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325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手氣不錯。”花襯衫開口打趣道,“繼續押閒?”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押莊?”

  花襯衫笑了一下,說道:“你連贏三把,這時候我怎麼可能跟你押同一路。”

  他從籌碼堆裏數出十萬,推到莊家格子裏。周圍幾桌的視線也陸續飄了過來。

  荷官洗牌的時候,黃家豪的餘光瞥見林鳳站在不遠處跟一個人說着什麼。

  那人穿着普通的深灰夾克,沒有戴胸牌,但他轉頭看向賭桌的動作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存在感。

  黃家豪沒有多看,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牌面上。

  閒六,莊四。閒勝。

  花襯衫輸了。他看了黃家豪一眼,沒說話,又推了二十萬到莊上。

  下注的間隙裏,林鳳走到黃家豪身邊,放下一個玻璃杯,說道:“黃生,喝杯茶。剛泡的普洱。”

  “謝了。”

  “第七把了。”花襯衫重新點燃一根菸,說道:“你敢跟閒嗎?”

  “敢不敢的問題,不應該在牌桌上。”黃家豪把面前一半的籌碼推過去,說道:“閒。”

  荷官的手在牌面上停了一瞬。周圍安靜了幾秒,只有遠處輪盤的轉動聲隱約傳來。

  翻牌……閒七莊五,閒勝。

  圍觀的人發出低低的一陣騷動。花襯衫把煙掐了,臉色不大好看,但沒有發作,只是招來侍應生重新換了一整盤籌碼,然後往莊家格子裏放了三倍的數量。

  “不跟。”黃家豪站起來,端起那杯普洱茶喝了一口,說道:“你玩,我換換手氣。”

  他轉身離開牌桌,花襯衫在後面說了一句什麼,被賭場的背景噪聲蓋了過去,聽不清楚。

  黃家豪端着茶走到輪盤區,隨意丟了幾個籌碼到紅格和雙數區,然後靠在欄杆上,目光掃過整個大堂。

  花襯衫那邊的牌局還在繼續,賭場中央的時鐘顯示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林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他身邊,說道:“黃生,剛纔賀先生那邊傳話,說如果您方便,可以去頂樓坐坐。”

  黃家豪把最後一口茶喝完,將空杯放在欄杆邊上,示意道:“帶路。”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看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手裏的籌碼還剩一大半沒動。

  澳門這座盆景城市,有的人來這裏是爲了贏錢,有的人是爲了輸錢,還有的人只是想換個地方看風景。他顯然屬於第三種。

  …

  …

  …

  酒店頂層的辦公室,陳設比想象中簡單。

  紫檀木的辦公桌佔了主位,桌面上乾淨得只放了一部電話和一個雪茄盒。

  賀紅生坐在桌後,窗外是整個半島的燈火,海灣兩側的霓虹把海面染成流動的彩色。

  黃家豪被引進門的時候,賀紅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不緊不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手裏夾着一支雪茄,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

  “黃生,真是稀客。”賀紅生示意他坐,笑道:“聽說你今晚在樓下玩得很盡興。”

  “還行,贏了點小錢。”黃家豪在對面伸手握了握,然後坐下。

  “贏了錢能收得住手,纔是真本事。”賀紅生摸了摸雪茄的茄衣,沒有點它的意思,只是拿在手裏慢慢轉着,說道:“聽說你讓人把贏的錢轉到慈善基金了?”

  “留在我這兒也是留着,不如換個地方用。”

  賀紅生嘴角動了一下,微笑着道:“那黃生今晚專程過來,應該不只是爲了在我這兒籌點善款吧。”

  “確實有件事麻煩賀生。”黃家豪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我想見一見梁仲豪。”

  賀紅生手裏的雪茄停了一下。

  梁仲豪這個名字,在澳門的夜晚說出來,分量跟普通人的名字不太一樣。

  梁家三代人在這座城市裏留下的痕跡,不是幾頁族譜就能寫完的。

  從梁昌那個年代算起,他們家的銀號、走私路線、跟各方勢力的交情,每一樁都能讓人津津樂道到天亮。

  “梁仲豪那人,近年很少見外人了。”賀紅生把雪茄放下,抬眼看向黃家豪,說道:“他想淡出,你們香江那邊的人可能不知道,但我清楚,他是真的不想再碰那些事了。”

  “所以我纔會來麻煩賀生幫忙遞句話。”

  賀紅生看了他幾秒,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號的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讓黃家豪看清楚,這個面子,他給了。

  通話很短。賀紅生放下電話時說了一句:“半小時後到。那麻煩黃生到天字號包廂等候。”

  黃家豪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因爲那個詞在這裏太輕了。

  窗外澳門的燈火依舊亮着,海灣兩側的霓虹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他從窗外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倒扣的雪茄盒上,安靜地等着那扇門被推開。

  梁仲豪手裏的股份是他今晚唯一的目標,而能不能拿到它,就看這位梁家第三代掌門人願意談多少、讓多少。

  …

  …

  …

  半小時後,包廂的門被敲響了。三聲,均勻,不急不躁。

  “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男人六十出頭,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灰色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整件衣服沒有一處褶皺。

  他身形清瘦,但腰板挺直,走進來時目光先掃了一圈室內,在空着的牌桌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向站起身的黃家豪。

  “黃生,久等了。”

  “梁生客氣了,是我來得冒昧。”

  兩人重新落座,中間隔着一張方桌。服務員進來倒了兩杯茶,然後退出去,門被輕輕帶上,包廂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響。

  梁仲豪沒有碰面前的茶杯,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賀生說你找我有事,電話裏沒說具體。現在可以講了。”

  黃家豪從桌下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兩人中間的位置,沒有推過去,只是讓梁仲豪看得到封面。

  “有一家投資公司,想收購您手裏大酒店集團的全部股份。”

  梁仲豪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沒有伸手去拿,而是問道:“哪家公司?”

  “太平洋投資,註冊地在美國。”

  梁仲豪看了黃家豪一眼,說道:“太平洋投資……美資背景。你什麼時候開始替美國資本牽線了?”

  “不是牽線,是合作。”黃家豪說道,“商業場上,看的是條款和執行力,不看護照上的國籍。”

  梁生當年跟嘉道理家族籤協議的時候,也不是因爲雙方都拿了同一本護照才籤的。”

  梁仲豪沒有接話。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目光在第一頁的股權結構圖上停了一會兒,又翻到第二頁的報價單,看了幾秒。

  他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明顯變化,但黃家豪注意到,他在那個價格數字上停留的時間比看股權結構圖要久一些。

  他合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從封面上移開。

  “比市價溢價三成,這個價格不算低。但你要買的是31%,不是小數目。這麼大的買賣,背後一定有別的理由。”

  黃家豪說道:“理由很簡單,時間比金錢更值錢。梁生當年跟嘉道理家族籤那份君子協議的時候,香港市場需要的是平衡。

  但現在不一樣了,大酒店還在用十幾年前的老節奏往前走,這條路的盡頭不會太遠。

  與其等到資產縮水再動手,不如趁現在把籌碼換成現金,放在更合適的地方。”

  梁仲豪沒有馬上回應。他拉開中山裝內側的口袋,取出一隻銀色的雪茄盒,打開蓋子,拿出一支雪茄,剪開,點燃。

  煙霧在兩人之間慢慢升起來,把他的表情遮得模糊了幾分。

  他沒有吸幾口,只是夾在指間,任由菸灰慢慢積起來。

  “給我一週時間。”他終於開口,說道:“一週後我給你答覆。”

  “可以。”

  “還有一條,這筆交易必須全程保密。”

  “沒問題。我會通過離岸架構完成交割,所有資金流動都不會出現在香港聯交所的公開文件裏。”

  梁仲豪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站起身來。他沒有伸手,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道:“那就先這樣。”

  “好。”

  梁仲豪轉身走向門口,步子依舊不緊不慢。

  包廂裏只剩下黃家豪一個人。他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

  在他的經驗裏,一個月的緩衝時間已經算是不錯的信號了。

  真正不打算談的人,連考慮的時間都不會給。

  …

  …

  …

  香港的股市,這陣子像是被人按了加速鍵。

  恒生指數隔三差五就往上跳一節,交易所裏的電話鈴聲從開市響到收市。

  旅遊相關的股票漲得尤其猛,啓德機場那邊每天起降的航班排得密密麻麻,尖沙咀彌敦道上拖着行李箱的人流從早到晚沒斷過。

  內地改開的紅利像潮水一樣湧進香港,歐美公司忙着設辦事處,東南亞的資金搶着借道北上,連海灣地區的富豪也開始盯着溗疄车膭e墅。

  在滿屏飄紅的行情裏,大酒店集團的股價走了一條跟大盤不太一樣的線。

  這隻老牌藍籌過去幾個月溫吞得像一壺不溫不火的水,但從某一天開始,忽然連續十幾個交易日往上走,成交量也成倍地放了出來。

  最先發現問題的是交易所二樓那些天天盯着盤口的老交易員。

  他們注意到一個細節,每天只要有大酒店大單掛出來賣,幾分鐘內就會被分拆成幾十筆小單接走,來源分散在不同的經紀行,手法像是做過精確的操盤演練。

  “有人在暗中吸籌。”一個穿白襯衫的交易員在收市後跟同事低聲說道:“不像是基金,也不像是散戶的手法。”

  消息傳開得很快。四會市場裏散戶們開始跟風買入,財經版上多了幾篇猜測收購方的分析文章,標題都帶着問號。

  但真正有實力的人都在等那個收籌的人自己走出來舉牌。

  弘利大廈,黃家豪看完當天的成交明細,把報告擱在桌面上,抬頭看向梁博韜問道:“你知道嘉道理家族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嗎?”

  梁博韜想了想說道:“逼我們先亮牌。”

  “所以我們不能亮。”

  梁博韜點頭。

  黃家豪繼續說道:“梁仲豪那邊出結果之前,這邊該收的繼續收,但別讓人摸到我們,必須得做好保密工作。”

  梁博韜應了一聲,起身走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黃家豪一個人坐在窗前,樓下中環的車流正在晚高峯裏緩緩挪動。

  他不急,手裏的牌還沒攢夠,等攢夠的那一天,他會親自走下來把牌攤開在桌面上。

第320章 達成協議

  煤氣大廈。

  座落在北角鰂魚涌渣華道363號,灰白色的外牆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比周圍幾棟樓都要厚重一些。

  樓頂那排紅色的“中華煤氣”招牌立了幾十年,字跡依舊清晰。

  黃家豪的車隊停在大廈門口的時候,鄭家佳已經帶着管理層站在門廊下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端正,腰板挺得筆直。見到黃家豪下車,他快步迎了上去。

  “豪哥,歡迎來指導工作。”

  黃家豪掃了一眼鄭家佳身後那排人,抬手隨意地揮了揮,說道:“大家客氣了,都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