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對了,”陳滿福合上筆記本,忽然想起什麼,“等弘利投資的倉位建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安排旗下其他公司的資金也跟進一點?”
黃家豪沉吟了幾秒,說道:“到時候看情況再說。但順序不能亂,必須是弘利投資把沽空的頭寸全部到位之後,其他實體才能進場。我們是主力的船,得先開了出去,後面的小船才能跟上。”
陳滿福不再多問,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闆,去交易中心看看吧。今天幾個主要對手盤的動向都彙總過來了,你親眼瞧一眼心裏更有數。”
黃家豪站起來,順手理了理襯衫袖口,跟着陳滿福出了辦公室。
交易中心設在弘利大廈的第十五層,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着電腦散熱和打印紙油墨的氣息撲面而來。
整個空間足有兩三百平米,正中是一面由幾十塊屏幕拼接成的巨大行情牆,紅紅綠綠的數字不停跳動着,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泛着淡淡的光。
靠牆的一排工位上,十幾個交易員戴着耳機,有的在盯着屏幕上的K線圖,有的在低聲跟電話那頭確認報價。
每隔幾秒鐘就有人掛斷一通電話,緊接着又撥出另一通,此起彼伏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臺精密咿D的機器在嗡鳴。
陳滿福領着黃家豪走到中間那張最大的操作檯前,上面攤着幾份手寫的交易記錄,旁邊還有一臺單獨顯示日元匯率走勢的終端機。
“這邊是今天上午做空的五筆單子,都在二百六十點二到二百六十點五之間成交的。”陳滿福用手指點着記錄本上的數字,“對手盤主要來自兩家歐洲銀行和一家日本券商,他們沒有集中接盤,應該是零散的投機性多單。”
黃家豪俯身看了看那些數字,又抬頭掃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實時報價:美元兌日元還在二百五十九點八附近小幅震盪,跟他預想的差不多。
市場目前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中,多空雙方都在試探,而他選擇在這個關口悄無聲息地站到空頭那邊。
“這一筆是誰做的?”他指着一個成交價二百六十點三的單子問旁邊的一個年輕交易員。
年輕人立刻摘下耳機站起來,有些緊張地回答:“是我盯的盤,三小時前掛的限價單,剛成交沒多久。對方是個對沖基金的小單子,大概兩百萬美元的規模。”
黃家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說:“手速不錯。不過以後成交了記得第一時間在系統裏標註對手方來源,方便陳總彙總分析。”
年輕人連忙點頭,重新坐下來在鍵盤上敲着什麼。
黃家豪轉身往窗邊走了兩步,從這裏望出去,維港對岸的建築羣在午後的陽光下輪廓分明。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陳滿福:“你說,如果日元從二百六十這個位置開始往下走,第一道支撐會在哪裏?”
陳滿福走到他身旁,想了想纔回答:“技術面的話,二百五十五附近會有些抵抗,但我覺得這輪真正的目標位可能在二百五十以下。”
日本那邊的經濟數據最近不好看,出口增長在放緩,資本流出的趨勢已經持續了兩個月。而且美元這邊,美聯儲的態度也曖昧得很。”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望着遠處海面上緩緩移動的貨輪,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們不做預測,只做應對。方向定了,倉位控了,剩下的就看市場的節奏。但有一條……”
他轉回身,目光落在陳滿福臉上。
“不管這波做到什麼程度,弘利投資永遠是這盤棋裏最先落子、最後收手的那一個。其他公司可以跟進,可以賺,但底倉必須在我們手裏。”
陳滿福鄭重地點了點頭。他跟了黃家豪這些年,最佩服的就是對方這種進退有度的分寸感。
該貪的時候絕不手軟,該收的時候也從不會因爲眼前的浮盈而昏頭。
操作檯那邊又響起一陣電話鈴聲,一個交易員接起來聽了兩句,扭頭朝這邊喊道:“陳總,有個賣家想出一筆五千萬美元的日元空單,問我們要不要接?”
陳滿福看了黃家豪一眼。
黃家豪微微頷首:“今天的額度還有多少?”
“大概還能放出去兩億港幣出頭。”
“接吧。價格合適就接,不合適就讓他掛單等着。”黃家豪說完,走回操作檯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在他眼裏彷彿有了某種韻律,一筆筆成交數據從系統裏不斷刷新出來,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
他知道,接下來幾周,一十五層這間交易中心的燈,會比弘利大廈其他任何一層都亮得更久。
…
…
…
會德豐大廈。
頂層辦公室內,黃家豪正在處理工作。
劉德明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來,將文件夾放在黃家豪的辦公桌上,順勢坐進對面的皮椅。
“老闆,供股的事基本收尾了。”劉德明翻開第一頁,指尖劃過那幾行數字,“會德豐這次總共集了七億八千萬港幣。
弘利那邊我們按照配額全額參與了,九龍倉直接放棄了供股權。
這樣一來,弘利集團在會德豐的持股比例還是維持在五成六,九龍倉那邊已經掉到不足兩成七了,剩下大概一成七在市面上流通,交易情況也迴歸正常了。”
他頓了頓,翻到第二頁,繼續彙報,“賬面現金現在有十二億港幣,不過負債這塊是九億五千萬,其中三億是上個月收購現代貨櫃碼頭那兩成股權新增的債務。”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着扶手,沒有打斷他。
劉德明繼續說下去,“會德豐集團本身的問題您也清楚,除了控股那幾大板塊之外,自身幾乎沒有實質性業務,都是些零碎的收租物業在撐着。
地產那邊主要是置業信託,零售貿易是連卡佛,航哌@邊是會德豐船務,這三條線之外,集團本部就是個空架子。”
他放下文件,語氣裏帶着一絲不以爲然,“說到底還是馬登家當年留下的坑。
他們那套玩法的核心就是把攤子鋪大,子公司上完市就拆分孫公司接着上市,一層一層往外剝,蛋糕是越做越好看,但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手裏的份額。”
黃家豪微微點頭。這個比喻他在收購之前就聽劉德明講過,現在聽來依舊貼切。
“上個月那筆現代貨櫃的股權倒是直接歸屬集團本部的,算是爲數不多能直接並進來的資產。”劉德明把話題拉回來,“所以從一月份我們泰富正式接手會德豐之後,我一直在推資產集中的方案,這個您也一直在盯。”
“連卡佛這邊,會德豐持股超過六成,比例夠高,暫時不用急着動。”他邊說邊掰着手指。
“會德豐船務呢,說到底不是優質資產,航哌@塊這幾年什麼行情大家都看得見,現在去私有化就是往水裏扔錢。
所以我們把重心放在了地產業務上,也就是置業信託這條線。”
黃家豪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九龍倉減持了?”
“應該是。按照供股前後持股比例的變化來看,他們明顯沒有跟,不然持股數不會直接掉到不足兩成七。
這個減持幅度不算小,說明他們對會德豐的興趣確實在降溫。”劉德明分析得很篤定。
黃家豪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劉德明臉上,“置業信託私有化的方案你準備到什麼程度了?”
劉德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從文件夾底部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方案書,但沒有翻開,而是直接口述。
“先說第一種方案,純現金收購。現在地產行情已經開始回暖了,不算特別熱,但趨勢是向上的。
在這種市場環境裏,小股東的心理預期會被拉高,如果只用現金去收,沒有百分之二十以上的溢價,很難讓他們點頭。
置業信託目前的情況我讓人覈算過,大概需要八到九億港幣的現金支出。
會德豐賬上雖然有十二億,但刨掉負債和後續郀I資金的需求,這個現金壓力不小。”
他話鋒一轉,繼續彙報道:“但如果換一條思路呢?我們可以用換股的方式來操作。不用現金,直接拿會德豐的新股去置換置業信託的股份。
這麼做有兩個好處:第一,不需要動用一分錢現金;
第二,可以順便再稀釋九龍倉一把,他們現在的持股比例是不到兩成七,換股之後會被進一步壓到二成一左右。”
劉德明語速略快了一些,“而且這個方案有一個天然優勢。
會德豐現在的市值大概是置業信託的四倍,體量差距擺在那裏,小股東拿到會德豐的股票,等於是用一個小盤股換了大盤股的籌碼。
對他們來說,資產並沒有縮水,甚至可能更安全。至於弘利這邊,雖然持股也會被稀釋,但還是能穩在四成五以上,控制權不會被動搖。”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黃家豪沒急着表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如果……”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一半現金,一半會德豐新股呢?這種組合方案,你覺得置業信託的小股東會買賬嗎?”
劉德明挑了挑眉,顯然這個方向他早就想過,只是方案書裏還沒來得及展開。
他很快在腦中重新算了一遍持股比例的變化,然後重重點頭,“這個方案也很漂亮。”
他前傾身體,開始在黃家豪面前的便籤紙上比畫,“如果採用一半現金一半新股的方式,弘利集團在會德豐的持股大概會從五成六降到五成一左右。
九龍倉那邊呢,因爲會德豐增發新股,他們的持股比例會再被稀釋,最終落到兩成四上下。
剩下的兩成五,就是市場上的散股了。”
他頓了頓,把筆放下,“最關鍵的是,置業信託將變成會德豐的全資子公司。
名下那三座大廈的租金收益,會直接並進會德豐的報表裏。這個穩定的現金流一旦進來,會德豐集團本部的財務狀況會好看很多。”
劉德明顯然還沒說完,他繼續往深了推演,“而且這條路走通了,後面還有連鎖效應。
置業信託本身持有聯邦地產和夏立文投資發展的股份,一旦置業信託被百分百併入會德豐,這兩家地產公司也等於間接被我們捏在了手裏。
它們手裏的現金流和資產都不差,等於是用一步棋盤活了三塊資源。”
黃家豪安靜地聽完,目光又轉向了窗外。維港上有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駛過,煙霧在薄霧裏拉出一道灰色的痕跡。
他把視線收回來,語氣平淡但透着決斷,“好。儘量在這個月之內把股東會開了。”
劉德明立刻明白了老闆的判斷邏輯。
這個時機確實講究。股市低迷的時候,溢價收購本身就自帶誘惑力。
小股東手裏的股票長期橫盤或者陰跌,忽然有人願意溢價兩成來接盤,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落袋爲安。
可一旦市場真正轉暖,行情活躍起來,股民的預期就會水漲船高,到那時候就算溢價三成,也未必有多少人願意把手裏的籌碼交出來。
但純粹的現金收購又有壓力,所以現金加新股的組合方案恰好卡在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上。
只要組合的總價值跑贏置業信託當前的市場價格,小股東盤算下來覺得划算,方案就有把握過會。
黃家豪心裏還有另一層盤算,這層他沒說出來,但劉德明心知肚明,會德豐現在的市值,從某種程度上是虛高的。
前一輪收購大戰和後續的炒作,把股價推到了一個與其真實資產價值不完全匹配的位置。
相反,置業信託的市值是實打實被低估的,沒有資本介入、沒有題材炒作,就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裏,手裏攥着優質物業卻無人問津。
用虛高的籌碼去換被低估的資產,這筆賬無論如何都划算。
劉德明把方案書合上,從皮椅上站起來:“我馬上去安排,最遲下週把股東會的各項文件準備好。
律師那邊我會同步溝通,溢價幅度和換股比例的細節方案我後天拿初稿給您過目。”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老闆,還有一件事。九龍倉既然選擇了不供股,說明他們對會德豐的持股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將來他們手裏的股份怎麼處理,可能需要提前想好應對方案。”
黃家豪沒有接這個話,只是微微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去忙。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黃家豪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裏,俯瞰着腳下的維港。
他知道劉德明最後那句話的重量,九龍倉不是普通的財務投資者,他們放棄供股、任由持股比例被稀釋,背後一定有他們自己的盤算。
也許是真的對會德豐失去了興趣,也許是在爲別的什麼佈局騰挪空間。
但不管怎樣,只要私有化置業信託這一步先走穩了,會德豐的資產底盤就會紮實得多。
到那個時候,九龍倉手裏的那張牌,分量就不一樣了。
第286章 再會超人
弘利大廈。
上午十時,黃家豪已經坐在辦公室裏翻看昨天送來的幾份文件。
他把會德豐那一攤子事完全交給了劉德明,自己很少踏足會德豐大廈。
不是不重視,恰恰相反,會德豐的資產重組正在關鍵時期,但劉德明跟了他這些年,能力和忠斩疾恍枰俣嗫简灒摲攀值木头攀帧�
黃家豪很清楚自己的精力邊界在哪裏,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坐鎮兩家大型集團,弘利置業是自己的根基,真正的重心必須放在這裏。
他合上文件,起身走到窗邊,弘利大廈的視野比會德豐大廈更好,可以俯瞰維港。
地產這個行當,可以做得很重,也可以做得很輕。
賣樓花是輕的,資金滾得快,但利潤終究是一次性的,樓賣完了,賬面上的數字好看,可資產也就從手裏流出去了。
他見過太多地產商在這條路上起起落落,景氣的時候揮金如土,蕭條的時候四處求人。
他不想走這條別人踏過坑,他要的是有穩定的收租。
也不是幾棟樓、幾條街的收租,而是要讓弘利集團成爲世界上最大的商業地產企業。
經濟好的時候,租金水漲船高;經濟差的時候,優質物業的租金依然能扛住。
酒店可以延伸,基建也可以切入,但商業地產的根必須扎得足夠深。
到那一天,不管風向怎麼變,弘利都能穩穩當當地活下去,過上真正安穩的日子。
正在此時,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國基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摞資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然是有重要的事要彙報。
“老闆,弘利金融中心的動土日子初步定了。”李國基把資料放在桌上,翻到夾着紅標籤的那一頁,“三月二十一號,風水師傅給的幾個日子裏頭,這一天是上半年最好的。籌備工作那邊也確認過,工期上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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