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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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磡體育館。
黃家豪的車隊從九龍方向駛來,三輛黑色轎車保持着整齊的間距,在霓虹燈的光流中無聲滑行。
街道兩旁已經聚集了不少年輕男女,有人舉着熒光棒,有人舉着手幅,上面印着張國榮、陳慧嫺或是青春美少女組合的名字。
他們還不知道,今晚有一個人比他們更靠近那個舞臺。
車隊拐入VIP通道時,路障被保安迅速移開。車輪碾過減速帶,發出低沉的悶響。
車停穩時,引擎聲剛熄滅,早已在等候的張建成小跑着上來了。
他拉開車門的動作很利落,只見他右手拉門,左手護住門框上沿,身體微微前傾三十度,眼神平視,既不卑不亢又足夠恭敬。
“老闆,演唱會馬上開始了。剛纔場務那邊確認過,A區已經清場完畢,您要去的B區也準備好了。”
黃家豪從車裏出來,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聲音很輕。
他穿着很隨意,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黑色襯衫,沒打領帶,領口微敞。
這種裝扮在正式的商務場合略顯隨意,但來聽演唱會,剛剛好。
“A區那邊準備的水果和飲品,撤了吧。”黃家豪一邊走一邊說道。
張建成應了一聲,心裏卻轉了個彎。
那是黃家豪來之前吩咐過準備AB兩個VIP區,明面上說是備用方案,但實際上A區是留給關家慧她們的。
既然人沒來,那A區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前頭帶路,去B區。”
“是。”
張建成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緊不慢,正好與黃家豪保持同步。
通往B區的走廊不算長,但彎彎繞繞走了三四個轉角,每道門都有工作人員把守。
走廊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三萬人的喧囂傳到這裏,只剩下嗡嗡的低頻震動,像遠處海面上隱隱的雷聲。
但越是走近B區,那些聲音就越發清晰,不是具體的歌詞或旋律,而是一片混沌的、巨大的聲浪,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甦醒。
到了B區門口,張建成停下了。
門是深色的木門,上面嵌着一塊磨砂玻璃,透出裏面暖黃色的光。
張建成沒有推門,而是側身站到一旁,對黃家豪點了點頭:“老闆,利志小姐和葉玉卿小姐已經到了,在裏面等您。”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張建成立即識趣地後退兩步,轉身沿着來路離開了。他知道老闆接下來不需要他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黃家豪握住門把手,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來。他停頓了不到一秒鐘,推門而入。
門推開的瞬間,四盞車燈同時轉了過來。
“豪哥!”
利志穿着一條銀灰色的吊帶短裙,踩着高跟鞋小跑過來,鞋跟在厚地毯上沒什麼聲響,整個人輕盈得像一隻貓。
葉玉卿比她慢半步,但笑得更深。她穿了一條酒紅色的長裙,肩帶細細的,鎖骨在領口若隱若現。
她走過來的時候,長髮從一側肩膀垂下來,髮梢微微打着卷。
她沒說話,只是看着黃家豪笑,眼角彎起來的弧度恰到好處。
兩個人一左一右挽住了黃家豪的手臂,車燈在他的手臂上磨蹭。
“等了多久?”黃家豪聲音不急不緩。
“也沒多久。”利志搶着回答,“我們從後門進來的,比你早了二十分鐘吧。葉玉卿還說你不會來了呢。”
葉玉卿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臂:“我可沒這麼說。我說的是‘豪哥要是忙就不來了’,這是替他考慮,不是說你不會來。”
黃家豪嘴角微微上揚,沒有接話。
B區其實是一個半封閉的貴賓包廂,但與普通包廂不同的是,這裏被特意改造成了一個小型 lounge的風格。
深灰色的沙發呈L形擺放,中央是一張大理石面的矮桌,上面已經擺好了酒水和果盤。
黃家豪卻在沙發中間坐下了,身體往靠背上一仰,雙臂自然地搭在兩側。
葉玉卿在他右手邊坐下來,替他倒了半杯威士忌,加了兩塊冰。冰塊落入酒液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利志則鑽到他左手邊,把一雙光着的腳蜷到沙發上,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靠在他肩側。
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黃家豪微微閉了閉眼。
包廂外的聲浪忽然拔高了一個量級。
整個紅磡體育館的燈光,在那一瞬間全部熄滅。上萬人同時發出的喧囂聲也在那一刻驟然一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然後,一束白色的追光從穹頂直直打下,落在舞臺中央。
鋼琴的前奏響起來了,那幾個簡單的音符在巨大的空間裏迴盪,每一個音之間都留着恰到好處的呼吸間隙。
安靜,極度的安靜,三萬人屏息凝神,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而透明。
張國榮從升降臺上緩緩升起。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絲絨西裝,領口彆着一朵暗紅色的玫瑰。追光只照到他的上半身,下半身隱沒在黑暗裏,整個人像是一幅正在被畫筆逐漸填滿的油畫。
他握着話筒,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微微偏頭,用那雙著名的、含着水光的眼睛掃過全場。
僅僅是一個眼神,尖叫聲就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爆發了。
但那尖叫聲只持續了兩秒,因爲張國榮開口了。
“風繼續吹……”
他的聲音從巨大的音響裏流淌出來,不是那種震耳欲聾的響亮,而是一種綿密的、柔軟的、彷彿能滲入骨頭縫裏的質感。
鋼琴聲像是聽懂了他的呼吸,跟着他的節奏起落,有時候稍微快一點點,有時候又慢下來,兩個人像是在跳一支配合了千百遍的雙人舞。
“不忍遠離……”
全場萬人開始合唱了。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聲音,很快就像是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最終匯成了一片壯闊的聲浪。
那些聲音裏有年輕女孩尖細的嗓音,有中年男人沙啞的低唱,有高音有低音有跑調的也有極其精準的。
但所有這些雜音融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那是上萬顆心在同一時刻被同一首歌打動的證據。
黃家豪靠在沙發上,手中的威士忌杯映着舞臺上的追光。
他聽得很安靜,沒有跟着唱,甚至沒有晃動身體。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舞臺的方向,目光穿過包廂的玻璃牆,落在那個正在唱歌的人身上,心中感慨萬千。
利志靠在他肩頭,隨着節奏輕輕地左右搖擺,髮絲蹭着他的襯衫領口。
葉玉卿也閉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無聲地打着拍子。
VIP區的音響是獨立於主場的,音質更好,低音更沉,高音更透,像是有人把整個樂隊請到了面前演奏。
一曲終了,掌聲和歡呼聲震得包廂的玻璃牆都在微微顫抖。
接下來是陳慧嫺。
她穿着一襲白色的長裙,頭髮燙成了蓬鬆的捲髮,從舞臺的另一側走出來。
燈光師給她打了一層柔和的粉色光暈,整個人像是被包裹在晨霧裏。
《千千闕歌》的前奏響起來了。
“徐徐回望,曾屬於彼此的晚上……”
陳慧嫺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她不是那種用蠻力唱高音的歌手,相反,她的聲音是收着的、含着淚的,像是一個人在深夜對着窗玻璃說出不敢讓第二個人聽見的心事。
但恰恰是這種隱忍,讓每一句歌詞都像針一樣扎進心裏。
“來日縱使千千闋歌,飄於遠方我路上……”
全場又開始了大合唱。
三萬人的聲音在這一刻出奇地整齊,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彷彿這不是在聽演唱會,而是在做一個集體的儀式。
有人在哭,旁邊的朋友遞過紙巾;有人高高舉着熒光棒,手臂已經酸了也不肯放下。
有人對着舞臺拼命揮手,好像臺上的陳慧嫺真的能看到茫茫人海里的那一隻手掌。
葉玉卿的眼眶紅了。
黃家豪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桌上的紙巾盒不動聲色地推近了幾寸。
葉玉卿看了他一眼,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按了按眼角,然後又把紙巾攥在手心裏,沒有解釋,他也沒有問。
有些情緒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被剖白。一首好歌就是一個理由。
青春美少女組合登場的時候,氣氛從感傷直接跳到了沸騰。
三個人從升降臺彈跳出來的那一刻,全場的光線都變了,不再是柔和的粉色或沉鬱的藍色,而是明亮的、刺眼的、帶着電子感的白色閃燈,快速地明滅交替,把整個紅館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迪斯科舞池。
牛仔褲、短上衣、馬丁靴。
三個女孩的腰身露了一截,隨着舞步的扭動,那一截腰肢像柳條一樣柔軟而有彈性。
她們的舞步整齊得像是複製粘貼,手臂的每一個角度、頭部的每一次轉動都精確到了毫釐。
但同時又充滿了青春的野性,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一種“我就是要這樣跳”的不管不顧。
臺下的尖叫聲徹底變了調,男生的吼聲和女生的尖叫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低沉的、洶湧的轟鳴。
利志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這首歌我喜歡!”她赤着腳踩在地毯上,開始跟着節奏扭動身體。
她跳舞的姿勢談不上專業,但勝在自在隨意,手臂舉過頭頂胡亂地搖晃,腰胯的擺動倒是很自然地卡上了節拍。
葉玉卿也被她拽了起來,兩個人面對面開始跳,笑着推搡對方,像是兩個還沒長大的小女孩在家裏的客廳胡鬧。
酒紅色的長裙和銀灰色的短裙在昏暗的光線裏旋轉、交疊、分開,車燈蹦蹦跳跳,別有一番風景。
黃家豪看着她們鬧,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威士忌的味道變得淡了。
他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站在門邊的工作人員立刻俯身過來。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戴着耳麥,穿着黑色的工裝馬甲,整個人繃得很緊,隨時準備執行任何指令。
黃家豪低聲說了幾個字。年輕人點點頭,無聲地退出了包廂。
三分鐘後,舞臺上的青春美少女組合正在唱副歌的高潮部分,三個人轉身、踢腿、馬尾辮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這時,從舞臺兩側分別走出三個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每人手裏捧着一大束白色百合。
鮮花被送上舞臺的時候,三個女孩明顯愣了一下。
這種事情在演唱會上並不常見,通常歌迷送花是在演出結束後,或者通過後臺轉交,直接在演出中途由工作人員送上臺的,要麼是特別重要的嘉賓,要麼是很有來頭的人物。
但三個女孩的反應很快。愣神只有不到一秒,隨後她們笑得比追光還亮,齊齊朝着B區的方向揮手致意,嘴裏說着“謝謝”,雖然話筒沒開着,但從口型看得清清楚楚。
利志和葉玉卿也看到了這一幕。利志“哇”了一聲,轉過頭來用胳膊肘捅了捅黃家豪:“豪哥,你也太偏心了吧,送花都不提前說一聲,我們也好準備個牌子什麼的。”
“你要什麼牌子?”黃家豪淡淡地問。
“就那種——‘青春美少女我愛你’之類的。”
“丟人。”
利志鼓起腮幫子,但眼睛裏全是笑。葉玉卿在一旁看着他們拌嘴,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笑完又覺得不好意思,用手背擋了擋嘴。
舞臺上的演出還在繼續,青春美少女組合又唱了兩首歌,每一首都把氣氛推向更高的沸點。
最後一曲結束時,三個人在舞臺中央擺了一個ending pose——中間那個單膝跪地,左右兩側向後彎腰,手臂舒展如飛鳥展翅。
綵帶炮轟然炸響,漫天的金色和銀色碎屑從穹頂飄落。
壓軸曲目是全體合唱。
所有當晚登臺的藝人重新回到舞臺上,站成一排,手牽着手。
張國榮站在最中間,陳慧嫺在他右手邊,青春美少女組合的三個女孩擠在左側,還有其他幾位黃家豪叫不上名字的歌手。
唱的是一首粵語老歌,旋律簡單到近乎樸素,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裏掏出來的。
臺上的歌手們沒有用華麗的技巧,沒有飆高音,沒有炫技的轉音,就是平鋪直敘地唱,像是老朋友在臨別時的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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