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30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稀疏,表情麻木,看了一眼單子,連話都沒說就簽了字。

  一沓一沓的千元港幣從窗口裏遞出來,嶄新的,還帶着油墨味。

  陳小慶手忙腳亂地打開紅色帆布包,把錢塞進去,手都在發抖。

  三十萬,三百張千元大鈔,塞得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鍊勉強拉上。

  吳阿貴看着那包錢,表情複雜。有鬆了一口氣的慶幸,也有損失五萬塊的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懊悔,萬一銀行真的沒事呢?萬一自己白損失了五萬塊呢?

  但他沒有讓這些情緒停留太久。他拉着陳小慶的胳膊,快步走出銀行大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流中。

  身後,隊伍還在往前挪。有人猶豫了,問櫃員:“你說的那個華資大亨收購,是真的假的?”

  櫃員點頭:“上面說的,應該不會假。”

  那人想了想,又看了看手裏的存摺,最終把存摺收回了口袋。“那我不取了,再等等。”

  但也有人嗤之以鼻:“華資大亨?哪個華資大亨?有滙豐大嗎?有渣打大嗎?取!都取出來!”

  銀行的保安站在門口,警惕地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大廳裏的吵嚷聲此起彼伏,櫃員們的嗓子一個比一個啞。

  而在銀行二樓的辦公室,經理正站在窗前,撩開百葉窗的一角,看着樓下那條越來越長的隊伍,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劉生,北角這邊人越來越多了,已經快一百人了。錢快不夠了,能不能從總行調一些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先拖着,放慢速度,每人辦業務的時間拉長到十分鐘以上。”

  “可是客戶意見很大……”

  “忍一忍。黃生那邊已經在走流程了,只要協議一簽,消息一放出去,擠兌自然就停了。”

  經理掛了電話,又撩開百葉窗看了一眼。

  樓下又有人從隊伍裏走出來,手裏攥着存摺,臉上寫着慶幸。

  也有人正急匆匆地趕來,手裏也攥着存摺,臉上寫着的,是生怕來晚了的慌張。

  這家銀行能不能撐過去,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吳阿貴和陳小慶不用擔心了。

  他們揹着那三十萬,擠上了回家的巴士。陳小慶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裏,一刻都不敢鬆手。

  “老公,”她突然開口,“你說,要是銀行真的沒事,我們是不是虧大了?”

  吳阿貴沒說話,看着車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虧就虧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本金在就行。”

  巴士搖搖晃晃地駛過北角的大街小巷,窗外的陽光很好。

  但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寒意還在蔓延。

  …

  …

  …

  晚上,陳阿貴家的客廳裏亮着昏黃的燈光。

  這是一套位於北角的老式洋樓,樓齡少說也有二十年了,電梯咯吱咯吱響,走廊裏的燈管三天兩頭壞。

  他和老婆陳小慶在街尾開了一家快餐店,賣三寶飯、叉燒飯、咖喱牛腩飯,來喫的都是附近的街坊和工地上的工人。

  兩口子起早貪黑,凌晨五點去菜市場進貨,晚上十點才關門歇業。

  炒菜顛勺,洗碗拖地,一站就是一整天,腰肌勞損是家常便飯,手上全是燙傷的疤。

  但他們從不抱怨。因爲兒子陳滿福爭氣。

  香港中文大學畢業,一畢業就進了弘利投資,穿西裝打領帶,坐在中環的寫字樓裏上班。

  陳阿貴跟來店裏喫飯的街坊說起兒子的時候,那把斬叉燒的刀都掄得更有勁了。

  此刻,陳滿福推開家門,看到父母正坐在飯桌前,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

  陳阿貴面前攤着一張存摺,陳小慶正抱着那隻褪色的紅色帆布包,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心疼。

  “爸,媽,我回來了。”陳滿福換鞋,順口問了一句,“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平時這個點你們不是在追劇嗎?”

  陳阿貴沒吭聲。

  陳小慶看了兒子一眼,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滿福覺得不對勁,走到飯桌前,一眼就看見了那張存摺。他拿起來翻了翻,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三十萬。定期。提前支取。

  “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把定期取了?”

  陳小慶被兒子這一嗓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丈夫那邊靠了靠,嘴裏嘟囔着:“你爸說銀行要倒閉了,再不取就來不及了……”

  “誰說嘉華銀行要倒閉了?”陳滿福的聲音又大了一度,額頭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

  陳阿貴這時候倒是硬氣起來了,梗着脖子說:“報紙上說的,恆隆銀行都倒了,誰知道嘉華會不會倒?

  我跟你媽開店這些年,風裏來雨裏去,攢下這三十萬容易嗎?要真倒了,我們找誰要去?”

  “所以你就取了?”陳滿福氣得把存摺摔在桌上,“你們知不知道,提前取出來要損失五萬塊利息?

  五萬塊啊爸!你在快餐店賣多少碟飯才能掙回五萬塊?何況恆隆銀行只是被港府接管,也沒有真倒閉呀。”

  陳阿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當然知道五萬塊是多少。他的快餐店一份三寶飯賣八塊十塊,毛利也就三四塊。

  五萬塊,他要賣一萬多份飯才能賺回來。

  他嘴脣哆嗦了幾下,半天憋出一句:“錢是我跟你媽的,我們愛怎麼取就怎麼取,你管不着!”

  “我是你兒子!”

  “兒子也不能這麼跟老子說話!”

  陳小慶一看父子倆要吵起來,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錢取了就取了,反正本金還在,不虧就行。”

  “怎麼不虧?”陳滿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裏的火氣還是壓不住,“你們取錢之前,怎麼不問我一聲?”

  “問你?”陳阿貴哼了一聲,“你在弘利投資上班,又不是在銀行上班,問你有什麼用?”

  “弘利投資是做金融的!”陳滿福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以爲弘利是幹什麼的?

  天天跟銀行打交道,跟錢打交道!嘉華銀行的事情,我比你們清楚一百倍!”

  陳阿貴和陳小慶同時愣住了。

  “你們今天在銀行,是不是聽櫃員說有一個華資大亨要收購嘉華銀行?”陳滿福一字一頓地說,“那個人就是我上班的弘利投資的老闆。

  我們公司已經在做盡調了,今天就已經進場了。老闆跟劉燦松的協議都簽了意向書,就等着走完流程公告。”

  客廳裏安靜了。

  牆上那臺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響着,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陳阿貴的心口上。

  他想起了今天在北角支行,櫃員苦口婆心地勸他再等一個月,說銀行已經被華資大亨收購了,讓他放心。

  他當時冷笑了一聲,說“我纔不信你們呢”。

  現在好了,兒子親口告訴他,那是真的。

  那個華資大亨,就是兒子上班的公司。

  陳小慶的嘴巴張了張,聲音有些發顫:“你是說……嘉華銀行不會倒閉?”

  “不但不會倒閉,”陳滿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用手抹了一把臉,語氣裏滿是無奈,“我們老闆準備注資六個億進去。

  六個億啊媽,您在快餐店炒一輩子菜都炒不出六個億。有這麼多錢進去,嘉華銀行比現在還要穩當。”

  陳阿貴的臉從紅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青色。

  五萬塊。

  整整五萬塊利息。

  他在快餐店從早站到晚,一天站十幾個小時,手上的繭子厚得能磨刀,一年到頭也就賺個五六萬。

  這一下子,一年白乾了。

  “我……”陳阿貴的聲音有些發虛,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我也不知道你公司要收購嘉華啊,你又沒跟我說過……”

  “您沒問我啊!”陳滿福更委屈了,“你在家從來不問我公司的事,就知道問我漲工資了沒有,什麼時候找女朋友。

  我一個搞金融的,天天跟這些事打交道,你但凡問我一句嘉華銀行怎麼樣,我都能告訴你別取!”

  陳小慶的眼眶紅了。

  三十萬,兩年前存進去的時候,想着到期能有一大筆利息,到時候給兒子攢着娶媳婦用,或者把快餐店重新裝修一下。

  現在倒好,利息全沒了,本金雖然拿回來了,但心裏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了一塊肉。

  她想起每天早上五點起牀去菜市場進貨的日子,想起冬天洗菜洗到手裂開口子的疼,想起被滾燙的油濺到手臂上那種鑽心的痛。

  那些苦,那些累,都是爲了多攢一點錢。

  可現在,五萬塊就這麼沒了。

  “那現在怎麼辦?”陳小慶的聲音帶着哭腔,“能不能再把錢存回去?”

  陳滿福苦笑了一聲:“媽,錢都取出來了,再存回去算新存款,原來的定期利息沒了就是沒了。

  而且現在存回去,利息也按活期算,跟你存在枕頭底下有什麼區別?”

  客廳裏又安靜了。

  陳阿貴坐在那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想起今天在銀行排隊時,櫃員那句“要是有什麼損失,你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他當時還在心裏罵人家多管閒事。

  其實人家說的是實話,是他自己不信。

  “好了,”陳滿福嘆了口氣,聲音終於軟了下來,“錢沒了就沒了,五萬塊也不是天大的事。店裏辛苦大半年也就掙回來了。

  我就是生氣,你們寧可聽街頭巷尾的謠言,也不願意問我一句。”

  陳阿貴低着頭,不吭聲。

  他想起兒子小時候,家裏窮,交不起學費,他跟老婆咬咬牙,多打了一份工,硬是把兒子供到了大學。

  那時候他覺得,兒子讀書讀出來了,見識就比他廣了,以後有什麼事可以聽兒子的。

  可今天,他偏偏忘了問兒子。

  陳小慶抹了抹眼角,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你那個公司,真的那麼厲害?”

  陳滿福從抽屜裏翻出相冊,找出一張照片,那是上個月公司年會的合影,黃家豪站在正中間,西裝筆挺,身邊圍着一圈人。

  “看到沒有?”他把相冊遞到父母面前,指了指黃家豪,“這就是我們老闆,黃家豪。中環寫字樓整棟都是我們的,嘉華銀行基本上就是他的了。”

  陳阿貴湊近看了看,又縮回去了。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看着比他兒子大不了幾歲,但站在那裏,氣度完全不一樣。

  “這年輕人……看着也沒多大年紀啊。”

  “比你兒子大不了幾歲。”陳滿福收起相冊,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但是人家從零開始,短短几年就做到了這麼大。

  爸,媽,你們兒子別的不敢說,看老闆的眼光還是準的。你們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先問我,行不行?”

  陳阿貴和陳小慶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行。”

  陳滿福站起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回頭問了一句:“飯菜都涼了,要不要我下兩碗麪?”

  陳小慶搖了搖頭,也站起身來:“我來吧,你先去換衣服,一會兒就好。店裏今天進了批凍肉,明天得早點起來醃製。”

  煤氣竈重新打開,藍色的火苗舔着鍋底,水很快燒開了,麪條下進去,在沸水裏翻滾着。

  廚房裏飄出面香的時候,陳小慶忽然想起一件事,探頭朝客廳喊了一聲:“滿福啊,你那個公司,還招不招人?”

  陳滿福正在房間裏換衣服,聲音隔着門板傳出來:“招啊,怎麼?”

  “你表弟阿強,中專畢業兩年了,一直沒找到正經工作,在茶餐廳打工……”

  “媽,我們公司最低要求是本科。”

  客廳裏又安靜了。

  陳阿貴看着桌上那張存摺,沉默了很久,終於伸手把它合上,塞進了抽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