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行情一天比一天熱,樓價一週一個數,這種時候,誰握着項目的主導權,誰就握着方向盤。
黃家豪沒有鋪墊,會議剛進入正題,他就把話挑明瞭。
“李生,現在的市場大家有目共睹,回暖的勢頭很明確。
我們港燈方面的想法是,城市花園剩下幾幢樓的開發工作,交給港燈自己新組建的地產團隊來負責推進。”
語氣客氣,措辭周全,但核心意思一點都不客氣:主導權,我要。
在場的人齊刷刷把目光挪到李家成那邊。長江公司的代表們臉上紋絲不動,坐姿都沒變,但有人不自覺地把筆帽擰開又合上,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李家成把面前的議程文件往旁邊挪了半寸,像是給手肘騰個位置,然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黃生,港燈在地產開發這一塊,畢竟操盤時間還短。
大型屋邨不像單棟樓,牽涉的環節從樁基到預售,從公契到交樓,每一步都有講究。
長江公司操盤這個項目已經跑通了前六幢,團隊、流程、供應商都是現成的。
不如還是沿用原來的節奏,我們繼續把剩下的部分做完,效率上也更有保障。”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沒有一個字是在拒絕,但拒絕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他拿經驗說事,恰好戳在港燈最薄的那一塊上,意思是你不熟,我來。
黃家豪沒有在那個軟肋上停留,直接繞了過去:“經驗這個事情,靠做出來的,不是靠等出來的。
弘利置業那邊我已經協調好了,會抽調一批有大型住宅項目經驗的人過來支援港燈的團隊。
有他們託底,操盤一個兩千多單位的地盤,不會出問題。”
弘利置業的名號一擺出來,在場不少人心裏都重新掂了掂分量。
那是黃家豪的起家之本,在香港地產界的戰績擺在那裏,有弘利的人馬注入港燈的新團隊,等於給一副新骨架裝上了老練的肌肉。
經驗不足這個理由,站不太住了。
李家成沉默了幾秒。他不是在猶豫,是在重新判斷對方的決心。
然後他拋出一句話,語調平穩得像在聊天氣:“如果港燈方面有興趣,我們長江公司手上的四成五股權可以轉讓。每股作價一塊六,一次性交割,乾乾淨淨。”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收緊了一寸。一塊六每股,這個報價不是隨口說的,在場懂行的人稍微一算就知道價格偏高。
與其說是在報價,不如說是在表態。
你想拿主導權,可以,代價擺在這裏;你要是覺得貴,那主導權的事就再商量。
黃家豪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價,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換了個角度把球踢了回去。
“港燈當然有興趣全盤接手,但一次性掏出這麼大一筆現金,說實話,不現實。
李生,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港燈是國際城市的控股股東,大股東出面主持後續開發,到哪裏都講得通。
再說長江公司那邊的黃埔花園體量也不小,幾千個單位同時開工,你這邊團隊的精力和資源總要有個側重。
兩邊兼顧,反而可能兩頭都耽誤。”
他不提報價的事,反而把話題引向了李家成自己的後花園。
黃埔花園是長江公司從和記黃埔手裏拿下的超級大盤,攤子鋪得極大。
這個節骨眼上長江公司到底能分出多少心力來跟港燈在城市花園上較勁,本身就是個問題。
李家成正欲回應,黃家豪沒給他空隙,緊跟着又遞出一個方案:“或者我們換種方式,把國際城市集團重新推上市。
李生可以在上市集資的時候通過公開市場減持退出,市場定價,公開透明,誰也別說誰佔了便宜。”
這個提議一出口,長江公司那邊有幾個人的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子公司上市套現在香港不是什麼新鮮操作,大股東在招股階段讓出部分股權,散戶和機構進場接盤,大股東拿錢走人,乾淨利落。
但上市流程漫長,從遞表到聆訊到定價,中間變數太多,而且一旦上了市,股價是漲是跌就不是誰能說了算的。
黃家豪給這條路,表面上是給了選擇,實際上是在告訴對方,要麼你現在體面地讓一步,要麼去走那條又長又不確定的路。
李家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已經有了決斷。
他不是那種在股權劣勢下還要硬碰硬的人。五十五對四十五,投票權擺在那裏,真鬧到表決的地步,結果沒有懸念。
與其在會上僵着,不如在還能談條件的時候主動退半步,體面,也有餘地。
“上市就不必了,太折騰。”他擺了擺手,語氣鬆弛下來,臉上的表情甚至多了一絲長輩式的溫和,“黃生想讓團隊練練手,這個想法我能理解。
做地產的,沒有項目喂,團隊永遠長不大。行,國際城市後續幾幢住宅的開發,交給港燈來牽頭。
不過工程銜接不是小事,我們長江公司會派一隊有經驗的同事從旁配合,確保施工和預售的節奏不會脫節。”
“那當然,合作是我們一直以來的共識。”黃家豪答應得很快,主導權到手,派幾個人來幫忙,他完全不介意。
會議室裏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了綁,兩邊的人都開始翻文件,國際城市的高管們也終於端起面前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但黃家豪的下一句話,又把還沒完全落定的塵埃攪了起來。
“李生,還有一個事想跟你商量,城市花園酒店那邊,港燈想全盤接過來。長江公司有沒有出讓的打算?”
酒店跟住宅完全是兩回事。住宅賣完就完了,入夥、交樓、利潤按比例一分,兩清。
但酒店是長期持有的商業資產,需要年復一年地郀I管理,兩家公司不可能永遠綁在一起做聯合業主。
遲早要分,誰都知道。問題是現在分還是以後分,價格按什麼基準來算。
李家成沒有馬上接話。他伸手理了理面前的議程文件,動作很輕,但誰都看得出來是在拖時間思考。
酒店已經封頂,年底開業,以現在地產回暖的勁頭,香港的酒店資產接下來只會漲不會跌。
今天賣,等於把未來的增值空間打包讓給別人。但他又不能直接說不賣。
剛纔在住宅那邊已經拿了一個讓步,酒店這邊再擰着,合作的氛圍就壞了。
“這個不着急。”他的語氣比剛纔聊住宅的時候更溫和,溫和到幾乎有點親切。
“酒店還沒開業,入住率、營收這些硬數據一概沒有,現在估值,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談不出個結果來。
不如等它郀I一段時間,有了實實在在的經營數字,我們再來坐下來慢慢談。
黃生你儘管放心,價錢合適,長江公司不會捂着不放的。”
話說得漂亮極了。每一個字都在理,每一個字都在爲對方考慮,但核心邏輯只有一個拖。
拖到酒店開業,拖到資產升值,拖到價格基數水漲船高。
黃家豪在心裏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卻比誰都真眨骸昂茫蔷偷乳_業之後,拿數據說話。”
兩輪交鋒,塵埃落定。住宅主導權歸港燈,酒店的事押後。
兩個大佬各自收了鋒芒,在場的所有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正主們消停了,具體的工作安排才能往下走。
接下來的議程就順暢了。港燈方面正式公佈,旗下已經組建了一個專門的地產開發平臺,叫“天恆地產”,統管港燈體系內所有的地產業務。
核心班底有一大半是從弘利置業調過來的,對黃家豪的路數門清。
這也正是他今天一定要把城市花園開發主導權攥在手裏的真正原因。
團隊需要戰場,能力需要項目來喂,天恆地產要成長,不能光靠一紙批文。
而港燈手裏的地產底牌遠不止國際城市這一張。
北角有港燈中心,一棟正在郀I的商業大廈。鴨脷洲發電廠搬遷之後騰出的大片土地,後續開發的空間極大。
再加上城市花園的住宅和酒店,從商業到住宅到酒店,港燈的地產盤子已經搭出了三條產品線的輪廓。
散了會,人走空了,黃家豪獨自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
北角的街景密密麻麻地鋪在腳下,遠處城市花園工地的塔吊正在緩緩轉動,陽光打在未完工的樓體上,混凝土的顏色還很新。
他知道今天這一局拿下的不只是一個項目的主導權,而是給天恆地產掙到了一張入場券。
有了城市花園這個履歷,將來鴨脷洲那片地啓動的時候,今天在北角練出來的兵就能直接拉上去用。
那纔是他真正要看的長線。
第287章 官地拍賣場,一錘稱王!
九龍倉集團總部。
吳光政穿過長廊時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緊湊的迴響。
祕書還沒來得及通報,他已經推開了包船王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
“岳父,會德豐那邊又出招了。”吳光政沒有寒暄,徑直走到辦公桌前,“他們準備私有化置業信託。”
包船王正戴着老花鏡看一份航邎蟊恚勓哉卵坨R放在桌上,臉上的皺紋在頂燈下顯得更深了。
會德豐這三個字,哪怕過去再久,只要一提起來,他心裏那根刺就會動一下。
不是疼,是懊悔。那種明明可以贏、偏偏差了一口氣的懊悔。
“坐下說。”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還算平靜。
吳光政坐下,把手裏的一份簡報推到岳父面前,但他知道岳父不會細看,直接口述了要點。
“手法不是純現金收購。他們打算讓會德豐增發新股,搭配一部分現金,用組合的方式去置換置業信託其他股東手裏的股權。
我們九龍倉在會德豐的持股,按這個方案走下去,會被再稀釋掉一成左右。”
包船王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扶手。上個月會德豐供股集資七億八千萬港幣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不對了。
那筆錢湊得剛剛好,不多不少,正好夠打一場私有化戰役。
當時吳光政跟他分析過,置業信託很可能就是第一個目標,現在看來,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個黃家豪,”包船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着火氣,“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供股、集資、私有化,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他是真心實意想把我們從會德豐的董事名冊上擠出去。”
吳光政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知道岳父對會德豐的事至今耿耿於懷。
當初那場收購戰,弘利集團溢價五成出手,在當年已經是破了紀錄的。
九龍倉當年自己收購的時候都沒開出這麼高的溢價,按理說輸得不冤枉。
但岳父事後反覆琢磨過,總覺得如果當時再咬牙跟一輪,把價格頂到溢價六成、每股八塊錢,局面也許就不一樣了。
最差的結果,也是高價把手裏的會德豐股票倒給弘利,賺一筆大的再走。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持股比例被人一刀一刀地削,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個念頭在包船王腦子裏轉了不知道多少遍,每轉一次,對黃家豪的戒備就多一分。
“岳父,我們下一步怎麼走?”吳光政問得直接。
“不減持。”包船王的回答更直接,幾乎是斬釘截鐵,“黃家豪越是這麼急吼吼地想稀釋我們,越說明我們的持股讓他不舒服。
讓他不舒服的事,我們就該堅持做下去。”
他頓了頓,在心裏快速算了一下數字。九龍倉目前在會德豐持股兩成七多一點,就算這次被稀釋掉一成,還能剩兩成四左右。
比例雖然縮水了,但底倉還在。而且隨着會德豐資產逐步做實,盤子越來越大,後面再想稀釋的難度也會越來越高。
只要不賣,董事會上張椅子就沒人能搬走。
吳光政點了點頭,他本來也沒打算建議減持。岳父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從始至終都很明確:寧可被稀釋,絕不主動退場。
他把簡報收回去,換了個話題,語調也比剛纔鬆弛了一些:“岳父,會德豐的事既然只能被動應對,不如把精力放在我們能主動推進的事情上。
銅鑼灣電車總廠那塊地,我重新拉了一遍規劃方案,想跟您彙報。”
包船王的眉頭舒展開了一點。銅鑼灣電車總廠是塊寶地,九龍倉拿在手裏有些年頭了,最早的想法很簡單,蓋幾棟住宅樓賣掉,回毁Y金就完了。
但吳光政接手之後做了更細緻的商圈評估,得出的結論是,這塊地的商業價值遠大於住宅價值。
銅鑼灣的零售租金已經連續漲了好幾個季度,鋪位供不應求,把這麼大一塊地皮做成商業綜合體,長期持有收租,比蓋住宅賣掉划算得多。
“你放手去規劃,”包船王擺了擺手,語氣裏難得帶上了一絲讚許,“海港城已經全面落成,我們在商業物業上有了經驗,也有了團隊,正好可以遷移到銅鑼灣這邊來。方案大膽一點,不用縮手縮腳。”
吳光政等的就是這句話。“那我讓團隊加快做詳細方案,爭取儘快上董事會的議程。”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揚了一下,接着說道:“說起來,黃家豪大概也不會料到,他把會德豐搶走了,反倒讓我們騰出了精力和資金來提前推動銅鑼灣的項目。”
包船王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閃就沒了,但確實笑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銅鑼灣這塊地如果能做成一個標杆級的商業項目,將來在九龍倉的資產版圖裏,份量未必比會德豐輕。
海港城已經有了,銅鑼灣再落一子,一西一東,正好把香港最值錢的兩個商圈都佔住。
從這個角度講,黃家豪搶走會德豐這件事,倒像是幫九龍倉做了一個取捨。
失去了一個多元化的控股平臺,換來的是集中資源打穿商業地產這條主線。
“去做吧。”包船王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了那份航邎蟊恚袷莿偫u關於會德豐的談話只是一段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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