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消息傳到嘉道理家族這邊的時候,米高正在會議室裏跟財務團隊看當天的交易數據。
他放下手裏的報表,沒有立刻說話。
片刻後低聲問道:“股價已經偏離基本面了。”
米高點了下頭,沒有接話。
當天晚上,他來到羅蘭士的書房。
羅蘭士靠在沙發上,手裏沒有拿東西,視線落在地毯上某個點,像是在想着什麼事情。
“父親,大酒店股價漲得太快了。黃家豪那邊應該還在繼續拿貨。”米高說道。
羅蘭士抬起頭,沉默了一會兒,片刻後,搖搖頭說道:“他沒有掃貨。”
米高頓了一下,問道:“那不是他掃貨,爲什麼股價漲這麼快?”
羅蘭士的語氣帶着一種遲來的醒悟,說道:“輿論是他放的,股價是被輿論帶起來的。
他的目的不是自己爲了吸籌,是把價格推上去,逼我們只能站着乾着急。
因爲他算準了我們沒有多餘的錢去吸籌,所以纔敢這樣做。”
米高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沒有反駁。
羅蘭士繼續說道:“增持的事要去做。資金方面,我們自己擠一擠,另一部分找銀行。你先去籌錢,我明天去滙豐那邊走一趟。”
米高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什麼,轉身出了房間。
羅蘭士知道,資本市場的變化不會等任何人準備好再開始,上一輪股價還在每股45港幣的時候,他沒有足夠警覺,等到股價站上每股60港幣,再去追趕的代價已經比之前高出了一大截。
時間窗口正在收窄,但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
…
…
翌日。
上午第一時間,羅蘭士坐進了滙豐銀行大班浦偉士的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他來過很多次,但以前都是談電力貸款,這一次談的是別的東西。
咖啡端上來的時候,兩人中間隔着一張深色的桌面,杯口的熱氣升起來,像一條界線。
浦偉士去年接任滙豐主席,蘇格蘭人,五十六歲,軍旅出身,在滙豐系統裏待了三十多年,輾轉過全球好幾個分行的位置。
他的風格跟上一任大班沈弼有明顯區別,更穩,更冷,更注重數據和風險邊界。
羅蘭士沒有鋪墊,開門見山說道:“浦偉士爵士,我需要十億港幣。”
浦偉士靠在椅背上,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緩緩地說道:“羅蘭士爵士,中電爲了擴建青山發電廠,已經在滙豐銀行貸款三十億港幣。
我不管你貸款的目的是什麼,我只想問一句,你貸款拿什麼抵押。”
羅蘭士聽完一愣,這明顯是拒絕,但他不死心,報了一個更低的數字:“五億港幣,怎麼樣?”
浦偉士幾乎沒有考慮,說道:“三億港幣,這是滙豐銀行經過評估後的授信,而且要用中電的電網收費權做質押。”
羅蘭士沒有再往上加。三億港幣跟他的需求之間有距離,但這已經不是價格問題,是對方願意借多少的問題。
有總比沒有好,三億港幣至少可以收購好幾個點的股份,增加他在大酒店的話語權。
他點了一下頭,算是接受了這個條件。
浦偉士沒有等他開口致謝,說道:“我還聽說,黃家豪先生同時在收購中電股份。
如果中電那邊也出現了股權變動,你面臨的就是兩條戰線。”
羅蘭士抬了一下頭,語氣堅決道:“中電那邊沒有問題。我們的持股結構足夠穩,不會出現問題。”
“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事,只有利益。”浦偉士緩緩地說道:“如果你需要,滙豐可以嘗試聯繫黃家豪先生。
雖然他過去一直比較強勢,但只要是生意,就有坐下來談的空間。”
羅蘭士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對面的滙豐大班,那張臉沒什麼表情,說的話既不偏向哪一方,也沒有明顯的立場。
銀行家永遠在尋找交易的可能,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但大酒店是嘉道理家族的祖業,不可能就這樣失去,否則顏面掃地。
他思考片刻後,說道:“我想和他談談大酒店,那就拜託了。”
他站起來伸出手:“那就麻煩你了。”
浦偉士握了握手,沒有多說什麼。羅蘭士轉身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滙豐樓下守着不少記者,見他出來,閃光燈亮了一片。他沒有停步,保鏢左右隔開人羣,把他送上車。車門關上之後,窗外的聲音被擋去大半,只剩下快門聲還在悶悶地響。
車子緩緩駛出滙豐大廈,羅蘭士靠在後座,望着窗外往後退的街景,思考片刻後,他緩緩地說道:“通知公司證券部,明天開始進場吸籌大酒店股份,但是限額一百萬股。”
副駕的助理回頭說道:“爵士,這樣做會不會讓市場察覺到我們在護盤?”
羅蘭士說道:“要的就是讓他們察覺到。“
助理沒有再問,轉回身去。車子繼續駛向聖佐治大廈。羅蘭士靠進椅背,不再往窗外看。
他知道有些動作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嘉道理家族還沒到山窮水盡,還有能力在市場上吸籌,這個信號本身比每天買進多少股更重要。
他需要的不是隱蔽,是讓對方看見他還在出牌。
…
…
…
弘利大廈。
黃家豪辦公室裏很安靜,外面的天色比剛纔暗了一些,雲層壓得低。
弘利集團對半島酒店的持股已經達到35%這條線,再往上動就會觸發全面要約收購,代價太大,所以二級市場那條路暫時封住了。
但黃家豪沒停止行動,輿論只是明面上的牌,暗地裏他還在做另一件事。
那就是一家一家去敲那些中小股東和機構投資者的門,把能拉的人儘量拉到自己的陣線裏來。
桌面上的仗要打,桌面下的也要打,兩邊同時推進,才能在股東大會召開之前把票數攢夠。
梁博韜把一份剛整理好的股東走訪記錄放在黃家豪面前,翻開第一頁,數字和備註列得整整齊齊。
他等了幾秒,等黃家豪掃完那頁紙,纔開口彙報道:“我們接觸了幾十個有投票權的投資者,其中4成明確站在我們這邊,3成還沒有確定,3成拒絕了。”
黃家豪沒有抬頭,問道:“拒絕的理由是什麼?”
“他們擔心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害怕管理層動盪會影響分紅的穩定性。”梁博韜彙報道。
黃家豪把那份記錄合上,放在桌面上,笑道:“對於投資者來說,這種擔心很正常,我們應該要理解。”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寫了幾行數字,說道:“過去五年,大酒店平均股息率3.5%,恒指成分股平均4.2%,通脹7.4%。”
黃家豪擱下筆,回過頭繼續說道:“半島酒店的投資回報率確實穩定,但穩定地讓人虧錢。”
梁博韜的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了一下,心算片刻後,說道:“如果我們承諾把股息率提高到5%,同時穩定住股價……”
“那他們的現金回報每年能多出六成。”黃家豪打斷道:“把這話原樣告訴那些還在觀望的股東,這不是畫餅,是一筆一筆算得清楚的賬。
讓他們自己看一遍數字,然後做個選擇:是繼續留在一個讓資產年年縮水的位置上,還是換一個讓回報率替自己說話的人。”
梁博韜點了點頭,在記事本上寫了幾筆。
他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窗外遠遠地滾過一陣雷聲,天色比剛纔更沉了,雨終於要落下來。
…
…
…
文華酒店。
黃家豪到的時候,浦偉士已經在包廂裏了。兩人握手落座,服務員斟了茶退出去,門關上,房間安靜下來。
“浦偉士先生客氣了,本該是我這個做銀行的後輩先約您纔對。”黃家豪說道。
浦偉士笑了笑,說道:“黃先生現在不光是銀行家,更是香港商界的中流砥柱,我主動約您纔是禮數。”
黃家豪聽完,心裏動了一下。這個開場太客氣了,客氣得有些不尋常。
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那句話,把話題往另一個方向帶,說道:“聽說滙豐有意出售天比高?”
浦偉士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笑道:“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如果將來有,一定第一時間通知黃先生。”
黃家豪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浦偉士被他帶偏了一小段路,很快又把話題拉回來,語氣自然地轉向了今天見面的真正目的。
“黃先生,今天約您出來,是受人所託。羅蘭士先生託我向您傳個話,希望就半島酒店的事跟您坐下來談一談。”
黃家豪放下茶杯,淡定道:“談什麼?”
“共治。”
黃家豪沒有猶豫,立馬說道:“麻煩您轉告羅蘭士先生,半島酒店不存在共治的可能。
而且我可以直說,我入主大酒店之後,下一步就是中電。”
浦偉士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
他沉默片刻,說道:“黃先生,這件事背後有港府的關切。您不再考慮一下?”
黃家豪沒有迴避他的視線,說道:“也麻煩您轉告霍德先生,我準備向正在籌備的科技大學捐贈一億港幣。”
浦偉士沒有立刻接話。前任港督尤德去年底突然去世,新的港督要等到四月才正式就任,目前港督職務由布政司霍德署理。
這個過渡期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事情處在一種臨時的平衡狀態裏。
一億港幣的捐贈不是一筆小數目,放在這個節骨眼上,誰也不會爲了一個過渡性的立場去得罪一個正在捐款的人。
浦偉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語氣已經變化,說道:“我明白了,黃先生。”
兩人又坐着聊了幾句地產和股市行情,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浦偉士沒有再提半島酒店共治的事,黃家豪也沒有再提中電,像兩個各自走完一段路的人在岔道口停了一下,然後各回各的方向。
走出文華酒店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亮,黃家豪在門口站了片刻,等車開過來。
浦偉士今天的話帶着試探和施壓雙重意味,但沒有一種能真正壓住他。
共治是不可能的,但下一步是收購中電,這兩句話只是一個態度。畢竟嘉道理家族持股太高。
但就算這樣,也擋不住他加碼中電股權。
至於港府那邊的關切,一億捐款已經是最好的回應方式。
車到了,他彎腰坐進去,關上車門,沒有再回頭看酒店大門。
第324章 別人眼中的孤勇者
陸羽茶樓。
包廂裏的八仙桌周圍坐着五個人,分別是鄭裕彤、李兆基、黃廷芳、郭德勝、李家成。
每一位單獨拎出來都夠撐起一場行業聚會,今天五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顯然不可能是爲了閒聊。
鄭裕彤是這次集會的發起人,親自斟了一圈茶,放下壺纔開口說道:“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議一議置地的事情。
怡和策略那26%的股分,如果我們能拿下來,等於把置地的大門推開了一半。”
幾個人都沒有急着接話。郭德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等別人先開口。
李兆基靠在椅背上,沒有碰面前的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壺茶上,看不出在想什麼。
黃廷芳手裏轉着一枚核桃,轉了兩圈又放下。
片刻後,李家成開口說道:“置地的資產結構大家心裏都有數,中環那幾棟樓的價值就擺在那裏。
如果我們從股市直接收購,代價不會小,怡策那邊一旦反擊,股價就會翻倍往上走。
正面打收購戰,我認爲成本太高。
所以唯一可行的路,就是從怡策手裏直接買下那26%。”
鄭裕彤點了點頭,接着說道:“這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和充分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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