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68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全場三萬人跟着唱完了最後一句。

  餘音在穹頂之下久久迴盪,像是一圈圈擴散的水紋,漸漸變弱,但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燈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是那種明亮的、略帶刺目的白光,把人從夢境裏硬生生拽回現實。

  臺下的觀虚_始陸續起身,有人還在擦眼淚,有人在收拾散落一地的熒光棒和應援物。

  三萬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從歌聲變成了嘈雜的說話聲、腳步聲、座椅翻起的咔嚓聲。

  利志回到沙發上穿鞋,彎腰的時候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葉玉卿正在補口紅,小圓鏡子裏映出她認真描畫脣形的樣子。

第280章 宵夜

  黃家豪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過十分。

  他站起身,西裝外套上沾了幾片金色的綵帶碎屑,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走吧。”

  葉玉卿收起口紅和小鏡子,金屬扣“咔嗒”一聲扣上,把小坤包挎到肩上。

  “豪哥,直接去酒店嗎?”

  這句話落進空氣裏,利志也在等答案。兩個人都在看他,一個眼神裏帶着淡淡的倦意,一個眼睛裏還閃着演唱會餘韻的光。

  “你們不是很喜歡青春美少女嗎?”

  利志的眼睛亮了。她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麼,但不敢確定,嘴脣微微張開,等着他說下去。

  黃家豪看了一眼利志,又看了一眼葉玉卿,嘴角微微上揚:“我們去後臺看望她們。”

  空氣安靜了零點幾秒。

  “好嘞!”利志的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個調,“等會我要跟青春美少女組合合影!”

  葉玉卿也在笑,但沒有利志那麼喜歡追星。

  黃家豪看着她們的反應,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背影筆直而篤定,像是一艘已經確定了航向的船。

  利志和葉玉卿快步跟上去,一左一右落在半步之後。

  從B區到後臺,要穿過好幾道門禁。

  張建成已經提前在走廊盡頭等候了。他看到黃家豪走過來,立即迎上兩步,壓低聲音快速彙報:“老闆,演員卸完妝再進去會比較方便,大概還需要十分鐘。

  現在化妝間外面人比較多,有工作人員,還有幾個提前約好的媒體記者。”

  黃家豪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媒體記者多嗎?”他問。

  “不多,就兩三個,是主辦方請來做專訪的,他們不會亂說。”

  “沒關係。”黃家豪說,“正常走就行,不用特意避着誰。”

  張建成應了一聲,心裏明白了。老闆的意思是大大方方地去,既不需要刻意張揚,也用不着偷偷摸摸。

  去後臺看望演出人員,這是禮數,是體面,誰看到了都說得過去。

  最後一道門禁是一扇灰色的防火門,推開之後,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變了。

  後臺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把每個人的臉色都照得有些發青。

  空氣裏混雜着各種氣味——髮膠的化學甜味、香水的濃烈花香、汗水蒸發的鹹腥氣、還有盒飯的醬油味。

  地上盤着各種顏色的線纜,從牆壁的接口一路延伸到各個房間門口,像是一張巨大的、雜亂無章的蛛網。

  工作人員在走廊裏小跑着穿梭,有人扛着戲服,有人端着化妝箱,有人在對講機裏大聲喊着什麼。

  與剛纔舞臺上光芒萬丈的景象截然不同,這裏更像是一個忙碌的工場車間。

  但正是這種亂中有序的嘈雜,讓黃家豪覺得比那些精心佈置的貴賓廳更真實。

  走廊盡頭是一排化妝間,門上貼着打印紙,上面寫着演員的名字。

  黃家豪路過第一間的時候,門半敞着,裏面幾個伴舞的女孩正在卸妝,用卸妝棉大片大片地擦掉臉上的亮片和粉底,露出下面年輕的、帶着疲憊的面孔。

  看到走廊裏有人經過,幾個女孩好奇地探出頭來,認出了黃家豪,小聲地交頭接耳了幾句,但沒有人敢主動打招呼。

  走到第二個化妝間門口,門是開着的。

  張國榮正坐在鏡子前,化妝師在替他卸掉眼妝。

  他已經換下了舞臺上的絲絨西裝,穿着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還沒有完全拆掉髮膠,有些凌亂地垂在額前。

  從鏡子裏看到黃家豪出現在門口,他微微偏頭,露出一個笑容。

  “黃生,來了?”

  黃家豪走進去,伸出手。張國榮也伸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力度適中,不輕不重。

  “今晚辛苦了。”黃家豪說,語氣諔啊讹L繼續吹》那一段,全場都聽醉了。”

  張國榮笑着搖搖頭,語氣裏有種經歷過太多讚譽之後纔會有的淡然:“黃生客氣了,今天狀態一般,有幾個音我自己不太滿意。”

  “我們聽的人可不覺得。”黃家豪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個人又寒暄了幾句,黃家豪便不多打擾,帶着利志和葉玉卿退了出來。

  張國榮還在鏡子前坐着,從鏡子裏朝他們揮了揮手。

  走廊再往前走,陳慧嫺的化妝間門關着,但能聽到裏面傳出的說話聲和笑聲。

  黃家豪沒有敲門,只是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對身邊的張建成說:“幫我跟慧嫺說一聲,今晚唱得很好,辛苦了。我就不進去打擾她卸妝了。”

  “好的,老闆。”張建成記下了。

  青春美少女組合的化妝間在走廊的盡頭,門上的打印紙寫着三個名字:溫碧霞、黎芷珊,還有一個女孩叫李麗珍。

  門是虛掩着的,裏面傳出一陣噰喳喳的笑鬧聲,夾雜着翻找東西的聲音。

  張建成上前輕輕敲了兩下門。

  裏面的聲音停頓了一瞬,然後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哪位?”

  “黃生來看望大家。”張建成說。

  話音剛落,門從裏面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溫碧霞。

  她已經卸掉了舞臺上的濃妝,臉上只薄薄地塗了一層護膚品,頭髮也放了下來,披散在肩膀上。

  她穿着一件寬鬆的白色衛衣和一條黑色 leggings,腳上踩着一雙毛絨拖鞋,整個人看起來和舞臺上那個穿着短上衣、馬丁靴的青春偶像判若兩人,感覺更小、更素淨。

  但她的眼睛還是舞臺上的那雙眼,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帶着一種天然的、未經雕琢的靈氣。

  看到黃家豪站在門口,溫碧霞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綻開一個笑容,側身讓開門口:“黃生,快請進。”

  黃家豪走進去,利志和葉玉卿跟在後面,張建成留在門外,輕輕把門帶上了大半。

  化妝間不算大,大概二十來平方米,三面都是帶燈泡的化妝鏡,檯面上散落着各種瓶瓶罐罐,還有幾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和拆開的餅乾包裝。

  空氣裏瀰漫着卸妝油的味道,混着一點點汗味,是那種剛剛劇烈邉舆^後還沒完全冷卻下來的氣息。

  黎芷珊正坐在最裏面的化妝鏡前,一隻腳踩在椅子上,正在往腿上抹身體乳。

  她比溫碧霞要張揚一些,混血兒的五官輪廓分明,眉眼之間有一種明豔的、不遮不掩的美。

  看到黃家豪進來,她沒有像溫碧霞那樣站起來迎接,而是歪着頭從鏡子裏看了他一眼,手裏的動作只停了一拍,又繼續抹了起來。

  第三個女孩李麗珍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聽到動靜抬起頭,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着沒卸乾淨的亮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來,用手背蹭了蹭臉上的亮片,小聲說了句“黃生好”。

  黃家豪站在化妝間中央,環顧了一圈三個女孩,臉上的笑容不大,但很真铡�

  “今晚演出很精采。”他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房間裏的每個人都聽清楚,“我從頭看到尾,你們出場的時候,全場的反應最大。”

  溫碧霞抿着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她的性格顯然是三個人裏最靦腆的那個,被誇了也不會客套,就是單純地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李麗珍倒是實在,咧嘴笑着說:“謝謝黃生,我們排練了三個星期呢,每天從早跳到晚,腿都快斷了。”

  黃家豪笑着點點頭,目光最後落到溫碧霞身上,語氣輕了幾分,像是長輩在誇獎家裏的小輩。

  “阿霞,你今晚表現很不錯呀,繼續努力。”

  溫碧霞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黃生。”

  利志在一旁看着這一幕,悄悄捅了捅葉玉卿的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豪哥對阿霞好溫柔哦。”

  葉玉卿不動聲色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她別多嘴。

  就在這時,黎芷珊終於從椅子上轉過身來了。

  她一條腿還踩在椅子上沒放下來,身體側坐着,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慵懶的、不設防的姿態。

  她穿着一件露肩的寬鬆T恤,鎖骨和一小截肩膀露在外面,混血兒的膚色是那種健康的蜜色,在日光燈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比一般人溡恍慈说臅r候有一種坦蕩蕩的、毫不閃躲的直接。

  “黃生。”她開口了,聲音不像溫碧霞那樣柔,而是帶着一種清脆的、略微上揚的調子,“我是黎芷珊。”

  她自我介紹的方式不像是在向一個前輩報上名字,更像是在說“你記住我,我叫黎芷珊”。

  這種語氣在別人嘴裏可能會顯得冒昧,但從她嘴裏說出來,偏偏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黃家豪看着她,微微挑眉。他當然知道黎芷珊是誰。

  濠江王的侄女,這個身份在香港上流社會沒有人不知道。但黎芷珊顯然不只是靠家族背景喫飯的那種人。

  她有自己的個性,有自己的鋒芒,混血兒的長相在娛樂圈裏也是一張獨特的牌。

  她懂得上流社會的規則,待人接物知道分寸,但又不願意被那些規則框死,會在合適的時候露出一點小小的棱角。

  這一點點棱角,讓她和溫碧霞那種純粹的乖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黃家豪笑着點了點頭:“黎小姐,我知道你。”

  黎芷珊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溫碧霞,又看了一眼黃家豪,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樣,眼睛一亮,語氣突然變得活潑起來。

  “黃生,你是不是要請我們喫夜宵?”

  這句話問得直接,直接到溫碧霞都愣了一下,悄悄拉了拉黎芷珊的衣角。

  李麗珍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一副“你膽子也太大了”的表情。

  但黎芷珊不爲所動,依然笑眯眯地看着黃家豪,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黃家豪看着她,停頓了一秒。

  這一秒裏,化妝間裏的空氣微微收緊。利志和葉玉卿對視了一眼,溫碧霞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楊寶玲連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黃家豪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種被逗到的、帶着幾分欣賞的笑。

  他不介意別人跟他耍小聰明,甚至覺得這種恰到好處的、有分寸感的“冒犯”比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有意思得多。

  “好呀。”他說,乾脆利落。

  黎芷珊臉上的笑容一下子綻放開來,比剛纔在舞臺上的那個ending pose還要燦爛。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兩隻腳終於都踩到了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扭頭對溫碧霞和楊寶玲說:“看吧,我就說黃生人很好的。”

  溫碧霞鬆了口氣,也跟着笑了。

  李麗珍終於合上了張開的嘴,小聲嘟囔了一句:“服了你了。”

  利志這時候終於按捺不住了。

  她從黃家豪身後走出來,相機已經握在手裏了。

  她的眼睛在這三個青春美少女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了溫碧霞臉上。

  “阿霞,我可不可以跟你們合個影?”利志的語氣帶着點小粉絲的激動,“我從你們出道就開始喜歡你們了,今晚的歌我都會唱。”

  溫碧霞看了黎芷珊一眼,黎芷珊大大方方地點頭:“當然可以啊,來。”

  利誌喜笑顏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三個女孩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