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黃家豪與小馬登會面後,爲避免節外生枝,立刻指示李國基和肯特:港燈收購會德豐集團手中那10%的城市花園股權,必須速戰速決。
三天時間,協議落定,港燈順利成爲城市花園的大股東。
“好。”黃家豪點點頭,神色沉穩,“總算拿到最大話語權了。下一步要和長江公司配合好,把城市花園按計劃推進下去。”
“明白。”李國基應道。
黃家豪腦子裏轉的是下一步計劃,更準確地說,是再下一步。
和長江公司的合作是明面上的棋,但真正的意圖,是要在合適的時機,用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把長江公司從這盤棋裏洗出去。
這不是感情用事,也不是什麼私人恩怨,純粹是商業邏輯。
城市花園這塊蛋糕就這麼大,多一個人分,自己就少一口。
只是缺一個理由。一個既能讓外界說不出話,又能讓長江公司找不到把柄的理由。
“老闆,還有一個消息。”李國基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壓低聲音,“置地打算出售部分物業。”
黃家豪眉毛微微一挑:“是嗎?說說看。他們賣的是哪些?”
李國基重新坐下,翻開手裏的清單:“分兩批,灣仔三棟,北角兩棟。”
他清了清嗓子,逐一報出:“灣仔這邊,第一棟是夏大廈,在告士打道,十八層甲級寫字樓,裙樓還帶配套酒店,售價一億八千兩百萬。
第二棟是海軍大廈,駱克道,一億三千六百萬。
第三棟是六國酒店附屬的辦公大樓,六層配套寫字樓,和六國飯店地塊連體,七千兩百萬。”
黃家豪在心裏快速加了一下:“灣仔這三棟加起來,三億九千萬。”
“對。”李國基點點頭,“北角那邊還有兩棟。一棟是英皇道四百九十九號的國泰大廈,二十一層的甲級臨街商廈,一億一千三百萬。
另一棟是炮臺山堡壘街的堡壘大廈,十五層商住混合樓宇,六千八百萬。北角兩棟合計一億八千一百萬。”
“整批五棟加起來,五億七千一百萬。”黃家豪已經算完了。
“沒錯。”李國基合上文件,“這五棟物業市價估值大概在七億一千萬左右,現在整體八折甩賣,回坏馁Y金全部填進中環交易廣場的開發欠款裏。”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黃家豪當然記得這筆賬。
1982年2月,港府公開拍賣中環海濱填海地,那塊地佔地十四萬四千平方英尺。
置地下了重注,以四十七億五千五百萬的價格將其收入囊中,一舉成爲當年全港的天價地王。
拿地之後,置地迅速敲定了開發方案,計劃總投資八十億,分三期開發,項目取名“交易廣場”。
野心很大,步子也邁得很大。
然而市場很快翻了臉。1982年下半年,香港地產斷崖式下跌,寫字樓租金直接腰斬。
置地被那塊地王拖得現金流徹底斷裂,負債率衝破了百分之一百零三。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置地當年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狼狽。
四十七億拿地,八十億開發,結果碰上地產崩盤,淪落到打折賣樓的地步。
而灣仔、北角這些物業位置都不差,八折出貨,說明置地的資金缺口比外界猜測的還要大。
“消息準確嗎?”他問。
“準確。”李國基肯定地回答,“市面上已經開始傳了,鄭裕彤已經動了,李兆基也動了,其他人估計也坐不住了。”
黃家豪沉吟片刻。置地甩賣物業,對他來說是機會,如果弘利置業想趁低吸納,現在正是一個不錯的窗口。
“馬上派團隊接觸。”他果斷下令。
“明白。”李國基站起身應道。
“會德豐集團的調查報告出來了沒有?”黃家豪忽然話鋒一轉,朝劉德明問道。
劉德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早就料到老闆會問這個,所以那份初步調查報告一直帶在身上。
他連忙從文件袋裏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雙手遞過去。
“出來了,初步報告都在這裏。有些地方還不夠詳細,但整體的框架已經出來了,您先看看,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我們馬上跟進。”
黃家豪接過文件,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翻開第一頁。
會德豐集團這幾個字在香港商界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人多作解釋。
它不像怡和那樣鋒芒畢露,也不像置地那樣四面出擊,但它像一棵紮根很深的老樹,枝枝葉葉伸進了香港經濟的各個角落。
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會德豐名下的聯營企業數量不少,表面上看股權關係盤根錯節,但靜下心來梳理之後,脈絡其實相當清晰。
與其說它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實體公司,不如說它更像一個集團控股平臺。
它的資產被分成了三大板塊,各成一派又暗中關聯。
黃家豪翻開報告,地產板塊排在最前面。
會德豐的地產生意,核心是一家叫“置業信託”的上市公司。
六十年代初,會德豐把旗下的一家上市殼公司改了名,裝上地產業務,踩準了香港樓市起飛的節點。
七十年代開始加速。1971年,置業信託幾乎沒花什麼現金,全靠股權置換,就把張玉良家族的聯邦地產吞了下來。
聯邦地產手裏有兩棟中環甲級寫字樓——國際大廈和聯邦大廈,全是硬通貨。
轉過年來,置業信託又成立了夏立文發展,專門做港九各區的住宅項目,把商業和住宅兩條線拆開咦鳎L險分散,管理也更專注。
真正漂亮的交易發生在1974年。置業信託拿中區的連卡佛大廈,和置地換了畢打街對面的怡和大廈和必打行。
明面上是資產互換,實際上置業信託佔了大便宜。置地不是不知道,但爲了把置地廣場的拼圖湊齊,心甘情願喫了這個虧。
兩棟樓到手後推倒重建,變成了會德豐大廈和馬登大廈,這樣一來,不光值錢,更是臉面。
同一時期,置業信託還在皇后大道中蓋了連卡佛總部大廈。
巔峯時期,會德豐在中環坐擁五棟大樓。後來賣掉了國際大廈和聯邦大廈,剩下三棟,依然分量十足。
報告結論很乾脆:會德豐的地產板塊,就是置業信託做龍頭,底下控股聯邦地產和夏立文發展兩家上市公司。三層套三層,內核不復雜。
黃家豪翻到下一頁,看零售板塊,這塊的旗艦是連卡佛。
1968年會德豐把它買下來,隨後通過它接連吞併了大新百貨和中華百貨,市場份額直線飆升。
連卡佛的業務也越做越寬,從奢侈品拓展到室內設計、古董、珠寶、化妝品。
到七十年代中期,連卡佛已經是香港最大的零售百貨集團之一。
黃家豪微微點頭。自己蓋樓自己開店,肥水不流外人田,會德豐當年的佈局確實有章法。
第三塊是航撸彩菚仑S的老本行。
1971年,會德豐把做拆船的“鋼業有限公司”更名爲“會德豐船務”,全面轉型航摺�
此後三年連續發股,融資超過三億港幣,大舉買船。那幾年航哒迭S金期,船就是印鈔機。
另外還有一家聯營公司叫聯合企業,原本做證券投資,後來也被馬登拉進了航呷Α�
1976年,聯合企業把名下的船隻打包成寶福發展獨立上市,繼續融資擴張。
這樣一來,航甙鍓K形成了會德豐船務、聯合企業、寶福發展三家上市公司互相持股的鐵三角,外人根本看不透。
黃家豪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九家上市公司,陣容看着唬人,但經不起細拆。
有的是聯營公司,控股不到51%;有的是孫公司,隔了好幾層。剝開一看,核心資產沒那麼多。
更要命的是航哒幵诘凸取F呤甏┑暮萌兆釉邕^去了,現在吡^剩、哔M暴跌,船隊越大虧得越狠。基本面擺在那裏,估值自然高不了。
黃家豪想得更遠一步,將來如果要對會德豐動手,光資產重組就夠頭疼的。
九家上市公司,要麼私有化,要麼當殼賣掉,留着毫無意義。但私有化要砸錢,賣殼要找下家,哪一步都不省心。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重新翻開報告,翻到聯合企業那一頁。
“聯合企業手裏拿着不少會德豐集團的股票?”
劉德明立刻點頭:“對,持有百分之十一的股份。”
劉德明把這段往事的來龍去脈又講了一遍。
1980年,怡和丟了九龍倉,香港商界震動不小。
爲了穩住置地的控制權,怡和把價值兩億港幣的股票和物業打包賣給了置地,用來置換置地的股份。
那堆股票裏,夾着大約三千三百萬股會德豐A股,相當於會德豐A股總量的百分之十一點八,投票權的百分之七點四。
交易金額不算大,但會德豐董事局嗅到了危險。怡和手裏怎麼會捏着自家的股票?是無心插柳,還是早有預郑�
怡和事後解釋說是正常資產置換,會德豐卻不敢賭。他們立刻着手部署反制方案,把自家的聯合企業推上去當大股東。
操作分兩步。第一步,會德豐主動減持聯合企業,把它從附屬公司降格爲聯營公司。
這一步是整件事的關鍵:按香港公司法,子公司不能持有母公司的股票,但聯營公司可以。
第二步,聯合企業變賣資產騰出資金,反手在市場上喫進會德豐的股票。
聯合企業先後賣了兩條船給寶福發展,又向置業信託拋售了大批連卡佛股票,手裏迅速積攢了一大筆現金。
緊接着,它在二級市場悄悄掃貨,最終拿下了會德豐百分之十一的股權。
整條鏈路環環相扣,沒踩紅線,沒驚動市場,成本也壓得極低。堪稱資本咦鞯墓牨尽�
黃家豪把報告放到一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李國基知道這個動作,老闆正在做決定。
“這樣。”黃家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你安排人,悄悄買聯合企業的股份。
記住,低調行事,絕不能打草驚蛇。等時機成熟,我們直接全面拿下聯合企業。”
劉德明眼睛一亮:“老闆,您是打算收購會德豐?”
黃家豪沒有否認,也沒明確肯定:“走一步看一步。你先按我說的去執行。
聯合企業本身結構乾淨,手裏又攥着會德豐百分之十一的股份,拿下它就等於曲線持股,成本更低,操作也更隱蔽。”
劉德明立刻心領神會,與其到市場上硬碰硬地掃貨,不如迂迴拿下聯合企業。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是,老闆!”他站起身,聲音裏帶着幹勁。
第260章 快槍手
長江公司。
當天傍晚,港燈收購會德豐集團持有的10%城市花園集團股分的消息,傳到了李家成耳朵裏。
他剛開完一個冗長的內部會議,案頭堆着厚厚一摞待籤的文件。
洪小連推門進來,手裏攥着一張傳真紙,臉色不太好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老闆,剛剛收到消息,港燈和會德豐就城市花園集團股份轉讓的事,已經簽完協議了。”
李家成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接話。
洪小連硬着頭皮繼續說:“城市花園那百分之十的股權,港燈拿下了。三天前開始談的,今天下午落定。我們這邊……沒收到任何風聲。”
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
李家成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右手緩緩伸向桌上的茶杯。
那隻景德鎮的青花蓋碗,跟了他有些年頭了。
他端起杯子,像是在喝茶,卻忽然猛地一揮手,連杯帶蓋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濺,茶水濺上辦公桌的皮面,沿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洪小連嚇得退了一步,沒敢出聲。
李家成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摔第二件東西,但那股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後背發涼。
城市花園那百分之十的股權,是他整個佈局裏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在心裏盤算了很久,估值、時機、談判策略,樣樣都算到了,唯獨沒算到黃家豪會下手這麼快。
三天。從接觸到簽約,只用了三天。
這根本不是在談判,是在搶。
李家成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坐回椅子裏。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抬起頭,望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
“好,很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一字一頓,“黃家豪,算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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