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羅蘭士·嘉道理坐在窗前那把舊皮椅上,手邊擱着一份剛翻過的《明報》。
頭版標題在午後的光線裏格外醒目:“黃家豪兵臨城下,百年酒店告急”。
報道寫得很細,從大酒店股價的異動到黃家豪的收購路徑,再到嘉道理家族目前的持股比例和資金狀況,幾頁紙裏塞滿了數字和分析。
他把報紙合上,放在桌上,沒有再看第二遍。柺杖立在椅邊,他沒有去拄,站起來自己走到窗前。
窗外正對着中環那棟正在施工的滙豐銀行新樓,那已經是第四次在原地拆舊建新了。
每一次建成,都是新的高度、新的面孔。
一個世紀了,嘉道理家族建起了香港第一座現代化的酒店,把新界的荒郊鋪上了電網。
他們在這座城市留下的痕跡,不是某一年某一份財報的盈虧數字能概括的。但此刻,這些正在被人覬覦。
門被推開,米高·嘉道理走進來,身後跟着賀理士·嘉道理。
米高三十出頭,臉上的線條比幾年前硬朗了些,但今天那副表情裏混合着緊張和一種被逼到牆角纔有的專注。
賀理士年長一些,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夾,進門時眉頭沒有鬆開過。
羅蘭士轉過身來,看着他們,沒有多餘的寒暄,先對米高說道:“野蠻人來敲門了,我們經營了半個多世紀的產業被人盯上,這件事不能退讓,要展現出家族的力量。”
米高沒有立刻接話。他與黃家豪在幾次社交場合上有過接觸,知道那位年輕人不是媒體筆下那種“闖進花園的野牛”。
他聰明,有耐心,懂得在什麼時候放什麼風聲。
米高心裏清楚,如果只是把對方當作一個野蠻人來應對,可能會低估對方出牌的節奏。
但他沒有把自己的顧慮說出來,只是應道:“我知道,父親。”
羅蘭士看着他的神色,像是讀出了什麼,沒有繼續逼他表態。
他慢慢走回椅子邊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不那麼像命令、更像自語的話。
“這些年錢都砸在電力上了,新界正在更新電網,內地核電站那邊一直在推進,沒想到後院讓人抄了底。
這些年,英資一個接一個被華資拿下來的時候,我們只顧着看別人的熱鬧,沒想到今天的戲會演到自己頭上。
我們還是有些大意,這個教訓早該吸取了。”
賀理士在旁邊緩緩開口說道:“現在不是追究過去的時候。黃家豪已經公開宣佈要派兩名董事進來,按照法規,持股超過20%就有這個權利。
如果我們拒絕,他可以在股東大會上發起投票。如果我們同意,就等於是把門鑰匙交出去了一半。兩個結果都不理想。”
米高想了想,提出了一箇中間方案,說道:“不如先邀請他加入董事會,看看他的真實意圖。
如果他只是想長期持有、參與分紅,那就給他兩個席位,把局面穩住。如果他還有下一步,我們也有時間做準備。”
羅蘭士還沒有開口,賀理士就先搖頭了,嚴詞拒絕道:“不能讓他進來。一旦進了董事會,他就有了信息權和投票權。
大酒店的郀I細節、財務狀況、未來規劃,全部會攤在他面前。
到那時候,我們就不再是守城的一方了,他手裏有刀,我們連護牆河都沒有了。”
羅蘭士點了點頭,語氣堅決道:“堅決拒絕,不能讓他進董事會。五月就是股東大會,我們要爭取小股東的支持。
大酒店從1928年創立到現在,經營從來沒有出過大問題。
這份記錄是我們最好的牌。讓股東們看到,嘉道理家族比任何外來者都更懂得怎麼管好這家公司。”
米高問道:“如果黃家豪發起全面收購呢?”
羅蘭士沉默了兩秒,搖搖頭道:“不可能。如果他要全面要約收購,至少要六十億港幣。
他不一定願意付出這個代價,也不一定拿得出這筆籌碼。
更何況大酒店現在的股價已經被推高了,那個決策不是誰都有底氣做出的。”
賀理士接過話題,說道:“股東大會投票看的是信任。黃家豪的履歷確實漂亮,但他沒有管過酒店。
我們不一樣,我們從煤氣燈時代就開始做這行了。”
米高沒有繼續追問。他心裏清楚兩位長輩的判斷有其道理,但同樣的邏輯在二十年前可以用來對付任何挑戰者。
而今天面對的對手,是在這幾年間吞掉了港燈、會德豐、中巴、華人置業、中華煤氣的黃家豪。
那些收購沒有哪一場是靠“股東信任”贏下來的。
羅蘭士像是看出了他的猶豫,緩緩說道:“你去辦這件事。先嚴詞拒絕,然後在媒體上把我們的立場說清楚。大酒店是一家有歷史的公司,歷史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米高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和賀理士對視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會議結束後,羅蘭士已經猜出幾分黃家豪手段,先是高調收購中電股份,用來轉移注意力。
說真的,他從來不怕外人惦記中電,因爲他們家族控股太穩。
沒有想到,黃家豪竟然惦記上了大酒店。
羅蘭士決心已定,必須得用盡一切手段,在股東大會前,阻止黃家豪進入董事會。
…
…
…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連路邊的報攤老闆都覺得離譜。
嘉道理家族正式對外回應:拒絕黃家豪派代表進入大酒店董事會,理由是“股東大會召開在即,董事席位應由股東大會決定,不宜在會前臨時變更”。
這個說法一出來,財經圈就炸了。
香港上市公司的法規寫得清清楚楚,持股超過20%的股東自動獲得董事席位,這是白紙黑字的規定,不需要等到股東大會。
嘉道理家族用“不宜臨時變更”來搪塞,等於把門關上之後說門沒鎖。
《信報》當天下午就出了一篇評論,標題不客氣:“法理之外的藉口”。
文章直接點出,嘉道理家族的做法是在拖延時間,用程序問題來回避實質問題,目的是把黃家豪擋在董事會門外至少拖到五月股東大會。
到時候再通過股權投票,把黃家豪的提名否決掉。
四會市場裏股民們議論紛紛,有人覺得嘉道理家族做得太難看,有人說這是老派家族被逼到牆角的最後掙扎。
茶餐廳裏翻報紙的人放下杯子說道:“連法律都不認了?”
旁邊的人回了一句,說道:“認不認的,反正人家就想拖。”
黃家豪收到消息後,第一時間打了電話給梁博韜,笑着說道:“他們想拖,那就別讓他們拖舒服了,讓他們見識一下傳媒大王的力量吧。
輿論那邊動起來,把法規條文公開講清楚,讓市民和股民都知道嘉道理家族在做什麼。”
梁博韜當天晚上就聯繫了天天日報、星島日報和幾家財經週刊的負責人。
第二天一早,頭版換了標題,從“豪門大戰”變成了“誰在違法規避法律”。
報道引用了香港上市條例的具體條款,逐條分析嘉道理家族回應的法律漏洞,通篇沒有一句罵人話,但每一句都在說一件事:這個做法站不住腳。
黃家豪沒有親自接受採訪,但弘利集團的公關團隊每天放一條消息,像是在鋪一張網。
第一條是法規解讀,第二條是過往案例,第三條是法學專家意見,第四條是股民投票調查結果。
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受訪者認爲大股東應當獲得董事會席位。
一週之內,輿論的天平明顯偏了方向。
嘉道理家族那邊沒有再發出新的回應,沉默本身也是一種聲音。
第323章 拒絕滙豐調停
接下來的幾周,報紙的財經版幾乎成了兩家人的擂臺。
嘉道理家族和弘利系輪流佔據頭條,今天你出一篇,明天我跟一篇,隔着一頁紙互相喊話,既不點名也不退讓。
嘉道理家族在幾家報紙上同時放出一篇軟文,內容不算長,但配了張老照片。
內容爲六十年代的半島酒店門口,停着兩輛老式轎車,穿制服的侍者站在旋轉門前,笑容端正。
照片底下一行字寫得挺用心:“我們在這裏,一直在這裏。”
文章本身走的是感情路線,講嘉道理家族跟大酒店六十年風雨同舟,業績穩,分紅穩,管理層穩。
意思很簡單:換了人,未來不一定還穩。
第二天一早,梁博韜的署名文章就上了同一份報紙的相鄰版面。篇幅差不多,語氣不太一樣。
他寫的是弘利系過去八年的收購記錄,從港燈開始,到會德豐、中巴,每一家接手之後營收和利潤都在往上走。
文章最後一段比較直白:“業績看弘利,未來信弘利。”
兩篇文章並排印在那一頁上,像隔着一條看不見的線各自劃地盤。
大酒店股價那一週從五十多港幣的位置一路走到六十港幣以上。
交易所裏有人翻出七十年代初的舊記錄,想看看這種漲幅在過去出現過幾次,翻了半天發現確實不多。
散戶大廳裏討論的方向也從“會不會漲”變成了“漲到多少才停”。
米高·嘉道理在幾天後接受了一次專訪,地點選在半島酒店大堂,他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背後是那面從六十年代就沒有換過的老鍾。
他說話的語氣不算重,但意思很清楚:“嘉道理家族跟大酒店有八十年的感情,這份聯繫不是某一次股權交易能替代的。
我相信多數股東能感受到這一點。弘利集團可能低估了這份感情的厚度。”
這段話被好幾家媒體轉載,在四會市場裏傳了兩天,有人贊同,有人不以爲然,但誰都不能否認他說得很體面。
又過了幾天,梁博韜在另一場採訪中被問到同一個話題。
他沒有回應“感情”這個方向,而是把話題轉到了法規和業績上,說道:“大酒店是一家公猩鲜泄荆袷胤ㄒ幨亲畹鸵螅皇羌臃猪棥�
至於業績,弘利系過去八年的數據擺在那裏,不是編出來的。股東們選擇誰,是看數據,不是看故事。”
記者追問道:“大酒店股價這段時間漲了不少,是不是跟你們在市場上繼續拿貨有關係?”
梁博韜笑着說道:“持股比例確實到了35%,但不管是20%還是35%,在法律層面能行使的股東權利其實是一樣的。
我們從頭到尾都是第一大股東,這個事實一直沒有變過。
股價上漲是市場對這筆投資的認可,跟我們在哪一天買了多少股沒有直接關係。
外界給黃先生起了不少外號,什麼‘金融大王’、‘企業醫生’,這些稱號本身不值錢,但市場願意爲這些稱號買單,這才值錢。”
記者又問道:“市場上有人傳弘利集團準備把大酒店拆開賣,酒店歸酒店,地產歸地產,有這回事嗎?”
梁博韜笑了一下,緩緩說道:“我們連董事會都還沒邁進門坎,拆不拆的說法傳得比事實還快。
大酒店本身是一塊好資產,尤其酒店這塊,半島的金字招牌不該只守着一個地方。
它應該往更多城市去,而不是被人寫進一份不知道誰編出來的拆分方案裏。”
採訪見報之後,茶餐廳和交易所裏的風向開始往弘利那邊偏了一些。
嘉道理家族的回應慢了一拍,隔了兩天才發了一份簡短的聲明,重申自己跟大酒店之間的“歷史聯繫”,但措辭比上一次模糊了幾分,沒有再提“低估根基”之類的字眼。
四月的天氣已經開始轉熱了,距離五月的股東大會還有將近一個月。
輿論戰打了幾個回合,雙方的彈藥都還有餘量,棋盤上的棋子也沒有全部落完。下一手怎麼出,還不到揭曉的時候。
…
…
…
隨着輿論戰的持續升溫,大酒店股價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越推越高。
股民們蜂擁而入,交易大廳裏排着長隊,有人拿着現金支票直接掛單買入,有人打電話讓經紀人無論如何都要搶到籌碼。
股價從每股50港幣出頭一路衝到60港幣以上,像一隻脫了線的風箏。
“買到了沒有?”
“掛了三次單,才成交一半。”
“現在就怕掛不進去,你看盤口,賣盤一出來就被喫掉了。”
“這哪是買股票,這是在搶貨。”
“誰在搶?”
“管他誰在搶,反正股價在往上走,先跟上再說。”
茶餐廳裏、交易所裏、電梯間裏,到處都在談論同一只股票。
有老股民翻出八十年代初地產熱時的行情記錄,對比了半天,放下眼鏡說道:“這隻票現在不是在按業績走,是在按情緒走。”
上一篇:华娱,开错外挂的我只好去演戏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