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3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他腦子裏一直在盤算一件事,那就是收購會德豐集團,就算不能夠拿下,至少也得切一塊。

  這不是一時衝動的想法。會德豐的股權結構他已經研究過很多遍,馬登家族和張玉良家族合起來持股約百分之四十八,其餘股份散落在市場上。

  如果能夠從馬登家族手中接過他們的持股,再加上在二級市場上吸納一部分,拿下控制權並非不可能。

  但這個代價,不會小。

  他粗略估算過,如果要跟船王那邊爭奪會德豐的控制權,至少要準備三十億港幣左右的資金。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加上域多利兵房那塊地如果也要參與競標,又要額外準備一大筆錢。

  兩件事摞在一起,對弘利系的資金面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

  他翻到文件後面的盈利預測部分。根據目前的測算,今年弘利置業的正常盈利應該在三個億港幣以上。

  其中,發展地產業務預計貢獻接近兩個億的利潤,港燈那邊的分紅至少有一個億。

  再加上弘利投資那邊如果外匯操作順利,還能貢獻一部分收益。

  賬面上看,壓力有,但空間也有。

  “那塊地先留意着,不急着動。”黃家豪對李國基說,“等正式放出招標公告了再說。

  現在我們的重點,還是先把現有的土地儲備盤活,把銷售做起來。”

  李國基點頭應下,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劉德明這時插了一句:“老闆,弘利投資這邊,四億港幣全部投入到美元兌日元的外匯操作上,有沒有考慮過分流一部分到其他品種?比如股票或者債券?分散一下風險。”

  黃家豪想了想,搖了搖頭:“暫時不用。外匯這塊空間足夠大,四億資金放進去,市場容量完全沒問題。其他品種先不急着碰,等這一波做完了,再看下一步。”

  劉德明沒有再堅持。他了解黃家豪的風格——該激進的時候從不猶豫,該謹慎的時候也從不冒進。既然老闆認定了這個方向,他只需要執行到位就行了。

  “另外,你準備一份會德豐集團的股權調查報告。”

  “好的。”劉德明應了一聲,語氣裏帶着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知道,這是老闆要大動作了。

  會議又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把幾個具體的執行細節敲定下來。

  李國基那邊需要梳理一下未來半年的土地儲備收購計劃,劉德明則需要儘快跟銀行對接外匯交易的授信事宜。

  兩邊的任務都不輕鬆,但都不是做不到的事。

  …

  …

  …

  會德豐集團。

  辦公室裏,雪茄的煙霧濃得化不開,像一層灰色的帷幕,將小馬登與外面的世界隔開。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的第幾支,桌上的菸灰缸早已堆成小山,空氣裏的焦油味嗆得人喉嚨發緊,可他渾然不覺。

  焦慮如潮水般漫上心頭,一浪高過一浪。

  他和張玉良之間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像一面被重錘擊中的鏡子,裂紋從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再也無法彌合。

  到去年底,會德豐船務公司共擁有船舶29艘,載重量139萬噸,因爲航邩I持續不景氣,負債已高達21億港幣。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船廠那邊還有7億港幣的新船尾款等着支付。

  船在東邊造,錢在西邊虧,兩頭夾擊,幾乎要把這個老牌船務帝國壓成齏粉。

  走投無路之下,小馬登向會德豐洋行及同系公司開口求援,希望能拆借一筆資金渡過難關。

  話還沒說完,就被張玉良一口回絕了,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當然明白爲什麼。

  當年張玉良家族入主會德豐時,雙方立下過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馬登家族負責船務,張玉良家族負責地產。

  你過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表面上是分工協作,實際上是一道無形的防火牆。

  各自的生意各自管,盈虧自負,別想動對方的錢袋子。

  現在小馬登的船務公司向會德豐集團借錢,會損害誰的利益?

  自然是張玉良。集團的錢是有限的,借給船務,就意味着地產那邊少了彈藥。

  張玉良怎麼會允許自己的利潤被船務這個無底洞吞噬?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這一刀切得乾淨,卻也切斷了小馬登最後一絲幻想。

  他絕不願看着自己半生積累的財富被人奪走。那些船,那些航線,那些用血汗換來的市場份額,都是他的命。

  可如今張玉良的態度已再清楚不過,他巴不得船務公司垮掉,巴不得小馬登扛不住、主動退出,好讓他順理成章地收編一切。

  然而負債不過是焦慮的冰山一角。更讓小馬登坐立難安的,是會德豐今年居然曝出虧損,這是集團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恥辱。

  消息傳出去後,股價應聲下跌,股東們開始竊竊私語。

  而與張玉良家族的矛盾也已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雙方在董事會上幾度拍桌子對罵,連表面上的客氣都維持不住了。

  小馬登心裏比誰都明白,張玉良正在磨刀。

  對方持股比例本就佔優,如果趁船務公司陷入困境之際,再吸納幾個點的股份,就能在股東大會上直接將他掃地出門。

  到那時,他小馬登將會成爲整個港島的談資,變成一個被趕出家門的洋行大班,一個連自己船隊都保不住的笑話。

  顏面何存?

  他閉了閉眼,彷彿已經看見那些竊竊私語的面孔,聽見那些不加掩飾的嘲笑。

  在生意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他可以接受輸,但不能接受這樣窩囊地輸。

  此刻的會德豐如同蛋殼一般脆弱,表面還維持着完整,內裏卻已遍佈裂紋。

  危機空前,而張玉良就是那隻隨時可能落下的鐵錘。

  小馬登惶惶不可終日,正焦頭爛額時,辦公桌上的大哥大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像一把刀,劃破了煙霧繚繞的沉默。

  他被嚇了一跳,盯着那部黑色的大哥大看了兩秒,才伸手接起來。

  “馬登先生,我是黃家豪,想邀您一起飲茶。”

第259章 會德豐

  半島酒店,星期六。

  包廂內茶香嫋嫋,黃家豪與約翰·馬登相對而坐,精緻的骨瓷茶杯邊,各自的心事比杯中的紅茶更深沉。

  幾句寒暄過後,黃家豪放下茶杯,開門見山:“馬登先生,弘利投資對你手中的會德豐集團股票很感興趣,不知道你是否能忍痛割愛?”

  這話說得客氣,“忍痛割愛”四字透着商場上少有的文雅,但字字落在實處。

  馬登心裏一聲“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搖了搖頭:“NO,黃先生,我目前還沒有打算出售。”

  黃家豪聽完,不惱反笑。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狀似隨意地拋出一句:“馬登先生,據我所知,張玉良家族佔股應該有35%以上吧?”

  這話像一枚不輕不重的石子投進了水面。馬登立刻明白了對方是在試探。

  試探張玉良家族的持股比例,試探會德豐的股權結構是否穩固,更試探他馬登是否還有足夠的話語權。

  畢竟,如果張家持股過多,會德豐的控股權就成了一盤明棋,任何人想要入場都得重新掂量。

  馬登略一沉吟,坦然說道:“張玉良家族巔峯時,確實佔股40%。不過這兩年拋售了一些,我想不會超過35%。”

  他沒有說謊。這兩年會德豐股價起伏不定,張玉良家族確實陸續減持了不少,目前持股僅剩下34%的投票權。

  這個數字說出來,既是實情,也是一種微妙的表態,張家雖然還是大股東,但已經不是一手遮天的局面了。

  黃家豪笑了笑,目光裏有種瞭然於胸的從容:“那難道馬登先生不怕大權旁落?”

  這話問得直接。馬登是會德豐的董事,若張家持股過高,他的話語權自然被壓縮。

  黃家豪這是在試探馬登是否有意鞏固自身地位,甚至是否願意通過出售股票來重新洗牌。

  馬登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茶湯上,似乎在思考什麼。

  黃家豪見狀,也不追問,而是報出了第一個價格:“溢價10%,收購你手中的股權。”

  溢價10%,這個數字不是隨口說說的。

  眼下恒生指數在1000點上下徘徊,市場普遍預期明年一二月份能達到1300點,漲幅在30%以上。

  但會德豐是“藍燈弧薄袌錾蠈@類股票的戲稱,意指漲得慢、跌得快,流動性差,前景不明朗。給10%的溢價,已經不算小氣。

  但黃家豪心裏清楚,這只是第一輪報價。他的心理底線是15%,多出來的5個百分點,是他的找猓彩撬幕I碼。

  馬登對價格不置可否,臉上的笑容沒有溫度也沒有破綻:“黃先生,我暫時還沒有決定好。”

  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商場上的老手都知道,“暫時還沒有決定”往往意味着“價格不夠好”,或者“我還需要觀望”。

  黃家豪聽出了這層意思,卻沒有繼續加價,而是換了一個話題。

  “那這樣,”他的語氣輕鬆了些,像是臨時起意,“港燈有意接手會德豐手頭的10%城市花園股分,不知道馬登先生是否割愛?”

  馬登心頭微微一動。會德豐眼下正缺現金,各個項目都在嗷嗷待哺,能賣一筆是一筆。

  城市花園這10%雖然值不了太多錢,但蚊子腿也是肉,而且他本人對地產開發已經意興闌珊。

  這幾年香港地產起起伏伏,Z策面不確定性太大,他更想把資源集中在自己熟悉的領域。航摺①Q易,那些看得見摸得着的“行走的資產”。

  地產開發?已經沒有多少興趣了。

  “沒有問題,”馬登點了點頭,語氣比之前熱絡了幾分,“雙方可以派人接洽。”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筆關於城市花園股份的交易就這樣達成了口頭協定。

  至於那10%溢價收購會德豐股票的提議,誰也沒有再提起。但誰也沒有忘記。

  買賣不成,交情還在。而且這交情裏,埋着日後繼續談買賣的伏筆。

  隨後便是閒談。窗外偶爾傳來渡輪的汽笛聲,包廂裏的氣氛鬆弛下來,像一壺泡開了的茶,終於品出了些回甘。

  馬登聊起了歐洲的航呤袌觯哉Z間帶着老派英國商人的矜持與自得。

  他說鹿特丹港今年的吞吐量又創新高,說倫敦的航弑kU市場依然是全球定價中心,說他們家族的船隊在波羅的海航線上跑得比哪家都穩。

  黃家豪聽着,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兩句關於內地港口建設的話題。

  他說內地的公路網絡一旦完善,整個物流體系都會重新洗牌。

  這些話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種子,有意無意地落在馬登的心坎上。

  馬登聽得很認真。他當然知道內地市場意味着什麼,那是比香港大幾百倍的空間,是正在甦醒的巨人。

  黃家豪背後站着的不只是一家弘利投資,更是內地日益開放的市場。這纔是他今天坐在這裏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爲了城市花園那10%的小買賣,而是爲了看看這個年輕人,以及他代表的那股力量,究竟能走多遠。

  茶又續了一壺。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兩個人從航吡牡浇鹑冢瑥南愀鄣臉莾r聊到內地的Z策,話題像這茶香一樣,瀰漫開來,繚繞不散。

  快到中午時,黃家豪起身告辭。兩人再次握手,這一次比來時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電梯門合上之前,黃家豪透過玻璃看了一眼包廂的方向。馬登正站在窗前,背對着他,似乎在眺望維港對岸的天際線。

  那一邊,是九龍。再往北,是整個中國。

  黃家豪收回目光,按下了電梯的按鈕。他知道,今天雖然沒有談成那筆大買賣,但種子已經種下了。有些談判,本身就是一種投資——投資於關係,投資於時間,投資於彼此心中那個遲早會到來的轉折點。

  電梯緩緩下降,半島酒店的金色招牌在身後漸漸遠去。

  黃家豪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雖然沒有拿到想要的結果,但至少讓小馬登知道,弘利投資對會德豐感興趣。

  這個禮拜六的上午,沒有白過。

  …

  …

  …

  弘利大廈。

  三天後,劉德明和李國基匆匆走進黃家豪辦公室。

  “老闆,已經和會德豐集團簽完協議了。”李國基頓了頓,語氣裏帶着幾分興奮,“我們控股55%,正式成爲城市花園集團的大股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