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91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李國基翻了一頁報表,“再加上弘利金融中心那邊撥出去的七億三千萬工程款,域多利兵房一號地塊的八億地價,還有弘利廣場和另外幾個項目的先期開支,林林總總加起來,半年支出了五十多億。”

  他合上資料夾,抬眼看了看黃家豪的神色,又補充了一句:“好在幾個在售項目回款還算順利,不然負債數字會更高。

  目前賬面現金流大約4億港幣,總負債52億港幣。”

  黃家豪聽完,沒有急着說話。他翻了翻面前那份彙總表,目光在幾個關鍵數據上停了一下,然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52億港幣的負債聽上去有些嚇人,但對於弘利置業目前控制的資產盤子來說,這個比例還在安全線以內。

  “52億不算過線,”他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就算再往上拱一截,拱到七十億港幣,以我們現有的資產底子也撐得住。”

  他說這話不是沒有根據的。弘利置業目前名下控制着港燈和中巴兩家公司,港燈的市值大約八十億,中巴也在二十億上下,光是這兩塊加起來就將近一百億。

  隨着地產升溫,弘利置業自身在市場上的市值已經突破50億港幣,整個盤子攏在一起差不多有150億的體量。

  此時置地市值才110億港幣,滙豐銀行市值160億港幣,弘利置業基本上可以和滙豐銀行平起平坐。

  當然,滙豐銀行還擁有恒生銀行。但黃家豪也還有天天傳媒、會德豐兩大上市企業。

  放眼香江,除了滙豐銀行之外,已經很少有人能在這個規模上跟弘利系叫板了。

  李國基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稍微鬆了一點。

  他又翻出另一份表格,繼續彙報導:“按眼下幾個在售項目的去化速度來看,下半年地產板塊的盈利應該比上半年還強一截,整體利潤超過上半年問題不大。

  回款跟上來了,現金流自然寬裕不少,市值往上走也沒什麼懸念。”

  黃家豪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從報表上移開,望向窗外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樓宇天際線。

  李國基說的這些他當然知道,隨着地產行情還在往上走,下半年回款加快是題中應有之義。

  但這些錢進來之後怎麼辦?繼續拿地、繼續滾動開發,當然是一條常規的路,但對他來說,遠遠不夠。

  “下半年地產的盈利和現金流確實會好轉,”黃家豪轉回頭看着李國基,“但這些錢我不打算全部用來還債。

  負債方面保持目前水平就行,甚至再加個二十億也不是問題。我要的是大量的現金在手上。”

  李國基微微怔了一下,手裏的鋼筆停在紙面上沒動。

  他本以爲黃家豪今天叫自己來開這個碰頭會,主要目的是壓一壓上半年的支出、控制一下負債規模,沒想到老闆的思路是反着來的。

  “老闆的意思是……不急着降低負債率?”

  “對。”黃家豪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個字,然後解釋道,“下半年的資金回唬徊糠志S持現有項目的滾動開發就夠了,剩餘的部分我要另作安排。

  我打算讓弘利置業對外匯和石油期貨做一些佈局,用這筆錢來緩解集團的財務壓力,讓資金動起來生利。

  明年的發展需要大量的現金流做後盾,債務可以推後處理,但手頭沒有足夠的活錢,很多事情就做不了。”

  李國基沉默了片刻,手裏的鋼筆慢慢轉動了一圈。

  他跟隨黃家豪做了這麼久,知道這位老闆在金融市場的嗅覺一向遠超常人,幾次涉及證券和外匯的操作都賺得盆滿銤M。

  既然他說要介入外匯和石油,那必然是有充分的判斷在後面的。

  雖然對一家地產公司來說參與這類金融操作有些超綱,但弘利置業從一開始就不是按照傳統地產公司的路數在走。

  “好。”李國基抬頭問道,“目標回報率方面,老闆心裏有預期嗎?”

  黃家豪想了想:“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個人的判斷,年底之前會有不錯的窗口期。同時弘利投資會有詳細報告出來。”

  “好的。”李國基點了點頭道。

  李國基前腳剛走,辦公室的門又被叩響了。

  鄭家佳推門進來,手裏攥着一份文件,臉上帶着一種介於意外和興奮之間的表情。

  “豪哥,剛收到的消息。”鄭家佳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裏的文件輕輕放下,“劉鑾雄那邊好像收手了,不再跟進。

  反倒是有幾家機構主動找上門來,說願意站我們這邊,支持我們接手愛美高。”

  黃家豪原本正端着茶杯看報表,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把茶杯擱回桌面,抬起頭來看着鄭家佳。

  這個發展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的計劃裏,劉鑾雄應該會跟弘佳實業在盤面上搶籌拉鋸,把股價一路推回到兩塊錢左右,然後套利離場。

  黃家豪算得很清楚,愛美高雖然是個工業股,但年盈利三千萬左右,手裏還有幾處物業收租,基本面不算太差,劉鑾雄沒道理拱手相讓。

  結果這傢伙居然真的撤了。

  “那些基金和機構爲什麼跑來支持我們?”黃家豪問,“他們跟愛美高有什麼利益關聯?”

  鄭家佳在他對面坐下,把文件翻開,指着其中一頁:“他們主要是愛美高的長期股東,手頭的股份是早年配售時拿的,一直沒動過。

  今年梁英偉掌舵後,業績一路下滑,股價從兩塊錢跌到一塊出頭,他們對梁英偉早就失去耐心了。

  這次看到我們進場,覺得比讓劉鑾雄回來更靠譜,所以主動過來遞話。

  理由也挺有意思,他們說雖然我不是工業界出身,但勝在企業管理上有經驗,而且,你懂的……”鄭家佳指了指黃家豪,“他們更看重我背後的那個人。”

  黃家豪聽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彎了一下。這倒是他沒有預料的局面。

  他的名聲本身成了鄭家佳的一張牌,那些機構投資者與其說是在賭鄭家佳的能力,不如說是在賭他黃家豪不會讓兄弟喫虧。

  “他們手上握了多少股權?”黃家豪問。

  “加起來大約百分之十五。再加上我們已經喫進去的百分之十八,合計三成三出頭。梁英偉那邊只有百分之二十四五,如果這些機構站我們這邊,我們在股東表決上已經壓過他了。”

  黃家豪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他看了鄭家佳一眼:“你自己怎麼想?是順勢喫下來,還是另有顧慮?”

  鄭家佳沉默了一小會兒,抬起頭來,說得倒也坦眨骸罢f實話,我心裏確實想接。

  但有兩件事我一直沒琢磨明白,頭一件,我這輩子沒碰過工業,電風扇吊扇這門生意跟我以前做的行當差了十萬八千里,真拿過來怕自己玩不轉;

  第二件,香江現在地價人工都在往上走,搞製造業還有沒有前途?一頭扎進去,別到時候把自己陷在裏面出不來。”

  黃家豪聽他問得實在,笑了笑,然後認真地想了想。

  “既然你心裏有意,那就先拿下。後面怎麼走,我有幾個想法你可以聽聽看。”

  他把茶杯挪到一邊,“第一步,完成收購之後,馬上啓動定向增發。把弘佳地產打包注入上市公司,讓弘佳地產成爲愛美高的控股股東。

  這樣一來,上市公司的主營業務就不再是電風扇了,資產結構變了,估值邏輯也變了。

  第二步,把弘佳實業做一次改組,謝利源珠寶單獨拎出來,直接控股新的上市公司。”

  我們兩人直接持有謝利源的股權,淡化'弘'字頭的色彩。以後如果想再策動別的活動,不需要每件事都讓人一眼就聯想到我。”

  鄭家佳邊聽邊點頭,眼睛亮了一亮。他等黃家豪說完,忽然冒出一句:“這不就是新世界發展的模子嗎?”

  黃家豪聽到這話,笑着看了他一眼:“怎麼,怕別人說你照着你大伯的路子在走?”

  鄭家佳也跟着笑了起來,笑罷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年輕人特有的自信:“倒不是怕,我是怕走得沒他好。不過有豪哥你幫忙按着方向盤,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兩人都笑了。

  鄭家佳低頭翻了翻手裏的數據:“我們這次吸籌的成本不高,均價大約一塊二,總共花出去四千一百萬。”

  現在股價已經被推上一塊四毛五了,愛美高整個盤子差不多值三億。

  說實話,這麼小的盤子,本來跌到七八毛都有可能,我們算是託了一把底。“

  黃家豪擺了擺手:“成本高低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手裏握着的百分之十八,加上那些機構願意支持的百分之十五,梁英偉在董事會里已經坐不穩了。

  接下來你出面組局,把他們拉攏住,把話挑明:換人,換打法,換資產。他們想要的就是股價漲回來,你給他們這個預期就夠了。”

  鄭家佳合上文件,站起身來的動作裏帶着一股躍躍欲試的勁兒:“行,我這就去約那幾個機構代表見面。”

  “豪哥,你說劉鑾雄撤了,他接下來會盯上哪一家?”

  黃家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這個不好說,但以他的性子絕不會閒着。

  不過那是他的事了,跟我們已經沒有關係。我們先把愛美高這一攤子穩下來,你的舞臺纔剛剛搭好。”

  鄭家佳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黃家豪靠在椅背裏,目光在鄭家佳剛剛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停留了片刻。

  誤打誤撞把劉鑾雄攔在了愛美高的大門外,這件事本身的效果比他預期的還好。

  劉鑾雄拿不到愛美高這個殼,就等於被壓住了最趁手的那塊跳板。

  而鄭家佳這邊,拿了愛美高、改組弘佳實業、注入地產資產,一步棋走下來,相當於平地起了一座新的平臺。

  …

  …

  …

  新的一週,黃家豪和丘德根再次面對面坐了下來。

  兩個人的神情比上一次見面時都多了幾分篤定。因爲彼此心裏清楚,這頓飯不是來寒暄的,是來拍板的。

  丘德根率先開了口,也不繞彎子,直接問了一句:“黃生,你們手頭應該已經拿了些大生地產的股權吧?”

  黃家豪端起茶杯笑了笑,沒有否認:“邱生既然這麼問,想必您那邊也沒閒着。”

  他這句話是帶了幾分試探的。上一次見面之後,黃家豪回去就讓人重新梳理了遠東集團的公開資料,發現美迪臣證券名下確實零零散散持有一些大生地產的股份,數量不多,但出現在丘德根這樣一個對地產板塊一直有心無力的人手裏,難免讓人多想。

  再加上遠東集團這兩年在地產方面的佈局動作頻頻,黃家豪有理由懷疑,即便沒有自己主動找上門,丘德根遲早也會把目光落在大生地產身上。

  丘德根聽到這話,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裏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在心裏暗罵了一聲,這個年輕人嘴上說着想跟自己合作收購,骨子裏打的卻是狙擊的算盤。

  一旦遠東集團大張旗鼓發起收購、把股價拉上去,黃家豪那邊隨時可以高位套現走人。

  說白了,自己纔是那個真正想把公司吞下去的人,而黃家豪只是在旁邊等着喫溢價的那一口。

  不過丘德根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並不妨礙大局。畢竟黃家豪手裏有籌碼,而且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

  只要謝利源那頭的持股比例足夠支撐他的收購計劃,哪怕黃家豪最後把貨溢價賣給自己,也比他跟馬氏家族站在一起要好得多。

  他要的是大生地產的話事權,只要最後能拿到控股權,過程裏讓黃家豪賺點差價,這代價他願意付。

  “我這邊已經攏了大約百分之十一的股份。”丘德根索性把底牌亮了出來,“你們呢?”

  “不到百分之四。”黃家豪也沒藏着掖着,同樣報了個實數。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追問對方細節。這個階段互相信任比互相試探重要得多,底牌亮出來不是爲了比較誰多誰少,而是爲了合計下一步怎麼打。

  丘德根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語氣裏帶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勁頭:“目前馬氏家族手上不過百分之三十二出頭。”

  你我兩家的籌碼加在一起已經超過百分之十五,接下來只要合組一家新公司,以聯合收購方的身份在市場上繼續暗吸籌碼,把持股比例推過百分之二十,我們就可以正式向大生地產發起全面收購。”

  黃家豪聽着,點了點頭,但腦子裏同時在快速地算着另外一筆賬。

  大生地產目前的市值不到16億港幣,一旦收購戰打響,股價必定被迅速推高。

  以他過往的經驗判斷,收購期間市值至少會被拉到20億港幣以上,如果雙方拉鋸激烈,溢價再往上拱一拱,衝到25億港幣都不是沒有可能。

  到那個時候,比拼的就是誰的錢更多、誰的決心更硬、誰的膽量更大。

  馬氏家族有自家的大生銀行做後盾,資金鍊不會太脆弱,真要死磕到底的話,守住公司控制權的概率不小。

  但守住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們必須以越來越高的價格從市場上回購股份,把持股比例從3成3拉昇到五成以上。

  這個過程就像割肉補瘡,每一筆回購都是在往自己身上劃刀子。

  表面上看他們守住了江山,但賬面上付出的溢價足以讓任何人肉疼。

  丘德根想的是如何把大生地產收入囊中,而黃家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喫掉這家公司。

  他的目的是兩重的:第一,趁收購戰推高股價,把手中的籌碼賣個好價錢;

  第二,讓馬氏家族實實在在地捱上這一刀,讓他們知道有些人不是隨便能惹的。

  至於最終大生地產姓馬還是姓丘,黃家豪根本不在乎。從這兩個目標來看,他已經是穩贏的那個人了。

  “那就這麼定了。”黃家豪放下茶杯,伸出手去,“謝利源這邊參與新公司的股權佔比按兩成算,資金由滙豐銀行那邊拆借支持。

  聯合收購的財務顧問,我建議請獲利多來擔任,他們對地產股的收購操作經驗豐富。”

  丘德根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好。新公司就叫曙光投資,名字是我臨時想的,將來交割完成了再改也不遲。”

  兩人握完手,又各自端起茶杯碰了一下,算是把這件事定了下來。

  接下來他們花了半個多小時敲定了暗購階段的分工細節:哪些賬戶負責吸籌、每天的上限是多少、價格區間卡在什麼位置、遇到大單拋壓時如何應對。

  丘德根那邊負責統籌全局,黃家豪這邊負責配合執行,各自派了最信得過的人組成一個聯合工作小組,每天收盤後互通一次數據。

  等茶已經續了第三泡,桌上的菜也差不多涼了,兩個人才把最後幾個細節敲定。

  丘德根靠在椅背裏,臉上帶着一種久違的興奮感,好像已經看到了大生地產的招牌換到遠東集團旗下那一幕。

  黃家豪倒是平靜得多,他端起已經變溫的茶一口飲盡,心裏想的是等收購戰正式打響,大生地產的股價一路飆升,馬清忠坐在辦公室裏面如死灰地簽着一份又一份高價回購協議的時候。

  那個堵在太古城樓道口、油膩地糾纏葉玉卿的死胖子,應該會明白什麼叫做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