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張玉良太清楚這個信號的含義了。
他端起茶盞,朝邱德拔舉了舉:“邱生是做大事的人,我也是。既然都有找猓劊偰苷劤鲆粋�結果來。”
邱德拔也端起茶盞,輕輕碰了一下:“張生爽快。”
兩盞茶在空中碰出一聲輕響,清脆而短促,像是一個無聲的約定。
接下來的一刻鐘裏,兩人沒有再談生意,而是聊起了星島和港島兩地的風土人情。
張玉良問起邱德拔在星島的橡膠園,邱德拔則對港島的地產行情表達了興趣。
茶換了第二壺,蝦餃和燒賣不知什麼時候被侍者撤了下去,換上了兩碗楊枝甘露。
氣氛比剛纔輕鬆了許多,但兩個人心裏的算盤都還在噼裏啪啦地響着。
張玉良在盤算:邱德拔這條大魚上鉤了,接下來就是談個好價錢的問題。
百分之三十四的會德豐股權,這是他在港島幾十年經營的心血,也是他手中最值錢的籌碼之一。
他要的不是賤賣,而是一個體面的價格,一個體面的退場。
邱德拔則在想另外一件事:張玉良急着賣,原因恐怕不止是移民這麼簡單。
以他對港島商界的瞭解,張玉良家族與會德豐其他股東之間,似乎並非鐵板一塊。
但話說回來,如果張玉良手裏的股權是真的,百分之三十四這個數字太誘人了,拿下來就是會德豐的第一大股東,等於在港島最核心的商業版圖上插上了自己的旗幟。
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茶喝到第三泡,顏色已經淡了,話也說得差不多了。張玉良看了看手錶,站起身來:“邱生,今天多謝賞光。改天我再約你,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聊聊細節。”
邱德拔也站了起來,握着張玉良的手,用力搖了搖:“好,我等張生的電話。”
兩人並肩走出文華酒店的大門,門外停着各自的座駕。張玉良的車是黑色的平治,邱德拔的則是一輛深藍色的平治,都是低調而沉穩的款式,符合各自的身份。
他們在大門前握手告別,笑容滿面,像是兩位老朋友結束了愉快的聚會。
直到車門關上,車窗升起,各自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來。
張玉良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長出了一口氣。他知道,今天的見面只是一個開始,真正艱難的博弈還在後面。但至少,門已經開了,路已經通了。
而邱德拔坐在奔馳車的後座,望着車窗外流動的街景,臉上沒什麼表情,腦子裏卻已經在飛速咿D。
他在默默計算着時間、資金、人脈,以及……如果這筆交易真的做成了,他的家族在港島的版圖,將擴張到一個怎樣的規模。
兩輛車朝着不同的方向駛去,匯入中環的車流中,很快消失不見。
第271章 過江龍
1月20日,星期天。
中環某處寫字樓的頂層辦公室裏,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霓虹燈火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邱德拔站在窗前,手裏捏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他身後,助手林世榮正翻閱着一疊厚厚的文件,眉頭緊鎖。
“邱先生,我還是覺得這一仗不能急。”林世榮抬起頭,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憂慮。
邱德拔沒有轉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林世榮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劃了起來:“您看,會德豐集團的股權結構現在很清晰。
除了你拿到的34%外,其餘的聯合企業持有11%,馬登家族持有14%,這部分加起來也只有25%。
剩下的股份散落在市場上,看似誰都有機會,可實際上……”
“實際上什麼?”邱德拔終於轉過身來,目光銳利。
“實際上這25%是一個陷阱。”林世榮用筆在數字上重重圈了一下,“黃家豪如果早就盯上了會德豐,他不可能等到現在才動手。
以他的風格,至少半年前就開始祕密吸籌了。他在股市上被人叫做‘股神’,這個名頭不是白來的,他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佈下暗線。”
邱德拔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將酒杯擱在一旁,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沉吟片刻,故意露出一絲不以爲意的笑容:
“他謩澚税肽暧衷觞N樣?聯合企業和馬登家族加起來才25%的股份,
現在可是張玉良34%的股份在我這邊。他手裏的股份,總不會比我還多吧?”
林世榮聽出了老闆話語中的試探意味,知道邱德拔並非真的輕視對手,而是在用這種方式逼自己把話說透。他跟了邱德拔多年,太熟悉這種對話節奏了。
“問題恰恰出在這裏,邱先生。”林世榮放下筆,走到桌前坐下,神情認真,“弘利集團想要控制會德豐,光靠場外協議收購那25%是不夠的。
黃家豪一定會從二級市場繼續吸籌。而且以他的性格,他不可能等到宣戰了纔開始買,他一定已經悄悄攢了不少籌碼。
您想想,過去半年會德豐的股價一直在緩慢爬升,成交量也有幾次異常的放大,這背後很可能有人在悄悄建倉。”
邱德拔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幾下,發出有節奏的悶響。他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變得凝重起來。
“這些我都想過。”邱德拔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沉穩,“但是世榮,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既然已經親口答應了張玉良。這就不是一句隨口的承諾,是我們在桌面上握過手的。
商場上,信譽比黃金還貴。如果因爲聽到對手的名字就臨陣退縮,以後我在這個圈子裏還怎麼立足?”
林世榮理解地點點頭,但臉上的憂慮並未散去。他知道邱德拔是個重信守諾的人,當年在馬來西亞白手起家,靠的就是一言九鼎的口碑。
可這一次的對手不是普通人,是會德豐這個棋盤上最危險的棋手。
“邱先生,有件事我必須跟您說清楚。”林世榮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隔牆有耳,“黃家豪在香港金融圈子裏,除了‘股神’這個稱號之外,還有一個不太好聽的外號。”
邱德拔挑了挑眉:“什麼外號?”
“股市狙擊手。”林世榮一字一頓地說出這五個字,目光緊緊盯着邱德拔的表情,“他的玩法從來不是老老實實地經營一家公司。
他的套路是先瞄準一個目標,悄悄吸籌,等到籌碼足夠多的時候突然宣佈持股,股價應聲暴漲。然後呢?
他就等着被狙擊的公司或者背後的財團來找他談判,誰想讓他退出,誰就得出高價把他手上的股權買回去。
他賺的不是經營的錢,是股價波動的錢,是恐慌的錢。”
辦公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邱德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散開。他放下杯子,緩緩說道:“你是擔心這一次他也一樣?
擔心黃家豪根本不是真心想收購會德豐,而是想抬高股價,然後反手把他手中的股權賣給我們,讓我們接盤?”
“正是。”林世榮的語氣愈發懇切,“邱先生,您想啊,如果我們和黃家豪在二級市場上正面搶籌,會德豐的股價會衝到什麼高度?翻一倍?翻兩倍?
到時候我們手裏攥着一堆高價買來的股票,黃家豪卻把低位吸到的籌碼全部倒給我們,賺得盆滿銤M離場。
最後會德豐是拿到了,可代價是什麼?是透支了三倍五倍的價格。這個買賣,划算嗎?”
邱德拔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落地窗前,背對着林世榮。
窗外中環的萬家燈火如同一片星海,而在這片星海之下,無數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在同時上演。
會德豐只是其中一局,而黃家豪,是這一局裏最讓人看不透的那顆棋子。
良久,邱德拔轉過身來。他的眼神不再是方纔的輕鬆和試探,而是一種經歷過風浪之後纔有的沉靜與篤定。
“世榮,你說得很好,這些問題我都考慮過。”他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當然知道黃家豪有可能是來阻擊的,我甚至做好了被他擺一道的準備。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林世榮微微一愣:“什麼可能?”
“萬一他不是在阻擊呢?”邱德拔的目光深邃如淵,“萬一他是真的看中了會德豐,真的想拿下這家百年英資洋行呢?
如果我們因爲他那個‘股市狙擊手’的外號就畏首畏尾,結果錯過了進入香港最好的跳板,這個損失誰來賠?”
他走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厚厚的會德豐資料,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會德豐的資產清單:連卡佛、置業信託、聯邦地產、夏利文地產……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香港最值錢的土地和最核心的地段。
“會德豐不是一個普通的上市公司,它是一個平臺。”邱德拔用手指點了點那頁紙,“有了它,我就可以在香港站穩腳跟。
有了它,我就可以和怡和、太古、置地這些老牌英資財團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說話。
這個機會,我不會因爲害怕黃家豪就放手。”
林世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跟隨邱德拔多年,知道老闆一旦做出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但是邱先生,”林世榮最後說了一句,“如果黃家豪真的是來阻擊的,我們得有退路。”
邱德拔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老練獵手在面對強勁對手時纔會露出的表情。
“當然要有退路。”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恢復了平靜和從容,“這一仗,我既不會意氣用事,也不會輕敵冒進。
黃家豪要打,我就陪他打。但如果他露出破綻,我也不會給他全身而退的機會。
商場上,從來都是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
林世榮深吸一口氣,翻開筆記本:“那我明天一早去約黃家豪的人,先摸摸底?”
“不急。”邱德拔擺了擺手,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我先出牌試一下水溫吧。我倒要看看,這位‘股神’,準備怎麼應對。”
夜色更深了,中環的燈火卻愈發明亮。在那片璀璨之下,一場足以改變香港商業版圖的收購大戰,正在悄然拉開帷幕。
而邱德拔和黃家豪這兩位棋手,都已經坐在了棋盤的兩端。
…
…
…
翌日。
新的一週開始,香港的股市如同一頭剛剛甦醒的巨獸,在晨光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中環的街道上,西裝革履的經紀人們匆匆穿行,手握着公文包,神情各異。
茶水間裏、電梯間裏、交易大廳裏,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會德豐。
這家老牌英資洋行的命撸丝虘异兑痪�,牽動着整個香港金融圈的心絃。
弘利集團的辦公大樓裏,黃家豪坐在寬敞的辦公室裏,面前的電腦屏幕上跳動着紅紅綠綠的數字。
他端着咖啡杯,嘴角掛着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很順利。
就在剛剛過去的這個週末,弘利集團花費5.5億港幣,正式完成了對聯合企業的私有化。
這意味着聯合企業手中那11%的會德豐股權,已經穩穩當當地落入了黃家豪的口袋。
加上之前祕密吸納的籌碼,黃家豪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手中掌握的會德豐投票權,已經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雖然他沒有對外公佈,但這個數字足夠讓任何對手失眠。
“老闆,恭喜。”助理梁博韜走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聯合企業的私有化手續全部辦妥了,律師那邊已經確認無誤。”
黃家豪放下咖啡杯,笑着點了點頭:“梁經理,這5.5億花得值不值?”
“絕對值。”梁博韜毫不猶豫地回答,“光是聯合企業手裏那11%的會德豐股權,按照現在的市價就已經值這個數了。
更何況聯合企業本身還有其他優質資產,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黃家豪滿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中環的天際線在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波光粼粼。
他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但一個好的開局往往決定了整個戰局的走向。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劉德明,一向沉穩的臉上寫滿了緊張,連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老闆!”劉德明快步走到辦公桌前,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急切,“出事了。”
黃家豪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舒展開來。他見過太多大風大浪,越是緊急的時刻,越要保持冷靜。這是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
“慢慢說,天塌不下來。”黃家豪的語氣平靜如水。
劉德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將手中的一份文件放在黃家豪面前:
“南洋邱德拔剛剛通過富怡宣佈,持有會德豐34%的投票權,成爲了大股東。
並以A股6.6港幣、B股0.66港幣的價格,對會德豐集團發起全面要約收購!”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關鍵的信息:“與此同時,邱德拔方面宣稱,他已經直接或間接擁有了會德豐34%的投票權。”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梁博韜的臉色也變了。34%這個數字太敏感了。在香港的公司收購法則下,持股達到35%就會觸發全面收購要約。
邱德拔距離那條紅線只差一步之遙,這意味着他已經拿到張玉良的股份。這也是張玉良通過邱德拔之手發起的反擊。
黃家豪拿起那份文件,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嘴角還微微上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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