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6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那男子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手裏拎着一箇舊舊的公文包,看上去風塵僕僕。

  他的身後站着三個人,兩男一女,年紀都在二十七八歲上下,神情都有些拘謹。

  電梯門打開,黃家豪大步走了出來。

  “老闆。”李國棟立刻迎上前去,微微側身,將身後那位男子的位置讓了出來。

  “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王美嶽工程師,畢業於南京工學院無線電系,在通信領域有上十年的研發經驗,是內地這個行當裏難得的人才。”

  王美嶽趕緊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神色明顯帶着幾分緊張。

  李國棟繼續說道:“王工程師之前在廈新電子工作,是我們的合作伙伴推薦的。

  廈新那邊知道我們在程控交換機研發上遇到了技術瓶頸,非常爽快地答應支援,不但把王工程師派了過來,還帶來了一個三人的技術團隊。

  老闆,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黃家豪聽完介紹,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主動伸出手去:“王工,歡迎歡迎。

  大老遠從廈門跑到香港來,辛苦了。以後這邊的技術工作,還要多多仰仗你。”

  王美嶽連忙伸手握住,手心微微有些出汗,聲音也帶着幾分緊促:“黃……黃老闆客氣了。

  我就是個搞技術的,哪有什麼仰仗不仰仗的。能來香港學習,是我的榮幸。”

  他的手握上去有些乾瘦,但力道很足,指節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和儀器設備打交道的人。

  黃家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別緊張,到了香港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李總說,不要客氣。”

  “謝謝黃老闆。”王美嶽稍稍放鬆了一些,但腰板還是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個規矩人。

  黃家豪又朝後面那三位團隊成員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對李國棟說:“走吧,進去坐,別都站在門口了。”

  一行人走進接待室,分賓主落座。李國棟招呼祕書給大家倒了茶,黃家豪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美嶽臉上。

  “王工,我聽李總說,你在通信這塊研究了很多年?具體是哪個方向?”

  王美嶽雙手捧着茶杯,腰背挺得筆直,認真回答道:“回黃老闆,我畢業之後一直做的是程控交換機的研發工作,主要是小容量機型,對用戶交換機這一塊比較熟悉。”

  “用戶交換機。”黃家豪點點頭,把這個關鍵詞在嘴裏咀嚼了一下,然後看向李國棟,“國棟,你先把咱們目前的情況跟王工介紹一下。”

  “好的,老闆。”李國棟放下茶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面對着王美嶽,開始詳細介紹起來。

  “王工,我先跟你交個底。目前香港市場上的程控交換機,基本上被幾個外資品牌瓜分得一乾二淨。

  日本的NEC、富士通,瑞典的愛立信,美國的朗訊,這些大牌子佔據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份額。

  我們鴻年電子現在做的事情,說白了就是在這個鐵板一塊的市場裏,撬開一條縫。”

  李國棟說到這裏,站起身來,走到牆邊的一幅技術架構圖前面,用手指着上面的幾個模塊。

  “我們目前的技術方向,是容量在24線到200線之間的中小型交換機。

  技術路線用的是模擬空分加單片機控制,說句實話,這是整個程控交換機領域裏技術等級最低的一檔。

  主要面向的客戶羣體是企業、酒店,說白了就是當個‘小總機’用。”

  王美嶽聽得很認真,不時點一下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裏閃爍着專注的光芒。

  李國棟繼續說道:“這種小交換機的好處是技術門檻相對較低,研發週期短,投入成本也不高。

  但缺點也很明顯,不但容量太小,而且功能單一,跟真正意義上的程控電話交換機比起來,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黃家豪這時候接過話頭,語氣不緊不慢:“王工,你知道一套真正的程控電話交換機,容量是多少嗎?”

  王美嶽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至少上萬門。”

  “沒錯。”黃家豪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上萬門的容量。我們現在的技術水平,連人家的零頭都夠不上。這就是差距。”

  王美嶽推了推眼鏡,斟酌着說道:“黃老闆,其實24到200線這個區間的產品,在內地市場也有不小的需求。”

  很多中小企業、縣級機關、招待所,不需要那麼大的容量,幾百線就夠用了。

  而且這種小交換機的價格優勢很明顯,如果能夠實現自主研發和生產,成本至少能降到進口產品的一半以下。”

  黃家豪聽了這話,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王工不愧是搞技術的,一開口就說到了點子上。這個市場空間,我早就看準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王工,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們鴻年電子搞這個程控交換機,目標客戶從一開始就不是香港市場。

  香港纔多大?六百萬人,市場早就被那些洋品牌喫得死死的,我們硬擠進去也沒多大意思。

  真正的市場,在內地。”

  李國棟在旁邊補充道:“王工,老闆這個判斷很準。內地現在正處於通信基礎設施大建設的初期階段,電話普及率低得可憐,很多縣城連個像樣的電話網都沒有。這個空白市場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王美嶽用力地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更加認真。他在廈門工作多年,對內地的通信現狀再瞭解不過。

  黃家豪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着兩人,聲音低沉而有力。

  “王工,我知道我們現在做的只是最低端的小交換機,跟愛立信、NEC那些巨頭比,就像小舢板跟航空母艦的差距。

  但我不怕。所有的大事業,都是從小事做起的。我們要做的,不是在這個小池塘裏跟人家搶食喫。

  而是要先活下來,先把技術摸透,先把團隊鍛煉出來。等時機成熟了,再去啃那些硬骨頭。”

  他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着王美嶽。

  “程控交換機這個東西,往小了說,是一個產品;往大了說,關係到G家的通信安全。

  你想想看,全國的電話網都用的洋品牌設備,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我們受制於人。這種局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王美嶽聽到這裏,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被這番話觸動了。

  黃家豪走回來重新坐下,語氣放緩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所以,我對你們研發團隊的要求很簡單,我們的程控交換機生產出來之後,主要市場就是內地。

  我們要做中國程控交換機的啓蒙者,做這個行業的拓荒人。

  我們要用自己研發的設備,一點一點地打破洋品牌對國內通信市場的壟斷。”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美嶽,一字一頓地說:“哪怕一開始做的只是小交換機,哪怕只是從幾十線、幾百線做起,只要路走對了,就不怕遠。”

  王美嶽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猛地站起身來,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但眼神堅定得像是淬過火的鋼。

  “黃老闆,您這番話,我記在心裏了。我在國內搞了十幾年的技術,見過太多的東西被人卡脖子。

  說實話,有時候心裏憋屈得很。今天聽您這麼一說,我覺得這條路走得值。

  您放心,我一定把全部本事都拿出來,不負您的期望。”

  黃家豪也站起身來,伸出手去,再次握住了王美嶽的手。

  這一次,王美嶽的手不再出汗,握得穩穩當當,結實有力。

  李國棟在旁邊看着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這位王工程師,算是真正被老闆說動了心。

第279章 紅磡演唱會

  2月14日,西方情人節。

  白加道黃宅。

  黃家豪從公司回來之後,給女士們送上鮮花。然後換了身舒適的衣服,靠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着報紙。

  傭人端上來一杯熱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今天張建成送來的華星羣星演唱會邀請函。

  說起來,華星唱片成立這麼久,他還真沒去過現場看過演出。

  張國榮、美少女組合、葉少堂這些人,平時在報表上看到的都是冷冰冰的收入數字,到底在舞臺上是什麼樣子,他心裏還真沒概念。

  他把報紙折起來放在一旁,轉頭看向坐在另一邊逗弄孩子的關家慧。

  關家慧懷裏抱着剛出生不久的小兒子穩根,小傢伙裹在一身溗{色的連體衣裏,小臉胖嘟嘟的,睡得正香。

  二兒子港中趴在地毯上擺弄一輛玩具汽車,嘴裏發出“嗚嗚”的摹仿引擎聲,自娛自樂玩得不亦樂乎。

  大兒子在中則坐在角落裏翻着一本圖畫書,看得十分認真。

  “家慧,”黃家豪開口道,“今晚華星那邊有場羣星演唱會,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關家慧抬起頭,想了想,搖搖頭說:“算了吧,小寶剛滿月不久,出門不方便。”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兒子,臉上滿是母親的溫柔和滿足。

  生產完這幾個月,她的心思幾乎全部放在了兩個孩子身上,尤其是最小的這個,更是離不開人。

  這種熱鬧的場合,她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

  黃家豪理解地點點頭,又轉向坐在另一側的鐘楚紅:“紅姑呢?要不要一起去?”

  鐘楚紅正在和港中玩,聽到問話抬起頭,目光在關家慧臉上掃了一眼,然後笑着搖搖頭:“家慧姐不去,我也不去了。今晚想早點休息。”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但黃家豪心裏清楚,鐘楚紅一向心思細膩,關家慧剛生完孩子不久,自己若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跟着黃家豪出去看演唱會,多少會讓人覺得不太妥當。

  她這是照顧關家慧的情緒,寧願自己留在家裏。

  黃家豪也不勉強,靠在沙發上,目光掃過三個孩子,心中泛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大兒子在中今年兩歲,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整天追着傭人問東問西。

  二兒子港中一歲,精力旺盛得嚇人,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地折騰,活像一匹脫繮的小馬駒。

  至於剛出生不久的小兒子穩根,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窩在關家慧懷裏,偶爾咂巴一下小嘴,睡得香甜無比。

  說實話,三個兒子,他當然是疼愛的。但黃家豪心裏有自己的一套規矩——父子不同車。

  這是爲了安全着想,如果出現問題,也不至於團滅。

  而且,太過親近反而會讓孩子產生依賴心理,將來怎麼獨立?怎麼接班?

  所以像演唱會這種場合,他原本也沒打算帶孩子去。一個是孩子太小,兩個小的根本看不懂。

  另一個是,他自己也想有個完全放鬆的空間,不用操心這個哭那個鬧的。

  至於關家慧和鐘楚紅都不去這件事,黃家豪心裏其實並不覺得遺憾,甚至隱隱覺得這樣反而更好。

  她們不去,他反而更自在。

  不用照顧誰的情緒,不用考慮誰愛看誰不愛看,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坐在哪裏都隨自己的心意。

  這種自由的感覺,在他這個位置上,還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有的。

  “那行,你們在家好好休息,我自己去看看。”黃家豪站起身來,把報紙放在茶几上,隨手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

  關家慧抬頭看了他一眼,囑咐道:“讓司機開車慢點,晚上山路不好走。”

  “知道。”黃家豪應了一聲,走到玄關處換鞋。

  鐘楚紅抱着港中走過來,小傢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黃家豪揮了揮,嘴裏含混不清地喊着“爸爸、爸爸”。

  黃家豪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笑道:“好好在家陪媽媽,爸爸出去辦點事。”

  港中哪裏聽得懂這些,只是咯咯笑着,小手在空中胡亂比劃。

  黃家豪笑了笑,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從山頂吹來,帶着一絲涼意。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停在門外的黑色轎車。

  司機早已等在車旁,見他出來,立刻拉開後座車門。

  “去紅磡體育館。”黃家豪彎腰坐進車內,隨口吩咐道。

  “是,老闆。”

  車門關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響起,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白加道,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山下開去。

  黃家豪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映在人間的畫卷。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今晚的演唱會,他倒是真的有些期待。

  不是爲了看什麼明星,而是想親眼看看,華星唱片這支隊伍,到底值不值得他繼續投錢。

  張建成說得天花亂墜,什麼“香港一線明星”、什麼“白金唱片”、什麼“一票難求”。

  這些詞他在報表上看得太多了,耳朵都快起繭子。

  但數據是會騙人的。真正能說明問題的,是現場。是觀械募饨新暎欠劢z的狂熱程度,是那些人站在舞臺上的氣場和感染力。

  這些東西,財報上看不到,只有親眼去現場才能感受到。

  車子平穩地駛過半山,匯入山下的車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