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如果中途抽走一部分去增持中華煤氣,那些項目的進度一定會受影響。”
李兆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你繼續說。”
戴聲遠往前傾了傾身,直接說道:“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我們現在這麼守中華煤氣的控股權,到底守住的是什麼?”
李兆基抬了抬眼皮,看着他,沒有打斷。
戴聲遠繼續說道:“煤氣業務本身雖然穩定,但工業股在香港市場上的估值一直不高。
真正值錢的,是中華煤氣手裏那些地皮。
堅尼地城那幅12萬平方尺的臨海地、土瓜灣南北廠加起來超過30萬平方尺的海濱地塊、還有港九和九龍那些零散的小型調壓站,這些纔是真正的資產。”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李兆基的表情,才繼續往下說道:“我們現在如果硬守着控股權不放,等於要拿大筆現金去買回一個'控制權'的名頭。
但這些地皮的開發權,我們本來就可以通過合作的方式拿到。
與其把現金扔進二級市場跟對手擡價,不如坐下來談。條件就是我們放棄控股權,但把那些地皮的開發權拿在手裏。”
李兆基聽完,沒有急着表態。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中華煤氣的資產明細,又翻了一遍堅尼地城和土瓜灣兩塊地的數據,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過了很久,他放下表格,語氣比以前平靜了不少,說道:“你的意思,是用控制權換開發權。”
戴聲遠點了點頭,說道:“對。只要那些地皮的開發權在我們手裏,中華煤氣姓李還是姓鄭,對我們來說區別不大。
我們做的是地產,不是煤氣。守着地皮開發權比守着董事會的席位更實在。”
“那你覺得爲什麼對手會同意?”
“老闆,既然我們覺得得不償失,那對手會不會也覺得肉痛?”
李兆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遠處那棟中華煤氣的辦公樓上,沉默了很久。
他確實喜歡控股權,那是他一貫的做事方式:要麼不進場,進場就要拿住話語權。
但戴聲遠的話提醒了他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控股權如果要用大量的地產開發資金去換,那這筆賬的性價比就需要重新算了。
他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終於,他開口了:“那就去跟他們談談看。
你先試探一下鄭家佳那邊的態度,他們到底是要整家公司,還是也跟我們一樣,想要的只是資產本身的價值。”
戴聲遠站起身來,鄭重地點了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兆基從後面又補了一句:“談的時候留個餘地。如果對方提出的條件不合適,我們隨時可以繼續打下去。兩條路都要走得通。“
戴聲遠應了一聲,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李兆基重新拿起那份資產表,目光落在土瓜灣兩塊地的數據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但比起無休止地在市場上拼價格,坐下來談可能纔是更省力、也更合算的做法。
商場如戰場,但沒有誰規定每一場仗都必須打到最後一刻。
該打的時候他從來不猶豫,但該談的時候,他也不會因爲面子錯過機會。
第318章 塵埃落定
弘利大廈。
董事長辦公室裏,黃家豪靠在主位上,面前攤着中華煤氣詳細的資產明細表。
鄭家佳和陳滿福份坐兩側,桌面上還擺着幾杯剛泡好的茶,熱氣從杯口緩緩升起來。
鄭家佳先開了口彙報道:“戴聲遠今天上午來找我,轉達了四叔的意思。
他願意放棄中華煤氣的控股權,但要求拿到核心地皮的開發權。
具體來說,是堅尼地城那塊12萬平方尺的臨海地,還有土瓜灣南北廠合計30萬平方尺的海濱地塊。”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應,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目光落在手中的資產表上。
他翻了兩頁,停在了堅尼地城那頁,看了幾秒,又翻到土瓜灣的數據。
這些數字他之前已經看過不止一次,但此刻重新審視,分量不太一樣了。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鄭家佳說道:“你的想法呢?”
鄭家佳顯然來之前已經做了功課,語氣比平時多了一份篤定,說道:“豪哥,我們一開始的目標只是進入董事會,長期投資。
現在四叔主動提出放棄控股權,那就意味着我們有機會把整個碗都端過來。
而且是他先認輸的,面子裏子我們都佔了。我的意思是見好就收。”
黃家佳聽完,沒有急着表態。他轉頭看向陳滿福說道:“陳經理,你怎麼看?”
陳滿福推了一下眼鏡,說道:“四叔主動求和,說明他已經算過賬了。繼續打下去,他要從恆基的地產資金裏抽血,成本太高。
但他提出保留地皮開發權,說明他真正在乎的不是煤氣業務,是那些地皮的開發利潤。”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我們答應他的條件,等於把中華煤氣最值錢的兩塊肉割給了他。
堅尼地城那幅地的重建利潤保守估計幾個億,土瓜灣的規模更大,遠期價值遠超現在的地價。
這些如果全部讓出去,我們拿到的中華煤氣只剩一個空殼。”
黃家豪聽完,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
他把手裏的資產表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地說道:“告訴四叔,堅尼地城那幅地可以給他。
那些零散的小地塊和調壓站,也可以給他。但土瓜灣南北廠的地,不給他。”
鄭家佳愣了一下,說道:“只給堅尼地城?”
“對。”黃家豪放下茶杯,態度堅決,說道:“堅尼地城那幅地本來就已經跟恆基合作開發了嘉輝花園,剩下的部分是順理成章的延續。給他,不傷和氣。
土瓜灣那邊是兩塊地合在一起超過30萬平方尺的海濱地,體量太大,如果全部讓出去,中華煤氣剩下的資產就不夠看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鄭家佳,繼續說道:“而且還有一條附加條件,那就是四叔必須立刻對外宣佈停止吸籌,半年之內,他在中華煤氣的持股必須降到20%以下。”
鄭家佳聽完,飛快地在心裏過了一遍這些條件的分量。
堅尼地城讓出去是一塊肉,但土瓜灣守住了,中華煤氣的資產底子就還在。
強制四叔減持到20%以下,等於徹底斷了他將來反撲的可能。
這兩條綁在一起,既給了對方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明白了。”鄭家佳點頭,說道:“那我這就去跟戴聲遠談。”
黃家豪說道:“不急。你跟他談的時候,態度放客氣一些,但條件不要退讓。
堅尼地城是我們的讓步,其他的都免談。
另外,告訴四叔,他宣佈停止吸籌的公告要先發出來,我們纔會簽字確認地皮轉讓的框架協議。”
鄭家佳站起身來,說道:“好。”
他正要走,黃家豪又補道:“還有一件事,我們不停止吸籌。
陳經理那邊繼續在二級市場收籌碼,把持股比例再往上推一推,防止四叔反覆。”
鄭家佳回頭看了一眼陳滿福,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多問,各自點了頭。
鄭家佳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
陳滿福還坐在原位,等了一會兒,纔開口問道:“老闆,土瓜灣那幅地如果真留下來了,後面怎麼處理?”
黃家豪說道:“先放在中華煤氣的賬上,暫時不動。等煤氣業務穩定了,再慢慢規劃開發。”
地產的火爆不會一直持續下去,但土地這種東西,放得越久越值錢。”
陳滿福點了點頭,合上面前的筆記本,也站起身來告辭。
辦公室裏只剩下黃家豪一個人。他重新拿起那份資產表,翻到土瓜灣那兩幅地的數據頁,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清楚,李兆基主動求和,不是怕了,而是算清了賬。
如果繼續在二級市場拼價格,恆基地產必須抽調地產開發的現金去填收購戰的無底洞。
地產正處在上升週期裏,錢投進去幾個月就能見到利潤,而扔進收購戰裏,只會被不斷抬高的報價一點點喫掉。
四叔做了大半輩子生意,賬算得比誰都精,知道再打下去不划算,才選擇了坐上談判桌。
但黃家豪同樣算得清楚。既然對方主動遞了臺階,他沒有必要追着不放。
恆基地產在中華煤氣裏還有不少持股,如果鬧得太僵,以後在董事會上對方隨時可以動用否決權卡住關鍵決策,就算可以通過供股慢慢稀釋,那也是要消耗謝利源珠寶有限現金的。
與其把資源耗在無休止的內耗裏,不如在拿到控制權之後留一線餘地。
他要的東西很明確,就是控制權拿到手,核心資產守住,給對手一個體面的臺階下,但不讓出真正的底牌。
堅尼地城可以退一步,那幅地本來就是跟恆基合作開發過的,延續合作關係順理成章。
但土瓜灣南北廠那兩塊地加起來超過三十萬平方尺的海濱用地,一旦讓出去,中華煤氣的資產底子就會薄掉一大塊,那是不能動的底線。
這條線劃得很清楚,也是這場仗的終點。
…
…
…
翌日清晨,四會市場的交易大廳裏陸續有人進來。
最先注意到變化的是那些天天蹲在公告欄前的職業股民,恆基地產設在交易所裏的股票登記處不見了,愛美高發展那邊的登記窗口也撤了。
兩張桌子昨晚還在,今天一早就搬得乾乾淨淨。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一個小時,整個四會市場都在議論這件事。
“兩家都撤了?什麼意思?不打了?”
“肯定是談攏了,不然怎麼會同時撤登記處。”
“那之前那麼多籌碼收進去算怎麼回事?”
“你管那麼多,股價沒跌就行,管他是誰當家。”
有人在交易櫃檯前放下心來,也有人皺着眉算自己手裏的籌碼還能不能賣個好價錢。
但不管各懷什麼心思,空氣中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明顯散了不少。
登記處一撤,意味着雙方不會再以公開收購的方式繼續推進。
不管是簽了協議,還是暗地裏達成了默契,這場仗已經進入了尾聲。
與此同時,中華煤氣的股價沒有劇烈波動,只是穩在了17港幣出頭的區間。
股民們一邊翻着報紙等官方公告,一邊在交易廳裏交換着各自聽到的小道消息。
有人說是恆基守住了堅尼地城的開發權,有人說是愛美高拿到了控股權,版本五花八門,但誰都沒能從官方渠道得到確認。
不過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這場持續了近兩個月的中煤氣爭奪戰,已經走到了最後的落筆階段。
剩下的就是等一份白紙黑字的公告,把塵埃落定的事實寫清楚。
幾天後,愛美高發展的公告如期而至,正式對外宣佈:已持有中華煤氣35%的股份,成爲公司第一大股東。
公告措辭簡潔,沒有多餘的解釋。新的控制權已經確立,下一步將適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選舉新一屆董事會成員。
同一時間,恆基地產也發佈了公告。沒有激烈的措辭,沒有指責或抱怨,只有短短几行字:“向愛美高發展表示祝賀,期待中華煤氣在新的管理層領導下繼續穩健發展。”
字面上的客氣背後,市場都讀懂了另一層意思,那就是恆基認輸了。
兩份公告並排出現在財經版面上的那天,四會市場裏那些曾經爲這場收購戰激動不已的股民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持續了兩個月的拉鋸戰,以愛美高發展拿下35%控股權、恆基地產體面退出而告終。
中華煤氣的股價當天小幅回落,穩定在16塊出頭的區間,市場情緒歸於平靜。
鄭家佳在謝利源珠寶的辦公室裏盯着屏幕上的公告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歡呼,也沒有如釋重負。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慢喝了一杯茶,然後拿起電話打給黃家豪:“豪哥,公告發了。”
電話那頭傳來黃家豪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嗯,接下來把董事會那件事搞定,這件事就算收工了。”
鄭家佳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靠在大班椅上,露出了滿懷期待的微笑,中華煤氣那張董事長的椅子,離他只有一步之遙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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