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92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兩個人起身離席,在酒樓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像兩個下完一盤棋的棋手在覆盤似的,聊了幾句關於接下來港股走勢的看法。

  臨別時丘德根拍了一下黃家豪的肩膀,笑着說了一句“年輕有爲“,然後轉身上了自家的車。

  黃家豪站在酒樓門口的臺階上,看着丘德根的車匯入軒尼詩道的車流裏。

  …

  …

  …

  觀塘。

  愛美高公司會議室,新一屆董事會正在召開。

  昨天臨時股東大會上,鄭家佳在機構代表力挺之下,順利坐上董事長位子。

  此刻他端居主席位,抬手壓了壓桌面的文件,開門見山:“香港勞動力成本連年攀升,工業已經沒有前途。

  我提議,愛美高全面轉行,做地產公司,主攻物業投資。”

  話音未落,機構代表便接過話頭:“董事長,我們完全贊同。甚至可以着手將風扇工廠掛牌出售。”

  這是會前就敲定好的默契。

  “梁生,”鄭家佳側過頭來看他,“你的意思呢?”

  梁英偉坐在長桌末端,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翻湧着說不清的滋味。

  愛美高是他一手一腳創辦起來的,從觀塘一間小廠房做到今天,每一臺風扇都沾着他的心血。

  如今要徹底斬斷老本行,就像親手拆掉自己蓋的房子,失落是難免的。

  但失落歸失落。自己早已不是董事長,環顧這間會議室,滿座皆是新面孔,他倒成了孤家寡人。

  大勢如此,再多言語也無用。他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好。”鄭家佳露出滿意的神色,隨即正色道,“既然大家都沒有異議,那我再說下一步。

  愛美高將定向增發一億新股,用以收購母公司謝利源旗下的物業資產。”

  這話一出,梁英偉心裏便全明白了。

  鄭家佳的算盤很簡單:讓謝利源借增發入主,成爲控股股東。

  而這背後,自然是黃家豪的意思。既然要接手愛美高,就必須拿穩控制權,否則對謝利源而言毫無意義。

  這一點,鄭家佳早在約見機構代表時就挑明瞭。他甚至放出話來:若條件談不攏,謝利源便套現離場,絕不戀戰。

  會議室裏一時安靜下來,只剩冷氣機低沉的嗡鳴。沒有人再開口,彷彿所有人都在等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鄭家佳掃了一眼安靜下來的會議室,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敲定某個不容置疑的結論。

  他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梁英偉身上,聲音放緩了些,卻多了幾分不容商量的篤定。

  “具體方案是這樣的:一億新股,按市價折讓兩成,定向配售給母公司謝利源。

  同時,謝利源會將銅鑼灣兩層寫字樓和港九城區的16處鋪面注入愛美高,按評估價作價入賬。

  這樣一進一出,愛美高的資產規模能翻兩倍,負債率卻不會升高太多。銀行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融資通道是暢通的。”

  機構代表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補充道:“根據測算,物業注入後,愛美高的賬面淨資產將從目前的1.5億出頭躍升至3億以上。

  股價短期內會有明顯反應,對我們所有股東來說都是好事。”

  梁英偉聽着這些數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

  他記得當初帶着第一臺風扇原型機從南洋回港的時候,愛美高的註冊資本只有八十萬港幣。

  觀塘那間廠房是租的,衝牀是二手的,第一批貨的訂單是他挨家挨戶跑百貨公司跑回來的。

  淨資產1.5億港幣,是他和那些老工人在馬達聲裏一釐一毫攢出來的。

  如今鄭家佳輕輕一紙方案,便讓那些年日夜不休的衝壓聲,變成了財務報表上的一行數字。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水,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鄭家佳見他沒有反對,便合上文件夾,語氣輕鬆了些:“審計團隊下週進場,一個月內完成全部注資程序。

  至於觀塘那間風扇工廠,同步啓動掛牌,爭取年底前完成交割。”

  他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梁英偉,語氣裏帶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試探。

  “梁生,工廠那邊如果有信得過的老部下想留下,可以轉到新公司做物業管理的崗位。畢竟你熟,那些人用起來也順手。”

  梁英偉抬起頭,隔着一張長桌看着鄭家佳。那張臉上掛着得體的笑意,眼神卻精明而疏離。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桌上那隻老舊的茶杯,被新主人端詳了一番,想着還能不能廢物利用。

  “不用了。”他放下杯子,聲音平靜,“他們大半輩子都在做風扇,管不了寫字樓。該走的人,就讓他們走乾淨吧。”

  鄭家佳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會議於是在一片默契的沉默中收了尾。董事們陸續起身,文件合上的聲響此起彼伏,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三三兩兩散去。

  梁英偉依舊坐着,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緩緩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看着觀塘灰藍色的天空下,那棟自己待了好幾年的廠房,隨着利潤下滑,就像個垂暮的老人。

  “這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梁英偉自言自語說完,人彷彿變得年輕了許多。

第296章 港九大震

  弘利大廈。

  愛美高董事會剛一結束,鄭家佳便一路趕到黃家豪的辦公室。

  門一推開,他臉上掛着掩不住的笑意,語氣裏帶着邀功的急切。

  “豪哥,董事會那邊已經過了。定向增發,全票通過。”

  黃家豪正在低頭處理文件,聞言抬起頭,臉上露出微笑:“這是一個好消息,坐下詳細講講。”

  鄭家佳在辦公桌對面落座,打開文件夾,迅速彙報導:“方案是這樣,愛美高增發一億新股,定向收購謝利源旗下物業。

  增發完成後,總股本擴張到2.8億股,謝利源手裏握着1.324億股,佔股47.2%,穩穩坐住控股股東的位置。”

  他說完頓了頓,見黃家豪沒有打斷,便繼續道:“梁英偉的持股從24.5%被攤薄到15.7%,一票否決權已經沒了。

  機構那邊的股份也降到了9.6%,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黃家豪聽完,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讚許地點點頭:“不錯,這一步走完,愛美高接下來可以放手做事了。你接下來的想法呢?”

  鄭家佳似乎早有準備,直接開口彙報道:“我打算把觀塘的工廠掛牌出售,回毁Y金後繼續收購市場上合適的物業標的。

  穩紮穩打,一年下來資產規模應該能再上臺階。”

  黃家豪聽完,開始思考起來。

  瞭解黃家豪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在作出重大決定的前奏。所以,鄭家佳只是靜靜地等着。

  片刻後他笑着搖了搖頭道:“穩健是好事,但光靠一磚一瓦地買樓,什麼時候才能做大?你得學會用資本的力量,實現跨越式發展。”

  鄭家佳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語氣變得謹慎:“豪哥,您的意思是……”

  黃家豪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道:“愛美高現在的股價是多少?”

  “目前每股一塊四港幣。定向增發完成後,總市值大約四億。就算復牌後有所回落,也應該能穩定在三億以上。”鄭家佳對這些數字爛熟於心,脫口而出。

  “這次重組是重大利好,股價不但不會回落,還有上行空間。”黃家豪說完,從桌上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隔着桌面推了過去。

  “這是弘利投資做的一份市場調研,是關於華人置業的。你回去看看,近期可以開始暗購,逢低吸納部分股權。”

  鄭家佳翻了兩頁報告,眉頭便越擰越緊。他抬起頭,語氣裏帶着幾分謹慎。

  “豪哥,這個盤子背後是李氏和馮氏在撐着,兩家的股權加在一起超過六成,而且向來共進退。

  外人想從外面撕開口子,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黃家豪靠在皮椅裏,指尖在辦公桌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平淡地說道:“難度大不大,不是你該考慮的。

  你只管去收籌碼,能吞多少吞多少。動靜要小,手腳要乾淨。明年三月底之前,手裏至少要拿到六個點到八個點。”

  鄭家佳把報告合上,想了想說道:“華人置業現在市值不到四億港幣,出售工廠後,加上自有資金,能動用的現金大約兩億港幣。

  要在明年三月前湊齊六到八個點的貨,子彈恐怕不夠。我的意思是,年底前搞一次供股,先把彈藥箱填滿再說。”

  黃家豪聽了,臉上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供股的事先不急,那個後面再說。

  眼下有筆投資,九月中旬,你從公司賬上拿出1億港幣出來投資外匯市場,十倍槓桿,做空美元兌日元。”

  鄭家佳臉色微變:“1億港幣?接下來既要暗購華人置業,又要聯合遠東集團狙擊大生地產,可愛美高現在的資金並不寬裕啊。”

  “所以,你要在最短時間內把觀塘的工廠賣掉,騰出資金來。”黃家豪的語氣平和,眼神卻銳利。

  鄭家佳沉默了幾秒,咬了咬牙道:“好,我知道了。”

  “對了,大生地產那邊現在什麼進度?”黃家豪喝了一口茶,話鋒一轉問道。

  鄭家佳翻了翻記事本,彙報道:“暗盤操作已經跑了一週,曙光投資手裏捏着4%的籌碼。

  另外,美迪臣證券那邊有10%,謝利源那邊也收了4%,三家加起來,正好18%。”

  “這個數,已經快達到約定的底線。”黃家豪沉吟片刻,說道:“下週差不多可以掀桌子了吧?再拖下去,盤面上的異動瞞不住人。”

  “我也是這麼想的。”鄭家佳點頭,“成交量已經開始起變化,敏銳的投資機構應該嗅到味道了。”

  黃家豪往椅背上一靠,笑道:“邱生盯的是能不能吞下來,我盯的是這仗打得漂不漂亮。

  說句實話,我對這筆收購的最終結果沒那麼樂觀,但只要股價能炒上去,賬面上就不會難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馬家那邊握着三成多的貨,背後還靠着大生銀行,彈藥充裕得很。想靠硬喫把他們逼出局,沒那麼容易。”

  腦子裏轉的是前世的記憶,邱德根兩度出手,兩次都沒啃下來。

  說到底,兩邊都在價格上卡着脖子,誰也不肯再加碼,最後拖到要約期滿,股權都沒過半,不了了之。

  從這裏可以看出,邱德根對地產後續信心不足,難怪成不了大器。

  黃家豪眉頭微皺,心裏開始重新盤算謝利源這次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轉念一想,橫豎地產升溫,地產股肯定也會升浪,反正本金夠安全,他便把多餘的顧慮壓了下去。

  “先按計劃走吧,到時候見招拆招。”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

  “好的。”

  最後,鄭家佳欲言又止,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忽然抬起目光直視黃家豪。

  “豪哥,有句話我得說。現在謝利源雖然是聯營公司,但目前還沒有真正壯大起來。

  咱們兄弟一場,情義歸情義,但有些事情還是擺在檯面上說清楚比較妥當。”

  黃家豪聽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他抬頭看了一眼,說道:“我們是兄弟,有話直說。”

  鄭家佳深吸一口氣:“我決定,拿出謝利源百分之一的股份轉讓給您。這樣的話,我只佔49%,您佔51%,您看怎麼樣?”

  他說得懇切,語氣裏帶着一種生怕傷和氣的小心。黃家豪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鄭家佳是想表達忠心。

  若是直接答應下來,反倒顯得生分了。若不答應,這遲早是一個問題。

  黃家豪想了想,微微笑道:“這樣吧,我旗下有一間慈善基金,目前由家慧在打理。你我各拿出百分之一的股份,捐贈給這家基金。”

  這樣一來,明面上還是四十九對四十九,但那百分之二,關鍵時刻可以作爲平衡力量。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隨口一提。但鄭家佳心裏清楚,那百分之二的慈善基金,最終話語權在誰手裏,不言自明。

  他沒有猶豫,點頭道:“好,就按豪哥說的辦。”

  兩人又聊了一些閒話,鄭家佳才起身告辭。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黃家豪獨自坐在寬大的皮椅裏陷入沉思,一直以來,他都在思考扶持謝利源做大做強到底對不對。

  當時想法很簡單,就是爲未來多準備一份產業,某一行子女可以獨得一份。

  今天鄭家佳的決定,讓他覺得這個兄弟可交,送他一場富貴又何妨。

  當然,鄭家佳也是一個聰明人,知道自己的財富來自誰的指點,必須得綁上貴人。

  黃家豪重新翻開桌上那份關於外匯市場的分析報告,目光落在“廣場協議”幾個字上。

  這份協議九月下旬即將在紐約廣場酒店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