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89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邱生,我跟您交個底。”黃家豪傾了傾身,繼續說道,“我盯的是大生地產。

  馬家控股三成出頭,離百分之五十一的絕對安全線還遠着,市面上流動的籌碼足夠有心思的人發起一場收購。

  可我不是真的想喫下那家公司,我的路子很簡單:無論成敗,我都能把錢賺到。

  收購成功了,我手裏的股份可以作價賣給您;收購不成功,馬家爲了守江山必定高價回補,股價一推上去,我照舊可以高位套現。”

  他停了一停,又補了一句:“但對您來說,意義不一樣。成了,遠東集團名下多一家實打實的上市地產公司,姓邱不姓別的,您自個兒說了算。

  敗了,您也不喫虧,跟我一樣,股價衝上去拿着錢走人。橫豎沒有虧本的道理。”

  丘德根的手指終於動了,緩緩翻開了那份卷宗。

  他看了幾頁,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又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戒備慢慢化成了沉吟。

  他沒急着表態,把卷宗合上,往椅背裏一靠,端起了茶杯。

  黃家豪看得出來,他在心裏撥算盤。這位老先生幾十年風浪裏泡大的,經歷過銀行擠提,兒子酒駕撞死人進了監獄,前兩年又跟花旗銀行對簿公堂最終拿回了遠東銀行的主導權。

  他嘗過甜頭也喫過苦頭,所以對這找上門來的好事,頭一反應永遠是往壞處想。

  但黃家豪有把握他會點頭。因爲丘德根有一塊心病,黃家豪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當年遠東銀行擠提,丘德根爲保住銀行不得不甩賣大量優質物業來套現救急,那一刀割得太深,地產這塊始終沒能真正站起來。

  遠東集團橫跨七八個行業,唯獨在房地產開發上少了一根主心骨。眼下跟置地合資那家小公司不疼不癢,壓根撐不起檯面。

  對丘德根來說,大生地產就是一塊明晃晃的肥肉,他沒道理不伸手去夠。

  果然,丘德根放下茶杯,開了口:“黃生,這事我今天拍不了板。得回公司跟人碰一碰,商量商量。你容我幾天,回頭給你準信。”

  “當然,應該的。”黃家豪笑着點頭,抬手示意侍者可以起菜了,“這事不論成不成,以後能合作的地方還多。”

  丘德根聽到這話,臉上那層防備總算薄了些。他夾了一筷鮑魚放進嘴裏慢慢嚼着,含糊地應了一聲:“好啊,往後多來往。”

  菜陸陸續續上齊了,兩人開始聊些閒篇,從股市走勢扯到新界一塊地皮的拍賣行情,氣氛鬆快了不少。

  但黃家豪看得出,丘德根的心思有一半還掛在桌角那份卷宗上面。

  夾菜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瞥一眼封面,喝茶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磕兩下,那是人在反覆盤算某件事時纔會有的小動作。

  黃家豪心裏也踏實得很。他要的就是丘德根心癢,回去之後越想越覺得這筆買賣划得來。

  就算丘德根最後改了主意,撇開弘佳實業自己去另組團隊,黃家豪也不怕,只要手裏捏着籌碼,股價一被推上去他隨時可以走人。

  丘德根無論走哪條路,黃家豪都已經在棋盤上佔穩了那個只贏不虧的位置。

  說到底,是丘德根比他更急。大生地產入了遠東集團的版圖,那是紮紮實實的家底;而黃家豪打從一開始就是奔着出貨去的。

  一個想買,一個想賣,坐同一張桌上,沒有談不攏的道理。

  飯後丘德根起身告辭,在包廂門口跟黃家豪又握了一回手。

  這次他握得比進門時更用力了些,眼神裏那層警惕的薄霧散了大半,隱隱透出幾分躍躍欲試的光。

  “等我電話。”

  “好,我等您電話。”黃家豪站在門口目送他消失在走廊盡頭,轉身回到桌前,把剩下的半杯冷茶一口飲盡。

  黃家豪收了卷宗扣好公文包,拎起外套慢慢往外走。

  這頓飯比預想的還順利,丘德根沉默的那幾分鐘比什麼漂亮話都管用。

第294章 各有打算

  弘佳實業。

  辦公室裏,鄭家佳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報表,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

  正在此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鄭佳家頭也沒有抬說道。

  語音剛落,一個年輕的助理推門進來,手裏攥着一份最新的報價單,神色裏帶着幾分匆忙。

  “老闆,愛美高又往下走了,現在已經跌破1.1港幣,來到1.02港幣了。”

  鄭家佳抬了下眼皮,把報表合上擱在桌面,伸手接過那張報價單掃了一眼。

  數字跟“豪哥”預估的差不多,這幾周愛美高一路陰跌,從一塊四滑到一塊出頭,市場上的恐慌情緒還在蔓延,不少人覺得工業股沒前途,拋得毫不手軟。

  他想了想,把報價單往桌上一放,語氣平淡的吩咐道:“今天先進五百萬股。看看能不能在一港幣這個價置撐一撐。”

  助理愣了一下,張了張嘴,還是沒忍住:“老闆,這支票基本面不太行啊,就是個做電風扇的工業股,行業前景一般,業績也沒太大亮點。

  而且眼下中小股還沒跌透呢,市場上全在往外甩貨,現在進去,搞不好後面還要再跌一成。”

  他說得倒也不算錯,愛美高盤子小,產業傳統,放在牛市裏可能還有資金願意炒一炒,可眼下大市委靡,中小票人人喊打,怎麼看都不是進場的好時機。

  鄭家佳聽完,沒有立刻接話,開始思考起來。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淡定的微笑說道:“按我說的辦就是了。”

  “好的。”

  助理點了點頭,應了一聲,便轉身退出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了。

  鄭家佳重新靠回椅背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報價單上。五百萬股,按現在的市價差不多要喫掉五百萬出頭港幣。

  愛美高整個盤子也就一億八千萬的市值,這五百萬股佔比大約百分之三,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足夠讓市場開始注意到有人在暗中接貨了。

  五百萬股拋下去,愛美高今天的走勢應該會穩一穩。如果後續拋壓再起來,他手裏還預備着第二筆資金繼續接。

  黃家豪交代的任務很清楚:把愛美高的股價托住,不要讓它跌穿一港幣這條線。

  至於爲什麼是這一支票、爲什麼要守住這條線,黃家豪沒有細說,鄭家佳也沒有追着問。

  跟了黃家豪這麼久,他學會了一件事,豪哥讓買的東西,沒有一次讓跟投的人虧過錢。

  …

  …

  …

  劉宅。

  愛美高股價跌到1.02港幣的時候,劉鑾雄端着茶杯坐在客廳裏,盯着電視屏幕上滾動的報價欄,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他盤算着再往下跌穿一港幣的整數關口時,等市場情緒徹底潰散的時候,就該他動手了。

  一股跌到0.8港幣,那是他心裏的理想價位,到了那個位置,他閉着眼睛往裏衝都不會虧。

  可就在他準備放下茶杯去打電話佈置吸籌計劃的時候,屏幕上的數字忽然頓了一下,然後掉頭往上竄了一截。

  從1.02港幣迅速拉到1.05港幣,又拉到1.08港幣,轉眼間已經逼近1.1港幣。

  買單像是從地底下湧出來的一樣,一筆接一筆,把所有的拋盤接得乾乾淨淨,連口氣都沒讓人喘。

  劉鑾雄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屏幕,足足愣了好幾秒鐘。

  “搞什麼?”他把茶杯重重擱在茶几上,茶水都濺了出來,“誰在掃貨?”

  寶詠琴聽見動靜從裏間走出來,看了一眼電視上的報價,也怔住了:“剛纔不是才1港幣多一點嗎?怎麼突然就上去了?”

  劉鑾雄沒有回答,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那頭是他在證券行的線人,接通後他劈頭就問:“愛美高那邊誰在動手?成交量有多大?”

  那頭回答得很快:“劉生,我們今天也注意到了。從早上十點過後就開始有大單子往裏喫,全都是散單進的,但加在一起總量可觀。

  手法很老練,分了幾十個賬戶在走,看不出是哪一家機構。不過按照這個喫法,保守估計今天已經掃進去五百萬股以上。”

  劉鑾雄把電話掛了,臉色鐵青地靠在沙發裏。五百萬股佔愛美高總股本將近百分之三,這絕不是什麼散戶在抄底。

  他腦子裏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就是梁英偉,這位老搭檔雖然跟他理念不合,但手裏的愛美高股份只佔百分之二十出頭。

  如果梁英偉想趁低價增厚持倉,穩固自己的控制地位,那麼今天這一手就說得通了。

  “是梁英偉?”寶詠琴在旁邊坐下,眉頭擰着,“他要是趁這個時候大量吸籌,把我們原來的坑位佔掉,那我們等低價回去的計劃不就泡湯了?”

  劉鑾雄沒搭話,手指在膝蓋上急促地敲了幾下。他在腦子裏快速算了一筆賬:梁英偉的家底他大致清楚,這幾年愛美高的盈利分紅有限,梁英偉又把手頭的資金挪了不少去投別的事業,手頭能調動的現金不會太寬裕。

  五百萬股按一塊一的均價算,差不多要六百萬港幣,對梁英偉來說應該不是一筆小數目,但也不是拿不出來的數。

  如果梁英偉鐵了心要增持,後面再加碼,還真有可能把持股比例往上推一截。

  “他這些年沒少往別處砸錢,”寶詠琴又說,“手裏應該沒有太多餘糧纔對。他這是打腫臉充胖子硬扛?”

  劉鑾雄搖了搖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不好說。如果他是鐵了心要把我擋在外面,去拆借資金也得撐起來。

  再怎麼說他現在是愛美高的當家人,銀行那邊貸一筆款子還是做得到的。”

  他站起來,在客廳裏來回踱了兩圈,忽然站住了:“我先探探他的口風。不管怎麼樣,我們不能就這麼等着。”

  他拿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是梁英偉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起來,那邊傳來梁英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從會議室出來。

  “劉生?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劉鑾雄壓着語氣裏的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平常一樣隨意:“阿偉,我最近看愛美高的股價跌了不少,想問問你那邊什麼情況。公司郀I還好吧?有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梁英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語氣聽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波動:“郀I正常,沒什麼大事。

  股價嘛,市場不好,工業股不受待見,跌是正常的。我也在想辦法穩住局面,你放心吧。”

  劉鑾雄心頭一緊。“穩住局面“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再配上今天盤面上那些詭異的大買單,十有八九就是他本人乾的。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隨便客套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放下聽筒,劉鑾雄的臉色比剛纔更難看了一些。他站在茶几前,雙手叉着腰,望着窗外的天色沉默了良久。

  寶詠琴走過去拉了拉他的手臂:“情況不樂觀?”

  “他在護盤。”劉鑾雄說,“不用再猜了,今天掃貨的人就是他。”

  寶詠琴的臉色也跟着沉了沉:“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們的計劃不是要等到跌破1港幣再動手嗎?

  現在一塊一就有人搶貨,我們再不進場,籌碼都被人喫光了,後面就算我們想回去也沒位置了。”

  劉鑾雄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裏把所有的牌重新洗了一遍。

  他在美國炒債權賺的那幾千萬,加上愛美高創業以來攢下的底子,手頭能動用的現金合在一起差不多兩個億。

  這筆錢不算少,放在香江商界也是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

  如果沒有梁英偉今天這一手,他完全可以等愛美高繼續下跌,用最小的成本把籌碼重新接回來,剩下的錢再去佈局地產。

  可現在不行了,梁英偉在跟他搶盤子,他要是再等下去,別說七八毛,恐怕連一塊五以下都收不到多少貨。

  “我們不等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沉,“那邊已經在收,我再等下去連湯都喝不上。

  你幫我聯繫基金公司那邊,我之前跟他們打過招呼,讓他們支持我重返管理層。

  梁英偉持股才持有百分之二十幾股權,這兩年業績做得一塌糊塗,股價腰斬再腰斬,那些機構對他不可能沒有意見。

  只要有基金公司支持我,我就算拿着比預期高的成本進去也不怕。”

  寶詠琴點了點頭,轉身去拿通訊錄。走了兩步又回頭,眉頭還皺着:“可是如果梁英偉真的把籌碼吸上去了,股權差距拉大,就算有基金公司支持也不好辦吧?”

  劉鑾雄攥了攥拳頭,指尖在掌心硌出幾道印子。

  “所以我現在就要進場。不能讓他把便宜全佔了。他吸我也吸,大家同一個盤子裏搶貨,看誰子彈多。

  他的家底我瞭解,撐不了多久的。只要我熬過他那一口氣,最後還是我贏。”

  他說完這話,走到窗前,望着遠處愛美高廠房的方向。

  那個曾經他親手創辦、一手養大的公司,此刻正被他和梁英偉在市場上拉鋸爭奪。

  原本計劃完美的“高拋低吸“被半路殺出來的意外攪了局,但他劉鑾雄從來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既然局面變了,那就換一個打法。

  他手裏的兩億現金就是他的底氣,哪怕比計劃多花一倍的成本,他也要把愛美高重新攥回手裏。

  …

  …

  …

  與此同時,梁英偉掛斷電話後,沒有急着把聽筒放回座機,像是在確認那頭的劉鑾雄確實已經收了線。

  片刻後,他慢慢靠回大班椅裏,後背貼上椅墊的瞬間,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劉鑾雄這通電話來得太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