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53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張玉良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手裏捏着一份剛送來的簡報,眉頭擰成了川字。

  窗外是中環灰濛濛的天際線,他卻無心欣賞,目光死死盯着紙面上那幾行字:弘利集團宣佈要約收購聯合企業,每股作價10.6港幣。

  “黃家豪這是唱的哪一齣?”他把簡報往桌上一擲,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困惑,“聯合企業那堆破船能值幾個錢?他難不成還想抄底航撸俊�

  站在辦公桌前的心腹下屬陳永華往前湊了半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斟酌着開口:“老闆,聯合企業手裏有兩塊資產值得留意。一塊是那些船隻,另一塊……”

  他頓了頓,似乎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另一塊什麼?”張玉良抬起頭,目光銳利起來。

  “另一塊是會德豐大約百分之十一的股權。”陳永華小心翼翼地把話說完。

  話音未落,張玉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連座椅都往後滑了幾寸,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不可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陳永華被這反應嚇了一跳,愣了愣神才問:“老闆,您說的不可能是指……”

  張玉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繞過辦公桌,在落地窗前踱了兩個來回,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了一些,但眉宇間的焦慮卻更濃了。

  他轉過身,語氣不容置疑:“我說的是,弘利集團不可能衝着那百分之十一的股權去。

  就算他們拿下聯合企業,把那些股權全部吞進去,也對會德豐翻不起什麼浪花。

  會德豐的盤子有多大,你比我清楚,想控股會德豐,11%的股份遠不夠。”

  陳永華沒有反駁,而是安靜地等他把話說完,然後輕聲補了一句:“老闆,您想過另一種可能沒有?”

  “什麼可能?”

  “萬一……約翰·馬登已經把自己手裏的股權出手了呢?”

  張玉良的腳步驟然停住。

  辦公室裏安靜了足足五秒鐘,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響都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正所謂關心則亂。

  張玉良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很“關心”黃家豪這次莫名其妙的動作。

  這個從炒股起家的年輕人,短短几年就在港島商界攪得風生水起,胃口一次比一次大,手一次比一次伸得長。

  張玉良絕不想看到黃家豪染指會德豐,這是他的地盤,他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

  “不可能的。”他像是在說服陳永華,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約翰·馬登不可能把股權賣給他。難道他又想炒作會德豐?”

  嘴上說着不可能,手卻已經伸向了桌上的電話。他的動作比腦子更快,熟練地撥出了一串號碼。

  聽筒裏的嘟聲響了四聲,那頭纔有人接起。

  “喂,請問馬登先生在不在?我是聯邦地產的張玉良。”

  接電話的聽出是馬登的助理,聲音客氣卻帶着一絲爲難:“張生您好,真不巧,馬登先生回英國度假去了,上週五走的,估計要兩三個星期纔回來。”

  “你能不能幫我聯繫上他?”張玉良的語氣急促起來,“我有很要緊的事情,必須儘快跟他確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猶豫。“那……我試試吧。馬登先生走之前交代過,非緊急事務等他回來再處理。不過既然是張生您找,我盡力聯繫看看。”

  “麻煩了。”張玉良掛斷電話,手指在話機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來。

  他重新坐回到座椅裏,但只坐了半邊,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姿態像是繃緊的弓弦。

  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都咬得很重:“不太可能……約翰·馬登不可能把股權賣給黃家豪。

  我纔是會德豐最大的股東,他有什麼理由這樣做?這既不合規矩,也不道德,根本說不過去……”

  他說到“不道德”三個字時,語氣裏有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陳永華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闆這副模樣,心裏嘆了口氣,嘴上卻只能順着他說:“按理來說,約翰·馬登如果要出售股權,怎麼也應該知會老闆您一聲。您畢竟是大股東,這種事情肯定要先通氣。”

  “對嘛!”張玉良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聲音又硬了起來,“我再三強調過,我是大股東,他不過是二股東。

  會德豐能有今天,我們張家出了多少力?他馬登家族在會德豐的話語權本來就不如我,這是當年就說好的事情。

  他要是揹着我做這種小動作,那就是不守信用,不守規矩!”

  他說着說着,語氣越來越激動,手指在辦公桌上敲得咚咚響。

  陳永華見狀,識趣地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老闆現在需要的不是分析,不是判斷,而是一根可以抓住的繩索,讓他相信一切還在掌控之中。

  可問題是,這根繩索到底存不存在?

  張玉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簡報,那幾行字像幾根刺,扎得他眼皮直跳。

  他開始在心裏飛快地盤算:如果約翰·馬登真的把股權賣給了黃家豪,那會是什麼局面?

  黃家豪手裏現在有多少?聯合企業那11%會德豐股票,再加上別的……

  不對,不能這樣想。他強行打斷了自己的思路。

  “等等,”他抬起頭,目光在陳永華臉上掃了一下,“你再去查一查,弘利集團最近在二級市場的動作,有沒有異常。

  還有,約翰·馬登那邊的動靜,想辦法多打聽打聽,別隻等着他回電話。”

  “是,我馬上去辦。”陳永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回來。”張玉良又叫住他,猶豫了一下,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讓人盯着黃家豪的行蹤。他去哪,見什麼人,我都要知道。”

  陳永華點了點頭,快步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刻,辦公室裏又恢復了安靜。張玉良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他心裏清楚,剛纔那通電話多半是白打了。馬登的助理說“試試”,這種話他聽得太多了,試試,往往就是試不出來的意思。

  可他又能怎樣呢?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燈上,吊燈折射出一片細碎的光影,看得人有些暈眩。

  “不會的。”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不可能……難道這就是命數?”

  可這句話連他自己聽着,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

  因爲他是賣假藥起家,害怕得到清算,一直有移居海外的打算。

  窗外,天色又暗了幾分。中環的霓虹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着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

  而在這間辦公室裏,張玉良的心卻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

  …

  …

  文華酒店,茶餐廳。

  這家位於中環心臟地帶的酒店,向來是港島商界名流聚會的首選之地。

  臨窗的卡座能將皇后像廣場的景緻盡收眼底,而在這裏談成的生意,往往比窗外的風景還要波瀾壯闊。

  靠裏側的一間包廂,門扉緊閉,隔開了外界的喧囂。

  張玉良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點了壺上好的龍井,卻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着,像是在盤算什麼心事。

  今天的客人,非同小可。

  邱德拔,星島華人富豪中排名第二的巨擘,僅次於大名鼎鼎的黃廷方家族。

  其家族掌控的生意橫跨金融、地產、種植業,資產逼近百億港幣。

  這樣一位南洋大亨,近年頻頻出現在港島的商業場合,意圖已經很明顯,他想北上,在這個更大的棋盤上落子。

  張玉良正是嗅到了這個機會。

  門被侍者推開,邱德拔走了進來。六十開外的年紀,身材不高,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當,渾身上下透着一股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的從容。

  “張生,久等了。”邱德拔的聲音不高,帶着南洋華語特有的柔和尾音,笑起來眼睛微微眯起,很是和善。

  “哪裏哪裏,我也是剛到。”張玉良站起身來,雙手伸出去與對方握了握,笑容恰到好處,“邱生肯賞光,是我的榮幸。這邊請坐。”

  兩人落座,侍者斟上茶,張玉良親自將茶盞推到邱德拔面前,又示意侍者將菜單遞過來。

  “這裏的蝦餃和燒賣都不錯,邱生不妨試試。”張玉良一邊翻着菜單,一邊用閒聊的語氣開了口,“文華的茶餐廳看着不起眼,但勝在安靜,不像外面那些地方,吵吵鬧鬧的,談不成正事。”

  邱德拔笑了笑,接過菜單隨手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張生客氣了,清淡些就好。”

  點心的單子下了,熱騰騰的蒸缓芸鞌[上了桌。蝦餃的皮薄得透光,隱約能看到裏面粉嫩的蝦仁。

  兩人各夾了一隻,慢條斯理地喫着,倒真有幾分老友敘舊的意味。

  但座中人都知道,這不是敘舊。

  又抿了一口茶,邱德拔放下茶盞,主動開口:“張生在電話裏說有要事相商,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事情?”

  張玉良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急不慢,心裏卻已經在斟酌第一個字的分量。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潤嗓子,又像是在蓄勢。

  “邱生,”他終於開了口,目光平穩地落在對方臉上,“我聽說,你最近想在港島物色一些合適的項目?”

  邱德拔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港島的市場,比星島大得多。”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張玉良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似乎在給自己找一個節奏。

  他抬起頭,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我就直說了。”

  “請講。”邱德拔也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

  “我打算移民海外,最近正在陸續處理在港島的資產。”張玉良說這話時語氣平緩,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但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邱德拔的臉,“我手中持有會德豐大約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權,不知道邱生有沒有興趣?”

  茶餐廳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只有牆上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邱德拔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依然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但他的眼神變了。

  那一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一條深水裏的魚,忽然察覺到了餌料的氣息。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又喝了一口。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秒鐘,包廂裏的空氣卻像被拉長了十分鐘。

  張玉良也不催,只是安靜地等着,手指在桌面上的叩擊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終於,邱德拔開了口。

  “會德豐。”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裏帶着一種若有所思的味道,“張生說的是會德豐?”

  “正是。”

  “張生在會德豐經營多年,怎麼突然想到要放手?”邱德拔問這話時,語氣依然是溫和的,但那雙眼睛裏的審視卻一點都沒有掩飾。

  張玉良苦笑了一下,這個表情他倒是發自內心的:“不瞞邱生,這幾年港島風雲變幻,我個人的想法也變了不少。

  年紀大了,家裏人也在外面置了產業,移民的事情說了好幾年,一直沒下定決心。

  這次是真的想通了,趁着還能動,換個環境,讓孩子們也換個活法。”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邱德拔聽得很認真,末了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百分之三十四,”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盤算什麼,“這個比例不小。”

  “確實不小。”張玉良接過話頭,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正因爲不小,我纔不想隨便找個買家。

  邱生在星島打拼幾十年,手段和眼光我自然是信得過的。這批股票交到你手裏,我也不怕會德豐被糟蹋了。”

  邱德拔嘴角微微上揚,這個奉承他受用了,但沒有被衝昏頭腦。

  他放下茶盞,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進入了真正的談判狀態。

  “張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麼大的事情,不是飲一次茶就能定下來的。”邱德拔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靜水。

  價格、交割方式、時間節點,這些都要慢慢談。另外,我也需要時間瞭解會德豐目前的具體情況。”

  “當然,當然。”張玉良連連點頭,心裏卻已經鬆了一口氣。

  對方沒有一口回絕,甚至沒有表現出猶豫,只是說要“慢慢談”,這說明動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