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344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黃家豪問道。

  鄭家佳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說道:“我是這麼想的。實際損失是八百多萬,但我打算對外統一口徑,宣稱損失在兩千萬港幣以上。

  輿論越關注,壓力就會往警隊那邊推,讓他們加快破案進度。

  而且鬧得大一些,對保險理賠也有好處,金額報高一點,保險公司那邊在覈賠的時候就不會卡得太死。”

  黃家豪聽完,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做法在香港商界並不少見,金鋪被劫之後虛報損失金額,一來給警方施壓,二來在保險理賠上爭取彈性空間。

  但虛報數額太大,也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稅務局、保險公司調查組、媒體都會盯着不放。

  不過鄭家佳是做金鋪出身,這些門道應該比誰都清楚。

  他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可以。保險賠下來之後,你從裏面撥五百萬港幣,捐給東華三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鄭家佳的語氣明顯有些不情願。

  “豪哥,五百萬?這……賠下來的錢還不一定有那麼多。”

  黃家豪的聲音不大,卻用肯定的語氣說道:“你對外宣稱損失兩千萬港幣,保險那邊賠多少是保險公司的事。

  五百萬捐給東華三院,一來抵了虛報數額帶來的輿論風險,二來給謝利源珠寶的面子貼層金。

  出了這麼大的事,還拿錢做慈善,你覺得媒體會怎麼寫?”

  鄭家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不太情願地應道:“好吧。那我按你說的辦。”

  黃家豪嗯了一聲,隨即換了話題:“明天上午你有沒有安排?”

  “沒有特別的安排,怎麼了?”

  “約一下你大伯,明天一起去粉嶺打高爾夫。你也一起去。”

  鄭家佳愣了一下,問道:“豪哥,有大項目?”

  “明天到了再說。”

  “行,那我等下就給我大伯打電話。”

  “好。上午十點,粉嶺高爾夫球場見。”

  掛斷電話之後,黃家豪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鄭家佳爲人精明,做事利落,但有時候會把賬算得太細,捨不得往外吐東西。

  五百萬捐出去乍一看是虧了,但換個角度想,北角金鋪被劫這種事,消息傳出去對謝利源的品牌聲譽多少會有影響。

  在這個時候捐一筆錢給東華三院,既能轉移輿論焦點,又能給品牌積攢好感度。

  這筆賬其實不難算,只是鄭家佳有時候只盯着眼前的數字,看不到後面的棋。

  …

  …

  …

  翌日,上午十時。

  黃家豪的車隊駛入粉嶺高爾夫球場,在會所門前停下。

  他下了車,沿着廊道走進會所大廳,遠遠就看見鄭家佳已經佔了一張靠窗的桌子,面前擺着一壺茶和一桌子點心,正悠哉地喝着。

  “豪哥,這裏。”鄭家佳抬手招了招喊道。

  黃家豪走過去坐下,掃了一眼滿桌的喫食,有水晶蝦餃皇、釀豬潤燒賣、鵪鶉蛋燒賣、豉汁蒸鳳爪、花生蒸排骨、山竹牛肉球、滑雞球大包、柚皮燜鴨掌,擺了滿滿一桌子,茶是鐵觀音,熱氣嫋嫋地升着。

  “你這是來打球,還是來飲茶的?”黃家豪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餃,笑着問道。

  鄭家佳嘿嘿一笑,說道:“打球打球,順便喫個早茶。”

  兩人邊喫邊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北角金鋪的後續處理。

  鄭家佳說已經找了相熟的媒體發了通稿,損失金額按兩千萬報出去的,警隊那邊也打了招呼,催他們加緊查。

  黃家豪聽完沒有多評價,只說了句“該走的程序走完就行”。

  正說着,會所門口的侍應生拉開了玻璃門。一輛深色的轎車停在門前,鄭裕彤從後座下來,旁邊跟着鄭家純。

  兩人一前一後,正朝會所方向走來。

  黃家豪放下筷子,看了鄭家佳一眼。鄭家佳正埋頭啃一隻鳳爪,嘴裏還嚼着,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黃家豪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使了個眼色。

  鄭家佳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自己大伯的身影,這纔有些不情願地放下手裏的骨頭,扯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站起來迎了出去。

  現在愛美高市值十二億港幣,華人置業市值八億港幣,鄭家佳手裏的資產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前世同時期風扇劉的身價。

  二十幾歲就坐擁市值二十億的公司,放在香港商界裏也算是第二梯隊裏崛起最快的那一撥了。

  年輕人底氣足、腰桿硬,做事有時候少幾分周到,倒也正常。

  黃家豪對此並不在意。鄭家佳迎不迎接自己,他無所謂,畢竟兩人關係近,不需要那些虛禮。

  但不起身迎接鄭裕彤就說不過去了。畢竟那是他大伯,於情於理都該有晚輩的禮數。

  黃家豪也站起來,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此處“他”指代不明,根據上下文推測應爲“鄭家佳”,修正爲:黃家豪也站起來,跟在鄭家佳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鄭家佳迎到門口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切換成了滿臉笑容,一邊走一邊喊:“大伯,純哥,今天怎麼纔來,我茶都喝了兩壺了。”

  鄭裕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說道:“路上堵了一段,來晚了點。”

  鄭家純跟在後面,也朝鄭家佳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面的黃家豪身上,微微頷首致意。

  四人走到桌邊坐下,鄭家佳招呼服務員把桌上的殘局撤了,換了一批新點心和茶水。

  重新落座之後,鄭裕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黃家豪一眼,笑着說道:“阿豪今天約我打球,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黃家豪也不藏着,放下茶杯直截了當地說道:“彤叔眼光毒,我今天確實不光是來打球的。有一個計劃想跟彤叔商量,聽聽你的意見。”

  “哦?”鄭裕彤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側過來,說道:“你說。”

  “我打算大力開發上水新市鎮,想把那一帶打造成新界北的中心。規劃已經有了初步框架,最近我會去拜訪港督,爭取港府在政策和配套上的支持。”

  鄭家佳和鄭家純聽到這話,同時愣了一下。

  鄭家佳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看了看黃家豪,又看了看自己大伯,表情明顯有些意外。

  上水那個地方他當然知道,偏、遠、荒,雖然在規劃的新市鎮範圍之內,但這麼多年了一直沒發展起來。

  把那麼一大筆錢砸到上水去,什麼時候能收回來都是個未知數。

  鄭家純倒是沒有表露出太多驚訝,但目光在黃家豪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

  鄭裕彤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去,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球場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黃家豪心裏清楚鄭裕彤在盤算什麼。最近華資幾大家族正在合力收購置地,鄭裕彤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之一,手裏已經捏了大約百分之七的置地股分,談判正處在關鍵時刻。

  這個時候讓他分心去投一個新界北的開發項目,他不可能不猶豫。

  何況上水那塊地,回報週期長,不確定性高,跟他現在正在做的收購置地完全是兩碼事。

  但黃家豪也知道,十月份的股災一來,那筆收購就會被迫暫停,最後只能籤一個置地七年回購股權的協議草草收場。

  到時候鄭裕彤他們手裏那百分之七的股份變成了一紙合約,資金也要被鎖住好幾年,他對新界北開發的態度就會不一樣了。

  眼下他猶豫沒有關係,再過兩個月他自然會轉變態度。

  黃家豪沒有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等鄭裕彤先開口。

  果然,過了大約半分鐘,鄭裕彤收回目光,看向黃家豪,緩緩說道:“阿豪,上水那邊我瞭解不多,但你既然願意把精力往那邊放,說明你有你的判斷。

  我的態度很簡單,如果港府那邊能夠表態支持,把路網和配套的規劃定了,我願意投資。”

  他說完笑了笑,繼續說道:“不過你要讓我現在就把錢掏出來,我總得先看到港府的找猓阏f是不是?”

  黃家豪點了點頭說道:“彤叔說得在理。我這次去見港督,就是要先把上水開發的大框架定下來。

  港府的態度明確了,弘利和謝利源先進去把架子搭起來,彤叔到時候再來也不遲。”

  鄭裕彤聽完這話,眼裏多了一絲認可。

  他做了大半輩子生意,見慣了年輕人衝勁有餘而耐心不足。

  黃家豪能說出“弘利和謝利源先做急先鋒”這種話,說明他不是在拉人墊背,而是自己先往裏面跳。

  往往有了這份決心,事情就有一半的把握了。

  “好。”鄭裕彤端起茶杯,“那就先祝阿豪這個'北中心'的計劃順風順水。“

  兩人碰了一下杯。黃家豪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高爾夫手套,笑了笑說道:“球還是要打的。彤叔難得來一趟,不能光喝茶聊天。”

  鄭裕彤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走走走,今天讓你見識見識我新換的那套杆。”

  四個人起身往外走。鄭家佳跟在最後面,手裏還端着一隻蝦餃邊走邊啃,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鄭家純回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四個人出了會所,沿着草坪間的步道往發球區走。陽光鋪在球場上,草葉上的露水已經幹了,空氣裏有一股溼潤的泥土氣味。

  球童推着球車跟在後面,球杆從袋口伸出來,在光線裏閃着銀色的光。

  鄭裕彤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但步子很穩。黃家豪跟在他左側,落後半步的距離。

  鄭家佳和鄭家純走在後面,兩人不知道在聊什麼,偶爾傳來幾聲低笑。

  走到第一洞的發球區,鄭裕彤接過球僮遞過來的球杆,在地上輕輕墩了兩下,試了試手感。

  他擺好球,站定,揮杆。球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球道中央的草皮上,彈了兩下,滾出去一段距離才停住,位置不錯,沒有偏。

  黃家豪在旁邊拍了拍手,說道:“彤叔這杆漂亮。”

  鄭裕彤把球杆遞還給球僮,笑了笑說道:“手生了,最近忙得沒時間下場。上個月打了一場,差點沒把腰閃了。”

  看樣子彤叔老了,難怪兩年後交班安享晚年。

  “忙置地那邊的事?”黃家豪接過自己的球杆,隨口問道。

  鄭裕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球道遠處,停頓了兩秒才說道:“置地那邊的事情,你也聽說了吧?”

  “聽到一些風聲。”黃家豪把球擺好,站定,揮杆。

  球飛出去,線路比鄭裕彤那杆稍偏了一點,落在球道右側的長草區邊緣。

  他放下球杆,不緊不慢地說道:“華資幾家在聯手,彤叔應該是牽頭的那一個。”

  鄭裕彤笑了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雪茄,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風吹散。

  “置地那些棟樓在中環立了多少年了,英資的旗子一直掛在那裏。我們幾家商量了一下,覺得那面旗該換一換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黃家豪一眼說道:“怎麼,阿豪也有興趣?”

  黃家豪搖了搖頭笑道:“置地的事,我沒有參與。盤子太大了,我現在的體量還喫不下,硬擠進去反而礙手礙腳。等彤叔你們把事情談成了,我跟着喝口湯就行。”

  鄭裕彤聽到“喝口湯”三個字,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黃家豪說的是客氣話,以弘利集團現在的資金實力,雖然喫不下整個置地,但跟進來分一杯羹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黃家豪選擇不進來,要麼是真的覺得時機不對,要麼是手裏另有更重要的佈局在推,不願意分散精力。

  順着這個思路往下想,鄭裕彤自然就接上了剛纔在上水那個話題。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鄭裕彤忽然問道:“上水那邊,你有多大把握拿到港府的支持?”

  黃家豪想了想,說道:“港府這幾年被住屋問題壓得喘不過氣。中環和九龍的房價漲了這麼多年,普通市民已經住不起了,輿論壓力越來越大。

  上水新市鎮規劃早就有了,但一直推不動,原因是沒有人願意第一個衝進去。

  如果我帶頭把框架搭起來,把商業和就業崗位帶過去,港府沒有理由拒絕。”

  鄭裕彤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說道:“但你也要想清楚,你一動上水,那些在中環和九龍有大片物業的地產商會怎麼反應。他們不會喜歡有人在新界北放一大塊住宅和商業用地出來。”

  “我知道。”黃家豪緩緩說道,“所以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港府那邊的壓力再大一些,等社會輿論對高房價的不滿再積累一些。

  到那個時候,誰先站出來推新界北的開發,誰就是幫港府解套的人。港府自然會站在他那一邊。”

  鄭裕彤沒有再說話,但腳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心裏盤算着什麼。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比誰都清楚一個道理,跟着政策走的人,永遠比對着政策乾的人走得遠。

  黃家豪說的這個邏輯,他聽得進去。

  兩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後面鄭家佳忽然追上來兩步,手裏拿着一瓶水,遞給黃家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