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接過簡報翻了翻,目光在定價那一欄停了一下,沒有急着說話。
他靠在椅背裏,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問了一個莊立羣預料之中的問題:“這個定價,你們做過詳細的市場調研嗎?”
“做過。”莊立羣顯然有備而來,翻開另一份文件,開始一條條地念數據,“目前尖沙咀、何文田、旺角這幾個核心區的住宅樓,成交價大概在一千到一千三每呎之間。
土瓜灣、紅磡、觀塘那邊,舊式唐樓的價格在七百五到九百五之間。
還有四月份和黃在黃埔花園開的第一批單位,定價是七百八十六每呎,跟咱們現在擬的價格剛好持平。
和黃的項目體量大,品牌號召力也強,我們新蒲崗這個位置雖然不算偏,但要跟黃埔花園正面競爭,定同樣的價格已經算有找饬恕!�
莊立羣說完,抬眼看着黃家豪,等他的反應。
黃家豪沒有立刻接話,手指把那份簡報又翻回第一頁,盯着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鐘。
片刻之後他搖了搖頭:“七百八十六,剛夠保本。”
莊立羣愣了一下:“老闆的意思是……”
“黃埔花園四月份賣七百八十六,但你看他們的定價策略,那是首期試水,爲的是造勢。
你剛纔也說了,和黃內部的目標是年底拉到九百以上,整盤均價要到一千二。黃埔能做到的事,我們爲什麼做不到?
所以,這個價格要提100港每尺,而且年底前均價要漲到900港幣每尺。”
莊立羣微微皺了下眉,謹慎地說:“但我們的品牌跟和黃還有差距,同樣的價格,市場可能會優先選黃埔花園。
如果把價格提到八百八十六,整整貴了一百塊,投資者會不會接受不了?”
黃家豪聽完,身體往前傾了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貴一百塊,那就讓這一百塊值這個價。
你想想,決定房價的是什麼?地段是死的,我們改變不了,但房子本身是活的。
我們把物業服務提上去,安保、保潔、維修,都按五星級酒店的標準來管。
小區裏多做幾個綠化帶,配套兒童遊樂區和老人活動區,會所功能做全。
宣傳的時候就打一個概念:'給你一個五星級的家'。這句話夠直白,也夠有衝擊力。”
莊立羣的眉頭慢慢展開了,從口袋裏掏出筆開始在本子上記。
他做地產十幾年,對這類營銷話術並不陌生,但由黃家豪嘴裏說出來,他總覺得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感。
“還有,”黃家豪繼續說,“前期預售的時候,儘量把投資客往外擋一擋。優先讓那些真正有住房需求的市民買。
單戶多購的一律不批,公司名義批量認購的也不接。提高入住率比賣得快更重要。
你想想,一個小區交樓之後燈都不亮幾盞,晚上黑漆漆的像鬼城,後面的樓還怎麼賣?
但要是入住率高,晚上家家戶戶亮着燈,樓下有小孩在跑、老人在遛彎,後面幾期的人看了心裏踏實,價格再漲一點也願意掏錢。”
莊立羣邊聽邊點頭,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那銷售渠道這塊呢?要不要提前鋪排一些中介?”
“中介當然要合作,但不能全指望他們。”黃家豪說,“你去聯繫幾家小巴公司,開盤期間開通幾趟免費的看樓專線,從旺角、九龍城這些人口密集的地方拉客過來。
別小看這幾十塊錢的巴士費,很多猶豫不決的買家,缺的就是一個'順路去看看'的契機。
你把他們拉到了現場,樣板間一逛,售樓小姐一講,氛圍一烘托,單子就成了。”
莊立羣記完最後一行字,把本子合上,臉上有了笑意:“老闆,那第一期我們的目標就不是清盤快了,而是清盤穩、清盤有口碑。”
“對。”黃家豪點了點頭,“弘利地產是我的私產,每賺一分錢都是進自己口袋。所以我不急。
只要不影響第二期開工的資金週轉,第一期哪怕多賣一個月、兩個月都無所謂。但口碑不能爛,價格不能虧。”
“明白。”
黃家豪站起來,走到那張鋪在桌面上的項目圖紙前,低頭看了一會兒。
圖紙上第一期兩棟樓用紅色標註出來,旁邊第二期、第三期的地塊還空着,留着虛線勾的輪廓線。
他用指節在第二期的位置敲了敲:“下一期的建設工作也得抓緊,整個項目三年之內要全部推出。
別拖着,拖久了市場風口就變了。
另外觀塘那塊地,你也着手安排人員去清理場地,做一下地勘和前期規劃,等這邊資金迴流了,觀塘那邊就可以無縫銜接着動。”
莊立羣站起來,站到黃家豪旁邊,也低頭看着那張圖紙。
兩個人在午後的光線裏安靜了幾秒鐘,圖紙上的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那些空白的虛線地塊像是已經長出了輪廓。
“對了老闆,”莊立羣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來,“第一期樣板間,要不要做豪華裝修?成本會高一些。”
黃家豪想了想:“做一個豪華的,再做一個簡約實用的。讓不同預算的人進來都有得看、有得比。
樣板間不光是看裝修,更是讓買家想象'住在這裏是什麼感覺'。你讓他感覺到了,價格就不是最大的障礙。”
莊立羣點頭,把這條也記在了本子上。
黃家豪把圖紙上的紅色標註線最後看了一遍,然後直起身來,拍了拍莊立羣的肩膀:“去辦吧。預售那天我會到場。”
“好的,老闆。”
莊立羣收好文件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黃家豪獨自站在圖紙前,目光從新蒲崗的項目緩緩移到觀塘那塊空地上,手指在桌沿又敲了兩下。
香江的樓市正在起勢,這班車他不僅要上,還要坐穩了,坐在最好的位置上。
…
…
…
“又跌了……又跌了……“
這句話每天都在劉家大宅的客廳裏迴盪,像是掛鐘的整點報時一樣準時。
劉鑾雄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擰開電視調到財經頻道,看着屏幕下方滾動的報價欄,眼角的細紋隨着數字的下探一寸寸舒展開來。
年初那會兒,他做了一個讓全港商界都摸不着頭腦的決定,就是把手裏的愛美高股份清了個乾淨,每股兩塊零四仙,一把拋出,一股不留。
消息傳開,茶樓裏議論紛紛,有人說他瘋了,好好的老闆不當要把親手養大的公司拱手讓人。
有人說他跟老搭檔梁英偉撕破了臉,鬧到非走不可的地步;還有人說他就是趁高位套現,打算拿着錢逍遙快活去了。
只有劉鑾雄自己知道,他打的是什麼算盤。
他跟梁英偉之間的矛盾確實已經捂不住了,從產品線擴張的方向到管理層的人事安排,幾乎事事都能吵起來。
但那些都不是他離場的根本原因。真正讓他下定決心走的,是他在市場裏嗅到的那一絲不安。
恒指衝到了所有人都覺得“還會再漲“的位置,街邊賣魚蛋的阿婆都在跟人討論認購證,連他家裏請的司機都偷偷買了三手股票。
這種場面他見過,雖然只在書上看過,但他篤定,熱鬧到這份上,離散場就不遠了。
他走得乾乾淨淨,一股沒留。
客廳裏的電話響了,劉鑾雄從沙發上欠了欠身,拿起聽筒。
那頭是他在證券行安插的耳目,聲音壓得低低的,跟做偎频模骸皠⑸阒附裉煊謸尾蛔×耍呀浀埔磺澹蟊P股還勉強撐着門面,中小股那邊簡直血流成河。”
劉鑾雄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直接截斷了他的話:“愛美高呢?到什麼價了?”
那邊翻紙的聲音窸窸窣窣,隨即回話:“一塊四毛一,劉生,比你走的時候整整掉下去六毛多。”
“行了,”劉鑾雄的聲音不鹹不淡,像是在吩咐管家添飯,“盯緊了,有大變動再找我。”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時寶詠琴已經端着一杯熱參茶走過來了。
她在旁邊站了有一會兒,聽了個大概,眼睛裏閃着興奮的光:“一塊四了?離你的目標是不是近了?”
現在的寶詠琴是他最得力的臂膀,兩個人一個衝鋒一個守營,配合得天衣無縫。
年初他執意要清倉愛美高,外面多少人說三道四,寶詠琴硬是沒有皺過一次眉頭,堅決地站在他這一邊。
“還早着呢。”劉鑾雄接過參茶呷了一口,拉着寶詠琴在沙發上坐下,“你看着恒指,月初還有一千六百五,現在掉到一千五,表面上跌了多少?不到一成。
可那些藍籌股硬撐着沒怎麼動,真正栽跟頭的全是中小盤。
愛美高從兩塊零四跌到一塊四,這個勢頭只要剎不住,跌到七八毛都不是沒可能的。”
他說到興頭上,手指在膝蓋上篤篤地敲着,像在打拍子:“這次市況跟往年不一樣,大盤穩、小盤崩,像一層冰面上頭看着沒事,底下的水已經全碎了。
愛美高盤子小,經不起風吹草動,只要有人開始拋,後面跟着跑的人能把它壓成紙片。咱們不着急,慢慢等它跌透了再動手。”
寶詠琴靠在他肩頭,側着腦袋看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嘴角噙着笑。
她忽然冒了一句:“老公,你說你這一把要是做成了,外面的人會不會把你跟那個黃家豪擱在一塊兒比?
都說他在股市裏手起刀落、翻雲覆雨,我看你也不比他差。”
換作別的男人,聽到老婆拿自己跟別人並排擺,多少會有些不痛快。
但劉鑾雄反而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麼,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種剛剛悟透了什麼似的新鮮感。
“說實話,這幾年做工廠,我是真累了。機器要修、工人要管、訂單要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算下來賺的那幾個點,還不如在股市裏抓住一波行情來得痛快。
我想清楚了,等愛美高重新拿回來,我就不碰實業了。
工廠交給別人打理也好,賣掉也好,我以後專心做證券投資,那纔是能翻跟頭的地方。”
寶詠琴聽他這麼說,沒有半句遲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做什麼我都跟着,你儘管放手去幹。”
劉鑾雄攬過她的肩膀,心裏湧上一陣暖意。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盲從的女人,但寶詠琴那種毫不保留的信任和眼裏的崇拜,確實讓他覺得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勁頭。
他重新算過這筆賬了:兩塊零四脫手,等跌到七八毛接回來,中間這截差價乘以他當初的全部持倉,算出來的數字讓他頭皮都發麻。
“再等等,”他低聲說,“等到他們都覺得這塊爛泥再也爬不起來的時候,我就回去。”
茶几上的電話安靜地蹲在那兒,像一隻蟄伏的獵豹,隨時等着下一次鈴響。
而劉家大宅裏,每一天仍然飄蕩着那個讓人安心的話:
“又跌了……又跌了……”
…
…
…
昌記鮑魚。
一家臨街的包廂裏,黃家豪正在飲茶,今天他邀請了丘德根喫飯。
丘德根推門進來的時候,黃家豪第一眼便想起四個字:天生貧相。
倒不是說這人缺錢,恰恰相反,遠東集團的生意攤子鋪得極寬,銀行、證券、酒店、院線、遊樂園,幾乎每個行當都插了一腳,丘家在香江富豪榜上坐得穩穩當當。
可這位老先生穿了件半舊的白襯衫,袖口起了毛邊,褲子也不是什麼講究牌子,整個人透着股剛從新界田埂上走進城的土氣,看着比尋常街市上賣菜的老伯沒好多少。
但黃家豪絲毫不敢輕慢。這副“鄉下人“皮囊底下,是從新界農村放電影起家、一路滾出遠東銀行的精明本色。
當年各家銀行在市區擠破頭,唯獨丘德根掉頭往農村扎,一門心思開鄉村分行,反倒避過了好幾次銀行風潮。
扮豬喫老虎這路數,丘德根是祖師爺。
“邱生,冒昧邀您出來坐坐,打擾了。”黃家豪站起身迎了兩步,伸手過去。
丘德根笑呵呵地握了握,目光在他臉上盤桓了一圈,大約是在打量這個近來聲勢正猛的年輕人。
“弘利系如今是如日中天,黃生年紀輕輕做到這份上,多少人一輩子追不上。你肯請我喫飯,我哪有推辭的道理。”
兩個人落了座,侍者進來斟了茶,又退出去把門輕輕掩上。包廂裏霎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氤氳的茶香和一室暖黃的燈光。
黃家豪沒有兜圈子。他呷了口茶潤喉,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隔着桌面推到丘德根面前。
“邱生,我這裏有一家地產公司的底細。我聽聞遠東集團雖然物業不少,但一直缺一家正經的上市地產公司。
只在置地那邊沾了點邊,五五開合了家小公司,總歸不是自己的攤子。
所以我琢磨着,這事或許可以跟您合作一下。”
丘德根臉上的笑意沒收,但笑底下明顯緊了緊,像是被人戳到了某處不願多提的舊傷疤。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份卷宗,指頭擱在封面上按着沒翻,目光從黃家豪臉上慢慢滑到桌面上,沉吟了半晌纔開口,語氣裏帶着老派人特有的警覺。
“你邀我合作,誰來做主?要是你們弘利系領頭,跟我和置地五五開有什麼區別?
若是讓我們遠東做主,你忙前忙後跑這一趟,圖的是什麼?”
黃家豪料到他會這麼問,反而覺得他把戒心擺到明面上是件好事。
買賣場上最怕那種滿嘴應承、背地留一手的人,像丘德根這樣開門見山亮出疑慮,反倒好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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