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7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接過資料,沒有急着翻看動土儀式的流程安排,而是直接找到了風水師的堪輿報告。

  報告寫得很詳細,從坐向到開門方位,從動土時辰到地基深度,每一項都附了風水師傅的批註。

  黃家豪對這些東西的態度很務實,不是他不迷信,但在香港做地產,這一套規矩繞不開,銀行要看,合作伙伴要看,連未來的租戶都會打聽。

  與其事後被人挑毛病,不如一開始就把工夫做足。

  “就定這一天吧。”他把資料合上,忽然想到什麼,抬起頭問,“照這個進度,是不是搶在中銀前面了?”

  李國基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瞭然,“是的,據說中銀那邊要四月份才奠基。

  他們那塊地皮八二年就到手了,硬生生拖到現在,差不多三年了。”

  “三年。”黃家豪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說到底,還是對香港的前景心裏沒底。”李國基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八二年剛拿到地的時候,市場什麼情況您也知道,地產暴跌,英鎊危機,整個氣氛都緊張得不行。

  再加上後來港幣一路跌到七塊八九的匯率,那段時間大家都在拋港幣換美元,中銀自己也在市場上搶購美元。

  他們畢竟是企業,企業就得算企業的賬,不能光講情懷。

  對香港經濟會不會崩盤這件事,他們一開始的信心並不充足。”

  黃家豪沒接話,但心裏對李國基的判斷是認可的。

  八三年那場港幣危機他親身經歷過,匯率一天一個樣,市場上風聲鶴唳,能在那時候咬牙做出逆週期決策的人不多。

  中銀拖了三年才動土,說到底就是在觀望,等一個確定性。而那個確定性,在去年協議簽署之後,終於落地了。

  “我們的資金呢?”黃家豪把話題拉回自己這邊,“到位了沒有?”

  “已經到位了,日本銀行那邊打款很及時,後續各期的款項我也跟他們的對接人確認過,不會有拖欠。”李國基翻開另一份文件彙報導。

  “弘利金融中心的整體造價十二億港幣,其中建築費和各類稅費加起來大概七億,全部由日本的銀行提供美元貸款。

  抵押物就是大廈本身,這個您之前已經批過了。”

  黃家豪點點頭。用美元貸款蓋樓,這筆賬他在籤協議的時候就算得很清楚。

  美元走弱是大概率事件,到還款的時候匯率上還能再賺一道。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發展地產的進度,幾個在建項目的銷售情況都不錯,預售回款的速度比年初預估的要快。

  李國基合上筆記本,鄭重的彙報道:“老闆,還有一件事。”

  “你說。”黃家豪示意道。

  “港府那邊傳出來的消息,四月份要拍賣一塊地,就是金鐘域多利兵房一號地段,佔地十一萬多平方尺。”

  黃家豪抬起頭,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這可是一個好消息。”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李國基能聽出裏頭壓着的興奮。因爲這一幕早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黃家豪曾經不止一次在內部會議上分析過,地產一旦回暖,港府一定會把“地王”拿出來拍賣。

  不是爲了別的,就是爲了炒高地價。

  這個邏輯很簡單。地王爭奪激烈,成交價必然創出新高,新聞一報出去,市場信心立刻被點燃,所有人都會覺得地產正在繁榮,土地值錢,樓價還要漲。

  這個信號一旦放出去,後續的官地拍賣就能賣出更好的價錢。港府是最大的地主,他們比誰都懂得怎麼經營土地市場。

  “我們現在有多少資金可以動用?”黃家豪問得很直接。

  李國基顯然早有準備,沒有翻筆記本就直接報出了數字,“賬戶上的流動資金確實不算寬裕。

  不過,銀行那邊的承諾貸款還在有效期,二十億港幣隨時可以支取,手續都已經走完了。”

  黃家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在快速計算時的習慣動作。

  自從去年協議簽署之後,港府就暫停了官地拍賣,等着市場恢復。

  那段時間整個香港的土地交易幾乎凍結,大家都在觀望。

  也正因爲如此,弘利置業目前的土地儲備以可建樓面面積計算,仍然只有九百五十萬平方尺左右。

  這個數字不算少,但要想支撐起他心中那個商業地產帝國的版圖,遠遠不夠。

  “現在外面的地價到什麼位置了?”黃家豪又問。

  “漲得很猛。”李國基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感慨,“以樓面價算,均價已經到了兩百港幣一平方尺上下。跟去年相比,差不多翻了一倍。”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這個漲幅在他的預期之內。

  大家都不是傻子。八二年到八四年那段時間,地皮幾乎無人問津。

  因爲買地只是第一步,後面還要砸錢開發,未來市場怎麼樣誰都不敢打包票,地產商們寧可攥着現金也不肯冒險。

  可去年協議一簽,香港的前景明朗了,所有人的膽子突然就大了。

  各大地產商像約好了一樣同時出手搶地,短時間內就把港九的地皮價格推高了將近一倍。

  而這個時候,樓價纔剛剛開始抬頭。

  地價跑在了樓價前面,說明所有人都在賭未來。這種賭法對不對,黃家豪心裏有自己的判斷。

  “銀行那二十億承諾貸款,該動就要動。”黃家豪的語氣很篤定,“我看今年的樓面地價,三百港幣一平方尺纔算正常。現在還只是開了個頭。”

  他說的三百這個數字不是隨口講的。李國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老闆的邏輯,建築費加稅費按每平方尺三百來算,加上三百的地價,總成本就是六百。

  而現在港九住宅的均價已經回到七百以上了,地價漲到三百,開發商還有每平方尺一百的利潤空間。

  因爲有利潤,所以大家就願意往裏衝。

  更何況華英聯合聲明裏白紙黑字寫了,香港每年只能批出五十公頃土地,換算下來大概四百五十萬平方尺的地皮面積,可建樓面不超過兩千萬平方尺。

  兩千萬平方尺聽起來不少,但香港有多少地產商?新鴻基、長江公司、恆基、新世界,哪個不是餓狼?

  五十公頃一年,這裏頭還包括低密度住宅用地,真正能拿來蓋高層住宅和商業物業的地皮,其實非常有限。

  大家瞬間明白:供不應求的局面,用不了多久就會出現。

  這就是最近幾個月地價暴漲的底層邏輯。

  黃家豪在心裏快速算了一筆賬。按目前的市場價格,弘利置業現有的土地儲備,光地皮就值二十億港幣了。

  但這個數字他並不在意,因爲那是老本,老本是拿來守江山的,不是拿來開創江山的。

  “今年官地拍賣一啓動,我們要繼續拿地。”黃家豪的語氣不是商量,是決斷,“每年新增的土地儲備,可建樓面不能低於三百萬平方尺。不能躺在現有的家底上過日子。”

  李國基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裏把各種數字重新過了一遍,然後纔開口,聲音很穩,但說的內容很重。

  “老闆,按這個節奏走,我們的負債會拉到五十億上下。每年的利息支出,不是一筆小數目。”

  五十億。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市場,都足以讓一家地產公司的高管睡不着覺。

  一般企業的負債率控制在兩三成算健康,四五成就已經是激進擴張了。

  弘利置業如果真走到那一步,負債率會超過很多同行的心理紅線。

  黃家豪看着自己的副手,他知道李國基不是在反對,而是在履行副手的職責是把風險攤在桌面上,讓決策者看清楚每一面。

  這是黃家豪最欣賞李國基的地方,他從來不當面迎合,該說的話一定會說,但又絕不會越俎代庖替老闆做決定。

  “三件事。”黃家豪豎起三根手指,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課堂上拆解一道算術題。

  “第一,利息不會一直這麼高,美元貶值是大概率事件,利率會跟着往下走,我們的財務成本是在下降通道上的。

  第二,地產回暖不是小陽春,是趨勢性的,發展地產的盈利能力今年就能驗證,只要樓價站穩在八百以上,我們的利潤率你自己算過。

  第三,別忘了外匯那邊還有收益,那部分資金不是死錢,它在幫我們賺錢。”

  李國基聽完,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他不是被說服了,而是確認了老闆的思路是清晰的、有邏輯閉環的,不是一時衝動的豪賭。

  事實上,弘利現在的資金面並不拮据,就算繼續增加土地儲備,整體上也不算緊張。

  但兩個人心裏都清楚,今年金鐘的地王一旦開拍,那纔是真正的重頭戲。

  那二十億的承諾貸款,很可能就是爲這塊地預備的彈藥。

  “好的,我記下了。”李國基合上筆記本,鄭重地點了點頭。

  負債五十億港幣,甚至更多,換作別人可能會膽怯,但李國基對黃家豪調動資金的能力有足夠的信心。

  更何況,黃家豪在地產上的判斷到目前爲止幾乎沒有失手過,那是藏在報表之外的底氣。

  黃家豪往前傾了傾身體,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說道:“下個月,域多利兵房一號地,我們是勢在必得。

  拿下這塊地之後,將來再把旁邊幾幅地皮陸續收進來,整個區域可以打造成中環的海港城、新世界中心那樣的商業旗艦。

  到那個時候,弘利置業在商業地產上的實力,就是香港最前排的選手了。至於資金,不用發愁。”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這場討論畫一個句號,“今年發展地產的盈利,也一定會創紀錄。”

  李國基聽到這句話,臉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意。

  他在心裏飛快地過了一遍數字:一百五十萬平方尺的樓面,當年的地價成本每平方尺只有一百二十塊左右,加上建築費和稅費,綜合成本也就四百上下。

  如果今年均價能賣到八百五十塊,每平方尺的利潤就是四百五十塊。一百五十萬乘以四百五,差不多是七億港幣的利潤。

  七億港幣。一年光是發展地產這一個板塊。

  “老闆,那我去安排金鐘那塊地的競標準備了。”李國基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黃家豪當然記得域多利兵房這塊地,八二年十一月其實掛出來過一次。

  那次是招標的形式,地產正值暴跌,市場一片慘淡,根本沒有開發商願意出高價。

  港府收到標書之後覺得價格太低,直接全部打了回去,理由是“不符合市場價值”。

  這種做法嚴格來說挑不出法律上的毛病,但誰都看得出來是賣家覺得賣便宜了,乾脆不賣了。

  在黃家豪看來,這完全就是在耍賴。

  有意思的是,去年弘利金融中心那塊地也是招標,港府卻沒有收回。黃家豪知道爲什麼。因爲風向變了,港府自己也等不及了。

  他獨自坐在辦公室裏,開始盤算更長遠的事情。

  域多利兵房一號地,十一萬平方尺的佔地面積,按他的估算,光是地價就能拍到七億以上。

  七億隻是起步價,如果再往上走,八億、九億,甚至更高,都在可能的範圍內。

  但不管拍出多高的價格,都值得。因爲中環核心區的商業地皮,賣了就沒了,將來有錢都買不到。

  這筆賬不能只算財務回報,要算戰略價值。

  資金怎麼湊?黃家豪在便籤紙上隨手寫了幾筆,很快有了答案:暫時全部走貸款。

  地產形勢這麼好,貸款蓋樓不會虧,利息在貶值,地價在上漲,樓價也在上漲,三重利好疊加,負債高一點反而是聰明的做法。

  用未來的錢買今天的資產,等資產升值了,再回頭看當初的負債就不算什麼了。

  他把便籤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裏,起身走到窗邊。

  維港上空的薄霧已經散盡了,陽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遠處的九龍半島輪廓清晰,再過幾年,那裏會有更多的高樓拔地而起。

  …

  …

  …

  北角。

  國際城市集團的會議室裏,空調開得很足,但長條會議桌兩側的人都不覺得涼快。

  港燈的人坐在靠窗一側,長江公司的人坐在靠牆一側,國際城市集團的高管們擠在末端,面前攤着議程文件,誰也沒有先翻頁。

  氣氛談不上劍拔弩張,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真正的會議還沒開始,因爲兩位正主還沒開口。

  黃家豪和李家成面對面坐着,中間隔着光可鑑人的會議桌,像隔着一條無形的界河。

  國際城市集團這塊蛋糕實在太大,沒有人會輕易放棄。

  港燈捏着國際城市集團百分之五十五的股權,是實打實的控股方,長江公司拿着剩下的四成五,名義上已經退到了小股東的位置。

  但這四成五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前期投入、開發操盤、港府關係,長江公司在裏面扎的根比誰都深。

  如今地產市道明顯回暖,北角“城市花園”剩下的八幢樓就像一塊懸在桌上的肥肉,誰來拿刀切,怎麼切,兩個人都想說了算。

  整個項目攏共十四幢住宅大廈,兩千九百三十六個單位,截止上半年已經賣掉六幢,剩下的八幢還在做基礎,原計劃今明兩年分批次推出。

  配套的四星級酒店也已經封了頂,預計年底開門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