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洪小連小心翼翼地問:“李生,要不要聯繫會德豐那邊……”
“不用了。”李家成打斷她,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着的東西,讓人更加不安,“白紙黑字簽了,誰也改不了。這筆賬,我記下了。”
他坐在大班椅上,心情有些壓抑,想找個出口發泄。沉默片刻後,他勾了勾手,示意洪小連過來。
洪小連很懂事,走過去蹲下,開始爲他服務。
辦公桌上的茶水還在往下淌,地毯上的碎瓷片映着頭頂的燈光,星星點點。
李家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不到三分鐘,便感到神清氣爽。
洪小連臉上沒有露出不悅,但心底終究有些失落——老闆什麼都好,就是太快了。
…
…
…
七月的香港,熱浪裹着海風撲面而來。
中環的高樓在烈日下泛着白光,街頭行人步履匆匆,恨不得一頭扎進冷氣十足的大樓裏再也不出來。
置地公司所在的寫字樓大堂,冷氣開得十足,與外面的酷暑形成了兩個世界。
黃家豪帶着李國基一行人穿過旋轉門,乘電梯上行。
電梯裏,李國基低聲說了一句:“老闆,這次新世界和新鴻基那邊跟得緊,鄭裕彤親自過問了兩輪報價。”
“我知道。”黃家豪整了整領帶,目光平靜,“鄭先生做生意向來精明,他看上的東西不容易鬆手。不過……”
電梯門開了,他邁步走出去,後半句話沒說出口。但李國基已經明白了老闆的意思:不過,這東西最後歸誰,還不一定。
這已經是雙方第三次坐下來談了。前兩次的磋商你來我往,互有攻守,但始終沒能達成最終協議。
原因很簡單,就是新世界發展和新鴻基地產也盯上了這五處物業,兩家實力雄厚的華資地產商同時入場,直接把原本可以低調完成的交易變成了一場公開競標。
黃家豪的原則一向簡單:要麼不碰,碰了就要拿到手。
所以,哪怕競爭對手來勢洶洶,哪怕置地在中間坐地起價,他也從來沒想過退出。區別只在於,用什麼價格拿下、用什麼方式收場。
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鮑富達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置地公司的這位高管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典型的英資機構做派。
看到黃家豪進門,他站起身,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來。
“黃先生,辛苦了,這麼大熱天還專程跑一趟。”
“鮑富達先生客氣了。”黃家豪握住他的手,笑着回應,“貴公司有大項目要出手,我再遠也得來。”
兩人握手寒暄,語氣熱絡得像老朋友敘舊。
事實上,在黃家豪的有意經營下,他和鮑富達的關係確實一直維持得不錯,雖然談不上深交,但至少見面時不會劍拔弩張。
黃家豪這樣做的目的很明確:置地這艘大船,未來幾年還會有不少資產要從船上拋下來。
他不想當那個在岸邊舉着牌子喊“便宜賣給我”的人,他想當那個船東第一個想到的買家。
當然,他心裏也清楚,在商言商,私人關係對這種級別的交易影響有限。
董事會要看數字,股東要算回報,審計師要過流程,畢竟一個人的好感左右不了全局。
但在同等報價的前提下,一點點的優先權,可能就是天壤之別。
這就是商業世界的潛規則,不需要寫在合同裏,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感謝鮑富達先生的熱情接待。”落座之後,黃家豪先開了口,語氣真斩徽~媚。
鮑富達擺了擺手:“黃先生是商界翹楚,能撥冗前來,是置地的榮幸。”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篇,話題從天氣到賽馬,從最近的股市波動到下個月即將舉行的慈善晚宴。
氣氛輕鬆而融洽,彷彿今天不是來談判的,而是來喝茶聊天的。
但這種輕鬆沒有持續太久。
鮑富達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會議室的氛圍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坐在他身後的幾位置地高層也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體,目光齊齊落在黃家豪身上。
最後一次談判,正式開始。
“黃先生,”鮑富達率先開口,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經過了斟酌,“關於這次擬出售的五處物業,實不相瞞,在貴方之前,新世界發展和新鴻基地產已經率先前來洽商過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黃家豪臉上掃過,似乎在觀察什麼。
黃家豪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鮑富達見狀,繼續道:“置地的原則很簡單,就是價高者得。目前三方給出的報價非常接近,所以公司決定,邀請各方進行最後一輪磋商。”
價高者得。
這四個字擲地有聲,既是置地的態度,也是給所有競標者的一記提醒:別指望靠關係、別指望講交情,想要這五棟樓,就拿真金白銀來說話。
黃家豪聽完,心裏沒有任何波瀾。換了他坐在鮑富達那個位置上,他也會這樣做。賣東西的永遠希望賣得越貴越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問題的關鍵在於:他願意出多高的價?
在前世的歷史中,這五棟大樓最終被新世界發展和新鴻基地產瓜分,兩家合計出資約五億七千萬港幣,拿下了估值超過七億的資產。
那是一個典型的抄底案例,市場信心崩塌,賣家急於脫手,買家趁機撿漏。
但這一世,情況變了。
黃家豪的提前入場,讓整個局面發生了變化。新世界和新鴻基原本可能只是觀望,但看到弘利投資在積極接觸,他們的態度立刻從“可買可不買”變成了“必須爭一爭”。
原因很簡單:黃家豪這三個字,在香港商界已經成了一種風向標。一個連續多次踩準節奏的人,不可能看錯資產。跟着他走,至少不會錯得太遠。
這種“跟風效應”讓黃家豪哭笑不得。一方面,這說明他的市場影響力確實起來了;另一方面,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悄無聲息地撿便宜了。
上一輪,弘利投資的報價是五億七千萬,恰好卡在前世的歷史成交總價上。
按照當時的市場情況,這個價格已經相當有找饬耍吘故前苏鄢住�
但從鮑富達今天的語氣來看,這個價格並沒有讓置地滿意。
“報價相近”這四個字,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你們的出價只夠讓置地繼續跟你們談,還遠沒到讓我們拍板的程度。
鄭裕彤和郭家那邊出的價錢,跟你們在同一個水平線上,誰也別覺得自己有優勢。
現在,皮球被踢回來了。鮑富達把最後一次報價的機會擺在了桌上,意思很明確:你們自己看着辦,誰出的價高,這五棟樓就是誰的。
黃家豪沉默了約莫半分鐘。
會議桌上,文件摞得整整齊齊,每一頁都寫滿了數字,包括估值報告、租約明細、產權清查、維修成本預估。
這些數字他已經反覆看過很多遍,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
他在心裏做了一道算術題。
今年是一九八四年,香港樓市正處於谷底。中英談判的陰影徽衷诿總�人頭上,悲觀情緒像潮水一樣蔓延,不少人都在拋售資產、撤離資金。
但黃家豪知道,這一切很快就要逆轉了。
下半年,中英聯合聲明將塵埃落定,Z治上的不確定性被徹底掃除,隨之而來的將是長達十幾年的地產繁榮期。
這是一個長達十幾年的上升浪。現在看起來再貴的東西,放到十年後看,都是白菜價。
所以,這五棟樓值得加價。
但加多少?
加少了,置地不痛不癢,可能還會繼續磨下去。加多了,自己的利潤空間被壓縮,雖然不至於虧本,但總覺得不舒服。
他需要在“讓置地無法拒絕”和“保證自己有賺頭”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黃家豪在心裏給出了答案。比上一輪報價多加一個億。
這個數字足夠大,大到置地幾乎不可能拒絕;同時也在安全線以內,不會侵蝕未來的收益空間。
想清楚了,他抬起頭來,目光平靜而篤定。
“鮑富達先生,價高者得,這個原則我們沒有異議。”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既然今天是最後一輪磋商,那我們也拿出最大的找猓鶅|七千萬港幣,這是我們的最終報價。”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六億七千萬。
比上一輪報價整整多了一個億。
李國基坐在黃家豪左手邊,聽到這個數字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一個億不是小數目,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跟了黃家豪這麼多年,深知老闆從來不會無的放矢。報出這個價,一定是經過了反覆推演和計算。
加價一個億,不是爲了炫富,不是爲了爭一口氣,而是爲了快刀斬亂麻。
黃家豪不喜歡拖泥帶水的談判。一輪一輪地磨,磨到最後也許能省下兩三千萬,但消耗的時間和精力是巨大的。
而對他來說,時間比金錢更寶貴。
這幾棟樓早一天到手,就能早一天開始咦鳎喑鰜淼哪屈c收益,遠遠超過現在省下的那點錢。
當然,如果鄭裕彤或者郭家報出更高的價,黃家豪也不會再跟了。
不是拿不出更多的錢,而是他覺得沒必要。這五棟樓確實能賺錢,但他手裏賺錢的項目太多了,不差這一個。
如果被別人拿走了,他也不會覺得遺憾,頂多是有一點點可惜罷了。
但就在他報出六億七千萬這個數字的一瞬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鮑富達臉上一個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
鮑富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道光很短暫,轉瞬即逝,如果不是一直在仔細觀察,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黃家豪從進門開始就一直留意着鮑富達的每一個反應,所以這微妙的變化,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心裏頓時有數了。
果然,鮑富達沒有當場表態說“可以”或者“不行”,而是站起身來說道:“黃先生,各位,請稍坐片刻。我需要和團隊商量一下,很快會給各位答覆。”
“請便。”黃家豪點了點頭,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姿態從容。
鮑富達帶着幾位地產的高層魚貫而出,會議室的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
留下來招待的是幾個置地的普通工作人員,安靜地站在角落裏,偶爾上前添茶倒水,不發一言。
會議室裏的氣氛鬆弛下來。
黃家豪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只是放了一會兒,有些涼了。
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一聲,帶着幾分自嘲:“說實話,有時候名聲太大也不是什麼好事。”
李國基側過頭來,挑了挑眉:“怎麼說?”
“你看啊,現在我走到哪裏,大家都知道我是誰。好處是,誰要賣物業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我。壞處呢……”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業主們都知道我口袋裏有錢,報價的時候總會往上多要一點。
鮑富達剛纔那表情,擺明了就是在想:這個黃生出得起價,能多要點就多要點。”
李國基忍不住笑了。他在黃家豪身邊工作多年,太瞭解這種情形了。
“威水佬”這個稱號,在外人聽來是誇獎,但只有當事人知道,這個名頭帶來的不全是好處。
有時候,它就像一塊無形的招牌,上面寫着四個字:待宰肥羊。
但李國基也知道,黃家豪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話雖這麼說,”李國基接過話頭,“我們也不是什麼物業都願意出高價的。
只有那些真正優質的資產,才值得我們多花錢去爭取。
好東西買的時候貴一點,但往後看,那點溢價算不了什麼。”
黃家豪點了點頭,這正是他的想法。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
優質物業的價值不是體現在買入那一刻,而是體現在持有期間。
現在的每一分溢價,放到未來十幾年的上升浪裏,都會被稀釋成微不足道的成本。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從這幾棟大樓的未來規劃,談到弘利投資下半年的資金安排。
李國基提到最近市場上有個工業大廈的項目,價格壓得很低,問黃家豪有沒有興趣。
黃家豪想了想,說暫時不碰。不是不感興趣,而是目前的資金已經有了明確的安排。
外匯市場那邊壓着四個億,加上這五棟大樓的收購款,弘利系的現金已經出現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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