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331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怡策也不是急着賣掉置地,要讓他們願意坐下來談,需要我們這邊拿出足夠的分量纔行。”

  幾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話題沒有往更深處推進,只是各自交換了一些基本判斷。

  然後,黃廷芳開口問道:“那新財團的架構,幾位有什麼想法?”

  他這是問以誰爲主呢?收購還未開始,就要爭奪主導權,這次註定不會成功。

  當然,前世要不是有人出面做工作,差一點就成功了。

  鄭裕彤心知肚明,笑了笑道:“今天只是先碰一下方向,具體的架構和出資比例,後面再細談。”

  不過我希望大家心裏先有個數,置地這筆買賣,值得我們去做。所以我希望大家團結一致。”

  氣氛不算熱絡,但也沒有冷場。

  五個人各自心裏都有賬本,該出多少、佔多少、承擔多少風險,都需要時間回去消化。

  今天的會面更像是一次彼此確認大家都在同一個方向上,確認願意花時間繼續推進這件事。

  喝到第三泡茶的時候,鄭裕彤忽然話鋒一轉,說道:“黃家豪最近在跟嘉道理家族打大酒店的控制權,我看他也是個有手段的人。要不要也問問他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

  李家成手裏的茶杯頓了一下,隨即放下,緩緩說道:“現在已經有五個人了,如果再加一個人,置地這塊蛋糕就要分成六份。

  黃生那邊家大業大,未必看得上這麼小的份額。而且他現在被大酒店那邊纏住,恐怕也沒有多餘的精力來參與這邊的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說,我們幾個商量了這麼久的事,中間再加一個人進來,前期的節奏都要重新磨合,不太划算。”

  李兆基在旁邊接過話題,說道:“我贊同李生的看法。不是對黃生有意見,是時機不對。

  我們這邊剛起步,突然加人,很多事情又要坐下來重新談。”

  大家心知肚明,這沒有意見,而是意見大着呢。

  郭德勝沒有表態,只是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上。

  黃廷芳想了想,也說道:“黃家豪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但他出手太猛,有時候不留餘地。

  置地這筆買賣需要的是耐心和協調,不需要快刀斬亂麻。”

  鄭裕彤聽了幾人的態度,笑了笑道:“行,我就是提個建議,不讓黃生分心也是對的。

  那我們換個話題,各位看好他這次拿下大酒店嗎?”

  黃廷芳搖了搖頭說道:“我看懸。大酒店那邊嘉道理家族經營了幾十年,根基不是新入場的股東一兩個月能撼動的。

  他可能最後能賺一筆套現走人,但要真正拿下控制權,難度不小。”

  鄭裕彤說道:“我倒覺得不一定。他手裏那35%的股份是實打實的,不是虛的。而且他做事向來有自己的節奏,我看他這次是認真的。”

  李家成一直沒有接這個話題。他不想在公開場合評價黃家豪,但心裏確實不認同媒體給黃家豪扣上的那些名頭,什麼“黃超人”“金融大王”,說到底都是經濟上升週期裏被包裝出來的。

  能力是有的,但遠沒有到被捧上神壇的程度。

  地產升浪加上槓杆擴張,換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也能做到差不多的成績。

  這些話他不會當着別人的面說出來,但也不會主動去附和任何誇讚黃家豪的言論。

  五個人又坐着聊了一會兒,話題從置地轉到了新界的地價和股市行情,都是些不鹹不淡的內容。

  臨近散場時,鄭裕彤看了一眼腥耍ψ耪f道:“今天先到這裏,後面的事我們各自消化一下,等我消息再聚。”

  幾個人陸續起身,各自穿外套,在門口互相握了手道別。

  茶樓走廊裏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間包廂裏剛剛結束了一場商量百億港幣買賣的會面。

  …

  …

  …

  文華東方酒店。

  會議室裏,黃家豪坐在長桌一側,李國基坐在他右手邊。對面是西門·凱瑟克和置地系的幾位高管。

  西門·凱瑟克好奇的笑道:“我一直在想,會是哪一位華資大佬先登門。沒想到是黃先生。”

  黃家豪笑了笑,客氣地說道:“西門先生太抬舉我了。我今天過來不是爲了談什麼大買賣,主要是認個門。

  置地的體量擺在這裏,我還是明白,如果貿然動了念頭,必定會落個兩敗俱傷。”

  西門·凱瑟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

  然後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問道:“那黃先生今天來,是有什麼事?”

  黃家豪沒有繞太遠,直接說道:“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詞:壯士斷腕。

  意思是手腕被毒蛇咬了,不能猶豫,要果斷切掉,不讓毒擴散到全身。

  置地現在面對的局勢,是不是也到了該考慮這個思路的時候了?”

  西門·凱瑟克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開始思考。

  片刻後,他放下杯子,說道:“怎麼個斷法?”

  “弘利置業願意承接置地的非核心資產,按市場溢價收。”

  西門·凱瑟克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沒有立刻拒絕,只是沉默了幾秒。

  黃家豪今天來不是爲了吞下置地,而是想從置地身上拿一塊肉走。

  這個意圖本身並不複雜,但能挑在這個時間點坐在他面前把話說開的人,至少說明對方對局勢的判斷是清晰的。

  “不管是土地儲備,還是中環之外的物業,對置地來說都不是可以隨便賣的東西。”西門·凱瑟克說道:“不過只要價格合適,置地的大門一直是敞開的。

  這件事我需要跟團隊商量,賣不賣、賣多少、什麼價,都要走內部的程序。有了結果我會讓祕書聯繫你。”

  黃家豪點了點頭,說道:“好,我等西門先生的消息。”

  雙方又聊了幾句市場行情和行業動向,都是些客氣話,沒有深入到具體細節。

  黃家豪起身告辭的時候,西門·凱瑟克站起來送了兩步,握手時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時間比一般禮節性的握手略長了一些。

  黃家豪和李國基走出會議室,電梯門合上之後,李國基側過頭低聲問道:“老闆,你覺得他們會賣嗎?”

  “就算他們現在不會,肯定以後會賣。”黃家豪自信地說道:“置地要收縮,那些非核心資產留在賬上只會變成負擔。

  他需要有人在恰當的時機接過去。我們今天來不是逼他做決定,是讓他知道有我們這麼個感興趣的買家。”

  電梯到了一樓,兩人穿過大堂走出去,午後的陽光鋪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亮得有些晃眼。

  會議室裏,西門·凱瑟克還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黃家豪剛纔坐過的那把空椅子上,停了幾秒,然後對旁邊的人說道:“這個人和我們之前見過的華資同行不太一樣。”

  旁邊的幕僚問道:“先生的意思是?”

  “他今天來不是爲了佔便宜,是在打一個伏筆。他知道我們現在不會賣,但他希望將來賣的時候第一個想到他。”

  西門·凱瑟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繼續說道:“這個人值得留意。將來我們在亞洲的生意可能會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合作伙伴。”

  他放下杯子,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會議室的燈還沒有開,整個空間的光線暗了一個色調。

  西門·凱瑟克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拿起桌面上那份沒有拆開的文件朝門口走去。

  …

  …

  …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黃家豪預想的快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財經週刊就刊出了一篇報道,標題雖然不震驚,但措辭精準:“黃家豪密會西門·凱瑟克,置地或成下一塊待切蛋糕。”

  正文裏沒有寫具體數字,沒有報價,也沒有成交記錄,只是把會面這件事本身擺在了版面上。

  但在商界,有時候一條消息不需要太多細節就足以讓市場發酵。

  消息傳開之後,最先炸鍋的是交易所樓下那幾間茶餐廳。

  “黃家豪一個人跑去跟西門密談,肯定是爲了置地,他胃口也太大了吧?”

  “他不是還在跟嘉道理打大酒店嗎?這邊還沒打完,那邊又去撩置地,他手裏的錢夠不夠?”

  “人家是黃半城,你管他夠不夠。”

  “半城?大酒店那邊能不能拿下來還兩說呢,這就又去招惹置地?我看他是飄了。”

  “我不是說黃生沒本事,但置地那是什麼體量?他剛收了中華煤氣,又去爭大酒店,現在又去碰置地,三條線同時打,就算再能融資也會有撐不住的一天。”

  旁邊有人接過話題,說道:“你是沒看到他前幾年怎麼收港燈和會德豐的嗎?那會兒也說他沒有那個實力,結果呢?”

  “此一時彼一時,那會兒他是集中兵力一個一個打,現在他是同時在幾個戰場拉鋸。就算他有八隻手,資金鍊也不是無限長的。”

  中環一家券商的分析師在當天上午的內部晨會上也提到了這件事,語氣比茶餐廳裏的股民剋制一些,但判斷方向差不多。

  “弘利系的擴張速度確實很快,但負債率也在同步走高。

  如果大酒店那邊的收購戰持續消耗,再加上置地這邊又是一筆大額支出,集團的流動性壓力會明顯上升。

  黃家豪有沒有充分評估過這個風險,都是一個問號。”

  幾家財經媒體同時跟進報道,篇幅一篇比一篇長,標題也一篇比一篇重。

  雖然沒有寫具體的交易細節,但“密會”、“溢價收購”這些關鍵詞拼在一起,已經足夠讓市場解讀出更多猜測。

  李家成看到那則新聞時,正在辦公室裏看晨報。

  他端起咖啡杯,目光在標題上停了幾秒,然後放下杯子,語氣裏帶着一種不易察覺的輕慢。

  “不自量力。置地對我們來說都是龐然大物,我們五個人尚且不敢輕易登門。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光靠勇猛沒有致裕亲卟贿h的。”

  他把報紙擱到一邊,沒有再提這件事,注意力轉到了桌面上另一份文件上。助理見狀沒有再追問,安靜地退了出去。

  鄭裕彤的反應則不太一樣。他把那篇報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急着表態,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着,像是在心裏推演着什麼。

  過了片刻,他纔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旁邊的鄭家純聽。

  “他應該和我們不一樣,總覺得他另有所圖,可能是想一層一層地從置地身上剝東西,或者就是去購買一些物業、地皮。

  他做事的風格向來不是直奔目標,而是繞着走,等走到跟前的時候,目標已經被他拆得差不多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他真有這個打算,資金上也會很喫力。

  置地最值錢的是中環那幾幢樓,不是他想拿就拿走的。

  他能拿走的,頂多是外圍的物業和地皮。對於我們幾個來說,構不成實質性的威脅。”

  黃廷芳看完報道,把報紙遞給身旁的黃志祥,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這個年輕人對優質物業和地皮的執着,比我想象的深。”

  黃志祥接過報紙掃了幾眼,說道:“他這次想蛇吞鯨,恐怕是把潛力用得太快了。

  大酒店那邊還在僵持,置地這邊又去敲門,兩條線同時消耗,就算融資能力再強,也會被負債拖住。我不看好他能走多遠。”

  黃廷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起身去換衣服出門。他今天還有一個拍賣會,那塊地在九龍,他已經盯了好幾周。

  李兆基是在午飯後看到那篇報道的。他本來只是隨手翻開報紙翻到財經版,結果目光一落在那條標題上,眉頭就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旁邊的人還沒開口,他已經自己說了一句,語氣不算重,但帶着明顯的不贊同。

  “大酒店那邊還沒個結果,又跑去置地敲門。他以爲自己有多少身家可以同時押在兩張桌上?”

  他說完之後把報紙翻了個面,像是要把那篇報道徹底壓到看不見的地方。

  但過了幾分鐘,他又把報紙翻回來,把那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看得比剛纔更仔細。

  看完之後他放下報紙,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靠着椅背坐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在思考還是在等情緒落下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少對別人的決策發表公開評論,但一旦說了,就說明他心裏已經有了看法。

  郭德勝是在中午喫飯時翻到那篇報道的。他看完後沒有做任何表態,只是把那一頁折了一下,繼續低頭喫飯。

  他身邊的助理問他要不要對媒體回應點什麼,他只搖了搖頭,說道:“不用。”

  當天下午收盤時,弘利系的股價沒有明顯異動,置地那邊也沒有發佈任何公告。

  那場會面的影響還停留在報紙版面和茶餐廳的議論裏,還沒有轉化成實質性的市場動作。但五個人各自心裏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黃家豪這一腳踩進置地的地盤,不管最後是拿到什麼、拿不拿到,都已經讓他們重新審視了他下一步的走位。

  黃家豪本人反倒沒什麼波動。外界的議論他看得到,也聽得見,但沒有影響他日常的節奏,該推進的事一件沒停,該籤的文件一份沒落。

  他心裏清楚,自己這段時間的做派落在別人眼裏,多少有些孤勇者的味道。但他不打算解釋,也不準備收斂。

  香港就這麼大一塊地方,優質資產就那麼多,你不伸手,別人就端走了。

  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是在等別人讓路,而是在自己開路。

  孤勇者也好,急先鋒也罷,這些稱呼本身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