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會議進入尾聲的時候,黃家豪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目光重新落到劉德明身上:“對了,現代貨櫃那邊有進展了沒有?“
劉德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董氏那20%?我們和董氏的財務團隊上週接觸過了,對方態度挺積極,基本框架已經搭好了。不過聽說環球那邊這兩天也派人約了董健驊。“
“意料之中。“黃家豪沒有意外的表情:“包船王不可能坐視不理。但董健驊那個人重承諾,草簽的東西不會輕易翻悔。
你繼續跟緊,把法務盡調做紮實,不要讓任何細節在最後關頭卡住。“
“我會親自盯着。“劉德明用力點了一下頭。他當然清楚現代貨櫃這20%對會德豐意味着什麼。
那是進入香港貨櫃碼頭產業的門票,是跟英資航呔揞^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的資格,也是在碼頭議價權和泊位分配上獲得發言權的起點。
這些東西不是靠錢就能隨時買到的,機會窗口可能只有這一季。
黃家豪站起身,合上面前的文件夾。“今天就到這裏。私有化的方案儘快細化成正式提案,供股的時間表跟投行對好,航咔逋税慈齻�月爲週期推進。下週一再碰一次,我要看到每一條線的進度表。“
腥岁懤m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細碎的聲響。
幾位洋人高管用英文低聲交流着什麼,從黃家豪身邊經過,朝他微微點頭致意,他也回了一個禮貌的頷首。
劉德明收拾着桌上的材料,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包船王那邊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供股的事對他影響不小。“
黃家豪想了想,搖頭:“讓投行的正式文件發過去就行,不用私下溝通。”
他現在約董健驊喫飯,我這邊就按流程走公事。該他知道的,文件上都會寫清楚。“
劉德明會意,沒有再追問。
會議室漸漸空了。黃家豪獨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中環密密麻麻的車流和行人。
二十三樓的高度剛好能把街面上的喧鬧隔絕在外,只看見那些火柴盒大小的車輛在紅綠燈之間走走停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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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會德豐那邊的交接事務,黃家豪沒在那邊多待,直接讓司機掉頭回了弘利大廈。
車子剛駛入大廈前的廣場,他就瞧見前坪圍了不少人,攝影師扛着機器在調試燈光,還有個身材高挑的姑娘站在臨時搭的佈景前,手裏捏着一本雜誌當道具,也不知道在拍什麼。
黃家豪推門進了辦公室,把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隨口問了句:“樓下那陣仗是怎麼回事,拍廣告呢?”
新來的助理孟慶豐早就端着杯溫水等在旁邊,見老闆發問,立刻湊上來回話:“老闆,是咱們集團新一季的宣傳物料拍攝,請了今年的港姐冠軍做形象代言人,今天正好拍外景。”
“港姐冠軍?”黃家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梢挑了一下,“哪個?”
“王祖嫺小姐,寶島過來的那位。”
“王祖嫺啊……”黃家豪把這名字在舌尖繞了一圈,腦海裏那張清冷又帶點稚氣的臉就浮了上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這姑娘長得應該挺上鏡的吧。”
他對美人向來有興致,何況是這位後世在大銀幕上留下過不少經典鏡頭的角兒。
說實在的,他上輩子就好奇過,那種骨相絕佳的臉蛋,真人在跟前得是什麼觀感。
孟慶豐察言觀色的本事向來不差,見老闆來了興趣,順勢接話:“老闆,王小姐剛纔還問過您今天在不在,說想當面跟您打個招呼。”
我沒敢替您應下來,怕會德豐那邊的事情沒處理完,您不方便。”
“嗯,你倒是會辦事。”黃家豪瞥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頓了頓,把手裏的杯子擱下,“現在有空,讓她上來吧。”
他對這個圈子裏的套路門兒清,什麼“想當面打個招呼”,說白了就是藉機攀個關係。
不過嘛,人家親自開口了,他也沒理由往外推。
沒一會兒,孟慶豐就把人領了進來。
王祖嫺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連衣裙,長髮鬆散地攏在腦後,臉上只化了淡妝,整個人透着一股還沒被圈子裏那套打磨過的清新勁兒。
她走進會客室,禮貌地欠了欠身,開口是一口軟糯的腔調:“黃先生您好,冒昧過來打擾,希望沒耽誤您的時間。”
黃家豪坐在沙發上,伸手示意她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笑得隨意:“坐吧,別客氣。
我聽說你專門提了要見我一面,怎麼,是對宣傳方案有什麼想法?”
王祖嫺在對面坐下,雙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搖了搖頭:“宣傳方案那邊很順利,貴集團的團隊都很專業,沒什麼問題。
就是……我私下一直挺好奇黃先生這個人,外面都傳您年輕有爲,能把生意做這麼大,今天正好有這個機會,就想來認識一下真人。”
“好奇我?”黃家豪往後一靠,笑得有些玩味,“那你現在見着真人了,失望沒有?”
王祖嫺被他這話逗得抿嘴一笑,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比我想象中還要隨和很多,跟外面傳的那種殺伐果斷的大老闆形象不太一樣。”
“那外面傳的估計是我替身。”黃家豪接得順溜,把氣氛又鬆了幾分。
兩人你來我往了幾句場面話,黃家豪忽然把話頭一轉,語氣聽着隨意,但內容卻直接得很:“說正經的,你現在出道時間不長吧?前兩部片子我都留意過,票房反響好像一般。”
王祖嫺臉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一瞬,顯然沒想到他連這個細節都摸得清楚,但還是大方地點了點頭:“確實不太理想,劇本和製作方面都有一些問題,我自己經驗也不夠。”
“那我給你指條道。”黃家豪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我在香江手裏有一份報紙,日發行量二十來萬,亞洲電視臺也是我的。
你要是願意把後續的包裝約簽到我這邊來,我保證讓你每週至少三次出現在公幸曇把Y,娛樂版頭條也好,訪談專欄也罷,隨你挑。
半年工夫,全港上街隨便拉個人問,十個裏有八個能叫出你名字。”
這話一出,分量就沉了。王祖嫺垂下眼簾,指尖在膝上輕輕捻了一下,顯然在盤算其中的利弊。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目光認真了許多:“黃先生開的條件確實很讓人動心。不過……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您總得有個條件吧?”
“聰明。”黃家豪笑了一聲,靠回沙發裏,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條件不復雜,等我真把你捧到那個份上了,你陪我喫頓飯,就咱倆,怎麼樣?”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話裏的意思明明白白。
王祖嫺的臉“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
她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裏沒什麼惱意,更多的是一種被將了一軍之後的措手不及:“黃先生……您這麼大一個老闆,追求女生的方式都這麼……直來直去的?”
“這叫坦铡!秉S家豪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你看啊,我搭資源花時間捧你,你花一頓飯的時間陪我聊聊天,這不挺公平的?”
“那要是你輸了呢?”王祖嫺不服氣地揚起下巴,故意激他,“萬一我紅不起來呢?”
“那更簡單了,”黃家豪接得比翻書還快,“換你主動約我一次,這不就扯平了?”
王祖嫺愣了一下,隨即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都跟着一顫一顫的:“賴皮……你這人怎麼一點都不按套路出牌的啦!”
這句“啦”一出來,臺灣腔的味兒就全跑出來了。
黃家豪看她笑得眉眼彎彎,心裏那點逗趣的心思算是滿足了大半。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語氣裏帶着三分認真七分調侃:“行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擇日不如撞日,今晚就當提前把那頓飯給預支了。
要是最後真算我輸了,條件隨你開,我絕不賴賬。”
他說完朝她伸了伸手,姿態坦然得像是邀請老朋友去喝杯茶。
王祖嫺盯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兩秒,咬了咬嘴脣,最終還是站起來把手遞了過去,嘴裏卻還在嘴硬:“先說好,我只是給你面子,不算答應你那個條件哦。”
“是是是,是我硬拽着你去的,行了吧?”黃家豪順着她的話往下圓,語氣裏全是縱容。
那天晚上他沒安排什麼米其林三星,反倒挑了一家藏在老巷子裏的小館子,說是有道胡椒豬肚雞做得一絕。
王祖嫺起初還端着幾分矜持,等那鍋熱騰騰的湯端上桌,她被燙得直吹氣,也就把什麼港姐儀態拋到腦後了。
飯桌上聊的話題也雜。黃家豪問她拍那兩部片子時到底出了什麼岔子,王祖嫺倒也實眨褜а菖R時改劇本、資方硬塞關係戶這些破事一五一十倒了乾淨。
黃家豪聽完,夾了塊雞肉放進她碗裏,慢悠悠說了句:“往後有好本子,我讓人先送到你手上。”
王祖嫺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搭腔,但嘴角那點弧度是怎麼也壓不下去。
喫完飯後,黃家豪讓司機送她回邵氏影城的宿舍。
車停在路口,夜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有些散,她站在路燈底下回頭望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黃先生,你今天說的那些……都是真心的嗎?”
“喫飯是真心的,捧你也是真心的。”黃家豪靠在車門邊,雙手插兜,難得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我這人對漂亮姑娘,向來不說假話。”
王祖嫺被他這句話噎得半天沒接上話,最後只是跺了跺腳,丟下一句“你這個人真是……”就轉身往宿舍樓裏跑。
黃家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低頭笑了一聲,掏出煙盒彈了一根出來叼在嘴裏。
這姑娘,比他想的有意思。
第284章
陸羽茶樓。
蝦餃和燒麥的熱氣在晨光裏交織,二樓靠窗的卡座是霍生慣常的位置,正對着樓下街市的車水馬龍。
黃家豪踩着點進門,西裝外套搭在手肘,遠遠便朝霍生拱了拱手。
“霍伯伯,好久不見,龍馬精神。”
霍生笑着擺手,茶壺已經在桌上擺好,兩隻白瓷杯口都朝上翻着。
“阿豪,你又開玩笑了。”他提起壺,先往黃家豪面前的杯子裏斟了一道熱茶洗杯。
“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可是比不過你們年輕人兇猛,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會德豐,讓我們這一輩人自嘆不如。”
“霍伯伯過譽了。”黃家豪坐下,接過燙好的杯子擱在面前。
兩人寒暄了幾句股市、樓價、天熱,霍生又招呼服務員添了兩徊鏌�
直到第三道茶衝下去,茶湯從深褐褪成透亮的琥珀色,霍生才放下杯蓋,語氣隨意的說道:“你是不是想要董氏手裏那批現代貨櫃的股權?”
黃家豪夾包子的筷子頓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是的,”他咬了一口叉燒,汁水在齒間綻開,“早幾天跟董生聊到過。”
他沒有追問霍生是怎麼知道的。在香港這個彈丸之地,中環到尖沙咀的輪渡才十來分鐘,什麼重大消息都隱瞞不了多久。
霍生既然開口,就是已經把底摸透了。更何況前世董氏陷入危機,是由霍生出面拉了一把。
這一世應該也差不多,董健樺不會瞞他。
“董健樺昨天跟我說,九龍倉也想要那部份股份。”霍生點點頭說道:“他沒有當場拒絕,事後專門找到我聊了聊,聽取了一下我的意見。”
黃家豪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包船王真是無處不在呀,難怪可以建立強大的包氏集團。
“那董生的意思是?”
“你放心,”霍生拿起茶壺,替黃家豪續上,“我叫他拒絕了。”
茶水注入杯中,熱氣騰起。
黃家豪笑了,端起來雙手舉了舉:“感謝霍伯伯提攜。”
霍生擺擺手,沒接這杯茶。
“你先不用急着謝,”他目光從茶杯移到黃家豪臉上,“我聽說,會德豐打算賣掉一批船舶?”
“不單船舶。”黃家豪放下杯子,索性直說了,“寶福發展我也準備出手,回毁Y金,做新的項目投資。”
霍生聽了,眉梢微微一動,像是等到了某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正好,”他說着,往椅背上一靠,“內地中遠公司想買你手上這部分資產。怎麼樣?”
中遠公司這四個字在香港航呷Φ姆至浚S家豪心裏清楚得很。
一九五七年落腳,靠香遠和益豐兩家船務把持着內地的遠洋貨撸杂写狚嫶螅谫Y造船的底氣來自香港的銀行也來自內地的支撐。
八十年代航邩I跌進谷底,中環那些洋行老闆一個個裁船賣艇,只有中遠公司照樣穩紮穩打,背靠內地穩定貨源,一步都沒有顯現危機。
這是中環最不能小看的中資巨擘,沒有之一。
“沒有問題。“黃家豪幾乎沒猶豫,“價格按市值來。“
霍生這才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臉上的笑意深了些。
黃家豪也端起了杯子。他的算盤打得很清楚,這是跟內地企業的第一次正面對話,價格上爽快些,賺的是人情和信任。
況且他等錢用,會德豐那邊還有一整套供股集資的計劃等着鋪開,船和公司早點出手,資金早點落袋,才能趕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棋往下走。
窗外的叮叮車搖着鈴駛過,茶樓里人聲漸沸。兩隻白瓷杯在桌沿碰了一下,聲響清脆,混進了早市的熱鬧裏。
…
…
…
兩天後的清晨,香港的報紙剛被塞進茶餐廳的報架,消息便像滾水澆進油鍋,在整座城市裏炸開了。
頭版並排掛着兩條新聞,字號一樣大,排版的人顯然刻意爲之。
左邊一條:弘利集團與中遠公司達成協議,作價2.5億港元,出售上市公司寶福發展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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