“當局對中巴控制權易手沒有異議。接下來就是走程序,需要取得收購及合併委員會的批准。”
“要多久?”
“順利的話,三月份能批下來。”
“三月份。”黃家豪點點頭,“但我還是想在此之前,把持股增持到百分之四十。”
梁博韜微微一怔:“我們之前定的目標是36.5%,這個比例足夠控制董事會了。”
“正常情況下夠。”黃家豪看着他,“但顏家不是喫素的。他們家這些年雖然持股分散,但名下物業不少。萬一他們變賣資產,籌集資金增持,36.5%就不夠看了。”
劉德明插話:“顏成坤八十歲了,還有這個心力?”
黃家豪笑了笑:“越是這種人,越不服輸。今天在董事會上你也看到了,他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喫了我。”
李國基沉吟道:“增持到40%,需要多少資金?”
梁博韜快速計算:“現在股價已經炒到18塊以上,如果要增持,收購價至少要開到20塊纔有吸引力。
40%的話,大概還需要再拿7%左右的股份,資金差不多兩千多萬。”
“兩千多萬。”黃家豪重複了一遍,沒有立即表態。
梁博韜繼續說:“現在中巴外面的散股不多。顏家持股32%,我們32.9%,還有一個叫伍尚德的,潮汕人,持股6%。這三家加起來,已經70.9%了。”
“伍尚德?”黃家豪來了興趣,“什麼人?”
梁博韜翻開另一份文件:“做貿易起家的,潮汕幫裏有點名氣。跟顏家沒什麼深交,這些年一直獨立持股。六年前從中巴老股東手裏接的盤,一直拿到現在。”
“他什麼態度?”
“目前觀望。”梁博韜說,“沒有倒向顏家,也沒有聯繫我們。”
黃家豪想了想:“那就試試看。如果能爭取他支持,我們就不需要增持太多。如果他不支持……”
他看向梁博韜:“那就準備收購到45%。”
梁博韜眉頭微皺:“45%的話,收購價可能要開到22甚至23塊。代價不小。”
“我知道。”黃家豪說,“所以先試試伍尚德這條路。”
劉德明問:“如果伍尚德不肯支持呢?”
黃家豪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幾人。
“那就硬打。”他說,“中巴的地皮擺在那裏,北角三十萬尺,一旦申請改變土地性質,價值翻幾倍都不止。
現在多花兩三千萬,將來賺回來的,是這個數比這個多得多。”
梁博韜若有所思:“你這麼看好地產市場?”
黃家豪點點頭,說道:“不是看好,是確定。香港歷來地少人多,土地歷來是稀缺資源。”
梁博韜點頭:“那就兩手準備。我先約伍尚得,探探口風。”
黃家豪回到座位,看向幾人:“另外,程序上的事不能拖。收購委員會那邊,儘快把材料遞上去。”
“明白。”梁博韜應道。
劉德明想起什麼:“對了,今天董事會上的事,明天見報會不會有影響?”
黃家豪笑了笑:“能有什麼影響?提案被否決,本來就是意料之中。關鍵是讓外界看到,我們不是進來混日子的。”
梁博韜說:“不過顏成坤今天的態度,確實夠嗆。”
“他越是這樣,對我們越有利。”黃家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董事會上失態的是他,不是我。
那幫老臣子心裏都有桿秤,誰有道理,誰在耍橫,他們看得清楚。”
梁博韜笑道:“你是說,慢慢瓦解他們?”
“慢慢來。”黃家豪放下茶杯,“一口氣喫不成胖子,中巴這盤棋,得一步一步下。”
會議持續到傍晚才結束。幾人離開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維港兩岸亮起燈火。
梁博韜走在最後,黃家豪叫住他。
“伍尚德那邊,約好了告訴我。我親自去見他。”
梁博韜點頭:“好。”
黃家豪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梁博韜笑了笑,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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