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什麼“最近股價波動挺大”“公司那邊沒什麼事吧”,話說得隨意又剋制,像老友敘舊似的,可梁英偉跟他打了這麼多年交道,每一句拐彎抹角背後的試探他聽得一清二楚。
劉鑾雄真正想知道的是:這兩天盤面上那些來勢洶洶的買單,是不是他梁英偉在動手。
而恰恰是這份小心翼翼的旁敲側擊,讓梁英偉把整件事給想通了。
如果那批大額買盤當真是劉鑾雄自己在吸籌,他怎麼還會多此一舉打這個電話來套話?
悶聲往裏喫就是了,何必跑來問他梁英偉。
那批資金不是劉鑾雄的,這一點梁英偉現在基本可以肯定。
至於那批資金到底是誰的,他琢磨了一會兒也想不明白。
愛美高說到底就是個做電風扇吊扇的實業公司,行業沒什麼爆發力,業績平平,市場上對這類工業股早就沒多少興趣了。
這種盤子小的工業股票,居然有人願意大手筆往裏砸錢?他想破頭也找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但他不在乎。管他是誰,只要不是劉鑾雄,那來的人越多他越高興。
想到這裏,梁英偉整個人鬆弛地靠在椅背裏,彷彿很是得意剛纔自己的反應。
他手裏握着24.5%的愛美高股權,這個比例勉強能讓他坐在主席的位置上,但遠談不上高枕無憂。
這幾個月他一直在提防一件事:萬一有人趁低吸籌發起收購,他那點股份恐怕很難擋住。
可要命的不是有人來收,而是來收的人如果是劉鑾雄,那纔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劉鑾雄的算盤他後來慢慢回過味來了。年初高位清倉離場,表面看是跟他鬧掰了拂袖而去,實則是一箭雙鵰的好局:先套現入袋幾千萬港幣,等股價跌透再低位接回來,然後拉攏那些對股價不滿的基金股東,以“救世主“的姿態重返董事局,順勢把他梁英偉踢出局。
到時候錢也賺了,名聲也正了,他梁英偉還得背上“經營無能、導致公司市值腰斬“的罵名。
這手段梁英偉後來越琢磨越後怕。可還沒等他想出怎麼應對,半路就殺出來一幫不知來頭的買家,硬生生把股價從1港幣上下給托住,並且反向拉抬到了1.1港幣多。
劉鑾雄苦等的“跌破1港幣抄底窗口“就這麼被人一拳砸碎了。
如果劉鑾雄還想重回愛美高,就只能在這個高得多的價位上跟那批神祕買單搶籌。
成本翻上去,風險也翻上去,這一進一出的利潤空間被壓縮了不止一半。
梁英偉想到這裏,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
最妙的是,劉鑾雄那通電話讓他意識到一件更痛快的事,劉鑾雄現在對這突然殺出來的對手一無所知,急得火燒眉毛卻無處下手。
而他梁英偉只需要坐在這間辦公室裏,風輕雲淡地看着兩撥人在盤面上較勁,哪個贏了跟他都沒有壞處。
如果是那批神祕資金繼續喫籌、股價越推越高,他那24.5%的持股就跟着升值。
如果是劉鑾雄咬咬牙進場搶貨,雙方拉鋸之下股價也必定被抬高,他還是坐收漁利。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梁英偉從椅背上直起身來,把桌面上一份隨手翻開的文件合上,又拿起那份文件在桌上頓了兩下,整整齊齊地放回文件夾裏。
他那點持股比例確實不高,控盤什麼的不用想,但坐穩這個主席位置,眼下看來是越來越穩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插在褲袋裏,望着樓下暮色漸沉的街道。
晚高峯的車流正在匯攏,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緩慢流動的光河。梁英偉看着那些車燈,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劉鑾雄啊劉鑾雄,”他自言自語,聲音裏帶着掩不住的輕快,“你要是不打這個電話過來,我還真不知道你急成了這樣。
高位走人、低位抄回、演一出王者歸來。這出戏唱得可真是漂亮。”
“可惜啊,老天爺大概是看不過眼了,半路塞了這麼一幫人進來。你那邊焦頭爛額,我這邊……”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我這邊坐得可太舒服了。”
…
…
…
四會市場。
每天一如既往的熱鬧,人山人海。
開盤不到半小時,愛美高的名字就在交易大堂裏被反覆提起。
幾個穿紅馬甲的經紀湊在報價屏前面交頭接耳,手裏的電話幾乎沒放下來過,一道道買單指令從他們嘴裏流出去,匯入盤面上那條陡峭向上的曲線裏。
“什麼情況?愛美高昨天不還在1.1港幣附近磨磨蹭蹭的嗎,今早開盤直接跳了0.1港幣,現在都快摸到1.4港幣了。”
“你沒看盤面?大單子往裏懟,根本不管價格,有多少喫多少。這架勢肯定不是散戶乾的。”
“誰在掃貨?是梁英偉嗎?”
“梁英偉手裏那點錢哪夠這麼造。我聽說啊,是劉鑾雄要殺回來了。”
“劉鑾雄?那個年初高位套現走人的創始股東?”
“就是他。當初兩塊多把貨出乾淨了,現在股價跌成這幅樣子,你說他會不眼饞?
一拋一吸之間,差價夠他從頭喫到腳。我聽說他這幾天一直在場外籌集資金,準備重新入主愛美高。”
“嘖嘖,那現在要不要跟着買幾手?跟着大鱷走,總不至於錯吧?”
旁邊另一個經紀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一副“我有內幕消息“的表情:“你那是老黃曆了。我聽到的版本根本不是劉鑾雄,而是弘佳實業想借殼上市,暗地裏在吸貨。
你想想看,弘佳實業旗下那麼多資產,黃金樓也好謝利源金鋪也好,自己申請上市多費勁,審批拖個一兩年都不稀奇。
借殼多快啊,只要把愛美高的控股權拿到手,改個招牌就能掛牌交易了。”
“弘佳實業?那不是鄭家的產業嗎?“
“對啊,老闆是鄭家子弟,江湖上都叫他鄭少。可你以爲他背後就一個人?弘佳實業的影子裏面站着一個黃家豪呢。
你去翻翻財經版的報道,弘利銀行、弘佳實業、弘利地產,這一串“弘“字頭的公司,哪家跟黃家豪脫得了干係?”
“嘖嘖,要是黃家豪在幕後操盤,那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他那個人你還不清楚?
弘利銀行前腳剛更名扭虧,後腳就在證券市場上賺了三億九千萬港幣,比他開銀行賺的還多。
他要是盯上愛美高,肯定不只是借殼上市這麼簡單吧?”
“那你說還有什麼?”
“說不準。但黃家豪這個人,是有名的股市狙擊手,做事從來都捉摸不透。”
又有一個人端着咖啡杯走過來,在人羣外面聽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嘴:“你們都別猜了。我告訴你們,這事跟鄭裕彤有關。”
“彤叔?新世界的那個鄭裕彤?”
“弘佳實業的老闆姓鄭你剛纔都說了,鄭家子弟跟彤叔是什麼關係不用我多解釋吧?
彤叔這兩年在新世界那邊又是搞基建又是搞物流,手上現金流足得很。
他要是想佈局一個上市公司的小盤子,讓自家後輩出面代持、借弘佳實業的名義操盤,你覺得說不過去?”
“有道理……彤叔在資本市場上一向手筆大,這點小錢他根本不在乎。問題是,他看中愛美高哪一點?一個做電風扇的公司,值得彤叔動手?”
“人家看中的是殼啊。你管它是做電風扇還是做電飯煲,上市公司這個牌子值錢就行了。弄到手之後注入什麼資產,那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四會市場裏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愛美高的報價屏前圍的人越來越多。
股價在流言的助推下節節攀升,已經從早盤的1.1港幣多躥到了1.4港幣出頭,而且還在往上漲。
那些原本對工業股不屑一顧的短線客,此刻一個個眼紅着往盤口上撲,生怕晚了半步就趕不上這趟車。
有人在電話裏壓着嗓子喊:“給我喫兩萬股愛美高,市價成交,別管價格!”
有人在交易單上飛快地寫着數字,筆尖幾乎要把紙面戳穿。
還有人乾脆扔了手裏的紙筆,湊到屏幕跟前,一邊盯着跳動的數字一邊嘟囔:“管他誰在買呢,只要有量往上推,我就跟着喝口湯。”
四會市場的空氣裏浮着一層躁動的熱度,像大暑天站在柏油路面上,腳底發燙,頭頂發悶。
愛美高這支原本被市場遺忘的工業股,忽然間成了所有人嘴裏最燙口的名詞。
每一個猜測、每一個版本的“內幕”都在爲它添柴加火,股價被一層層推高,推到了跟它基本面完全不相稱的位置上。
而從始至終,那些真正掌控着盤面的大資金,什麼都沒說過。
…
…
…
劉鑾雄坐在書房裏,手裏捏着一份券商那邊剛發來的傳真函,紙面上措辭客氣,但每一行字都在告訴他同一個答案:不賣。
他把傳真函往桌上一擱,臉色不太好看。
當初他高位清倉愛美高的時候,手頭的股份是分批轉給幾家券商,那會兒大家合作愉快,銀貨兩訖乾淨利落。
他本以爲重新買回來不過是走個過場,股份還在那些機構手裏捏着,如今他出價比當初拋的時候還高了一截,對方有什麼理由不賣?
可現在人家就是說不賣。
剛纔那通電話更讓他窩火。他親自致其家一家券商的總經理,想着畢竟老交情了,總不至於不給面子。
結果對方連電話都沒接,只派了一個主管來應付他,態度客氣而疏遠,一口一個“我們長期看好愛美高的發展”“暫時沒有減持計劃”“後續再考慮”等,全是些聽着滴水不漏的場面話。
長期看好?劉鑾雄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愛美高是個什麼成色的公司他比誰都清楚,做電風扇起家的工業股,隨着勞動力成本上升,利潤增長疲軟,利潤率薄得像張紙,哪有什麼值得“長期看好“的東西。
這幫券商什麼時候變成價值投資者了?在他們眼睛裏只有利益。
那他們爲什麼不賣?劉鑾雄靠在椅背裏,手指在桌面輕輕地敲着,腦子轉得飛快。
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覺得手裏的籌碼以後會更值錢。
眼下市場上關於愛美高的傳言滿天飛,有人說劉鑾雄要重返管理層,有人說弘佳實業在借殼掃貨,還有更離譜的版本把鄭裕彤也扯了進來。
不管哪個版本是真的,都在傳遞同一個信號:有人正在圍繞這支股票佈局。
券商不是傻子,如果真的是黃家豪那號人物在幕後操盤,愛美高的股價後面還有得漲,他們何必現在低價出手?
更讓劉鑾雄感到不安的是,這些券商會不會乾脆倒向梁英偉那邊?
梁英偉現在畢竟是愛美高的主席,如果由他牽頭組織一致行動,聯合幾大券商結成同盟,那劉鑾雄就算有再多的錢也很難從外部攻破這道防線。
畢竟他要的是控制權,而不僅僅是手中的那點股份。
他越想越覺得此路不通。原本盤算得好好的,把券商手裏的貨接回來,加上他自己其他渠道零散回購的部分,湊夠足以重掌董事局的持股比例,然後以“創始人迴歸“的名義重組董事會。
即便這樣做的成本比原先預計的高出一大截,甚至賺不到什麼差價,好歹把上市公司的殼拿回來了。
有了這個殼,他以後就可以在資本市場放開手腳做各種操作,今天這點損失遲早能補回來。
但現在券商這個態度,等於把他這條路堵了大半。
強行從二級市場上掃貨?
理論上做得到,可他算過賬,真要在公開市場和那批神祕資金硬碰硬地搶籌,成本至少要推到一塊七八甚至更高,再算上後續需要繼續增持到安全比例的資金需求,總投入比他最初預算的方案翻了不止一倍。
花這麼大的代價去賭一個不確定的結果,顯然已經超出理性決策的範疇了。
劉鑾雄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房的窗前。
窗外夜色已經沉下來了,遠處高樓的燈光星星點點地亮着。他把雙手撐在窗臺上,望着那些燈火,慢慢呼出一口氣。
代價超出預期的時候,就該果斷考慮退路了。
這是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學到的道理,不甘心歸不甘心,但不能因爲一時意氣把手裏的牌全部砸進去。
與其在這一個盤子裏死磕,不如換一個目標另起爐竈。
反正他手裏還握着充裕的現金,港股市場上殼資源也不止愛美高這一家,只要耐心去找,總能物色到合適的標的。
他轉過身來,重新走到書桌前坐下,把那份傳真函推到一邊,從抽屜裏抽出一本新的筆記本翻開。
第一頁是空白的,他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備選收購目標清單。
然後頓了頓筆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必須低調,不能再讓市場提前察覺。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裏,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愛美高這條線他暫時不會完全放棄,但也不能再把它當成唯一的指望了。
兩條路並行着走,一邊看看後面有沒有轉機,一邊着手尋找下一個合適的目標。
第295章 意料之外
新的一週,弘利大廈頂層的會議室裏,黃家豪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攤着一份弘利置業上半年的財務彙總,旁邊的李國基正翻着手中的資料夾,逐條彙報。
“上半年弘利置業在土地儲備上投入了九億兩千萬,折算下來大概能覆蓋三百萬平方呎的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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