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29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明天上午,我的團隊會過去。”

  說完,他站起身來,拿起一旁的皮包。劉燦松也連忙起身,臉上堆着勉強的笑容。

  “黃生慢走,慢走。”

  黃家豪走出半島酒店的大門,司機已經將車停在了門口。他坐進後座,按下車窗,看了一眼車水馬龍的尖沙咀街道。

  其實,他也不怕劉燦松在資料上做手腳。因爲他的情報來源不止這一條線。

  泛電公司的情況,他比劉燦松知道的只多不少。

  只要趕在泛電正式破產之前,通過一系列操作收回部分貸款,嘉華銀行的危機就能得到緩解,甚至徹底解決。

  車子緩緩駛入車流。黃家豪靠在後座上,微微合上眼睛。

  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

  在商場上,他能給劉燦松最大的尊重,就是把這場交易做得乾乾淨淨,既不讓對方喫虧,也不讓自己上當。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平衡。

第254章 港府的支持

  翌日。

  清晨的港府財政司大樓,在薄霧中顯得格外莊重。

  黃家豪的轎車準時停在門前,他整了整西裝領口,拾級而上。

  這是他與彭勵治的第一次會面。這位香港首位非公務員出身的財政司司長,此前在太古集團任職多年,深諳商界咦髦馈�

  去年十月,正是他力排凶h,推行港元聯繫匯率制度,才穩住了風雨飄搖中的港幣信心。

  在香港政商兩界,彭勵治的名字代表着一種難得的務實與果斷。

  祕書將黃家豪引入辦公室時,彭勵治正在批閱文件。他抬起頭,摘下眼鏡,起身與黃家豪握手:“黃先生,請坐。”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潔,桌上堆滿了各類報告和數據分析。

  在這間辦公室裏,沒有人會忘記這座城市正面臨的挑戰——銀行體系的脆弱如同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彭先生,我準備收購嘉華銀行,希望得到港府的支持。”黃家豪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客套。

  彭勵治靠在椅背上,目光沉穩地看着眼前這位年輕人。

  黃家豪近年在香港商界的表現,他自然有所耳聞。

  從地產到傳媒,從金融到娛樂,這個三十不到的華商展現出了罕見的魄力與眼光。

  更重要的是,他有真金白銀。

  “最近,我們對中小銀行加強了監管,”彭勵治直言不諱,語氣中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坦铡�

  “發現嘉華銀行壞賬比較多。黃先生這樣有實力的華資大亨入股,我們當然放心。”

  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層意思,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去年恆隆銀行的擠兌危機,至今仍是港府心頭的一根刺。

  那場風波中,彭勵治果斷召開立法局會議,進行了行政干預,全盤接管恆隆銀行。

  這是打破財政司前兩任司長郭伯偉、夏鼎基“不干預傳統”的決定性時刻,也是“不用發鈔銀行干預,而採取直接行政干預”的前所未有的行動。

  彭勵治賭對了,恆隆銀行被接管後,危機沒有進一步蔓延。但他賭對了一次,不代表能賭對第二次。

  香港的銀行體系依然脆弱,任何一家銀行的倒閉,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摧毀這個國際金融中心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譽。

  而信譽,是香港的一切。

  “感謝彭先生的支持。”黃家豪點頭道,“我已經和劉燦松先生達成共識,只要盡調完成,就會立刻簽訂協議。”

  彭勵治微微頷首,卻沒有接話。

  他沉吟片刻,換了一個角度問道:“黃先生入股後,打算怎麼應對當前的問題?”

  這是關鍵,支持是一回事,但港府要的不是一個接盤俠,而是一個真正能解決問題的方案。

  嘉華銀行的問題如果處理不好,遲早還是會炸在港府手裏。

  “是這樣,”黃家豪早有準備,語速不疾不徐,“一旦弘利投資接手劉燦松先生的股分,我準備再次向嘉華銀行注資6億港幣,以解決當前的危機。當然,我將因此獲得相應的股權。”

  6億港幣。

  彭勵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個數字不小,足以覆蓋嘉華銀行目前已知的大部分壞賬。

  但問題的複雜性在於,這筆注資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

  “那這樣會觸發全面強制退市。”彭勵治說道。他熟悉《公司收購及合併守則》,單一股東一旦持股比例超過某個閾值,上市公司就必須得強制退市。

  這意味着黃家豪需要準備更多的資金,收購所有小股東的股份。

  而這也意味着,整個過程會變得更長、更復雜、更不可控。

  黃家豪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的聲音略微壓低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堅定:“是這樣,我希望港府特事特辦,這次增資不觸發全面強制退市與要約收購。”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彭勵治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望向窗外。

  在這座城市裏,每一天都有交易達成,每一天也都有公司倒下。

  作爲財政司司長,他的職責不是保護某一家銀行,也不是偏袒某一個商人,而是維護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定。

  但有時候,爲了更大的穩定,需要做出一些非常規的安排。

  “這樣,”彭勵治轉回頭,目光直視黃家豪,語氣中帶着一種深思熟慮後的篤定,“現在嘉華銀行市值不到6億港幣,你注資6億獲得50%的股權,加上你從劉燦鬆手裏拿到的49%,總股權不超過75%。”

  他頓了頓,補充道:“其餘股東的股權,全部轉爲流通股。”

  黃家豪心念電轉,迅速算了一筆賬。這個安排,巧妙地避開了強制退市的觸發條件。

  他的持股比例被控制在了75%的紅線以內,而小股東的股權轉爲流通股,意味着他們不會因爲這次注資而被迫賣出手中的股份。

  既保護了小股東的利益,又爲他的收購掃清了障礙。

  這是一個在香港金融監管框架內精心設計的平衡方案。既不過度突破常規,又足以應對眼前的特殊局面。

  “好,”黃家豪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感謝彭先生的支持。”

  彭勵治擺了擺手,神情認真:“黃先生,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香港的銀行體系。

  你能接手嘉華銀行,解決這個潛在的麻煩,是我們應該感謝你。”

  他站起身來,再次與黃家豪握了握手:“期待你的好消息。”

  黃家豪走出財政司大樓時,陽光正好落在臉上。司機已經將車停在門口,他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6億港幣的注資,加上收購劉燦松49%股權的1億港幣,他總共需要拿出7億港幣。

  這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個小數目,但他心裏清楚,這筆買賣值得。

  不只是因爲嘉華銀行的網點、客戶和牌照,更因爲在這個時間節點進入銀行業,是一盤更大的棋局中的關鍵一子。

  此刻,梁博韜的團隊正在嘉華銀行總部進行盡調。那些財務數據背後隱藏的祕密,將很快被一一揭開。

  而黃家豪需要做的,是在那些祕密被完全曝光之前,把所有棋子都擺到該擺的位置上。

  …

  …

  …

  上午九點,嘉華銀行北角支行的大門準時打開。

  鐵閘緩緩升起的聲音,在平日裏幾乎沒人注意。但今天,這聲音像是一道發令槍響。

  門前早已排起的長龍瞬間騷動起來,人羣往前湧了湧,又被人行道上拉起的紅色隔離帶擋住。

  隊伍從銀行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少說有七八十人。

  有拄着柺杖的阿婆,有抱着孩子的師奶,有穿着工裝的打工仔,也有西裝革履的小商人。

  他們臉上寫着的是焦慮,偶爾有人交頭接耳說幾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這是恆隆銀行被接管後,香港中小銀行面臨的共同困境。

  市民們不怕滙豐,不怕渣打,那些英資大行有發鈔權,倒了天就塌了。

  但他們怕嘉華,怕友聯,怕永安,這些名字聽起來就沒那麼牢靠,萬一哪天一覺醒來,銀行大門關了,錢取不出來了,找誰去?

  所以,能取的就取出來,哪怕損失利息也要取出來。

  放在自己枕頭底下,比放在別人口袋裏安心。

  吳阿貴和陳小慶夫婦排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

  吳阿貴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褲腰帶上彆着一串鑰匙,走起路來嘩嘩作響。

  陳小慶站在他旁邊,一隻手裏攥着存摺和身份證,另一隻手緊緊抓着一隻褪色的紅色帆布包。

  那裏面裝着一會兒要放錢的塑料袋,她昨晚就準備好了。

  “老公,要不我們再等等?”陳小慶第三次說這句話,聲音裏全是糾結,“就差一個月了,五萬塊錢利息呢……”

  “等什麼等!”吳阿貴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但底氣明顯不足,“你沒看報紙啊?

  恆隆銀行都倒了,誰知道下一個是誰?五萬塊利息重要還是三十萬本金重要?”

  陳小慶不說話了。她知道丈夫說得對,但心裏那關過不去。

  他們開的那家快餐店,在深水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賣的是粉面粥飯,來來往往都是老街坊。

  一年到頭起早貪黑,洗菜切肉,炒粉煮麪,油煙燻得臉上都起了皺紋,手腳泡得發白,忙死忙活,也就賺個五六萬。

  這三十萬,是他們存了三年的血汗錢。

  本來想換個大點的房子,後來沒捨得,就存了兩年的定期。

  眼看就要到期了,五萬塊利息眼看就要到手了,現在取出來,利息全沒了。

  相當於一年白乾了。

  想到這兒,陳小慶的眼眶有些發酸。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前面的人越來越少,銀行大廳裏有人在填單子,有人在櫃檯前跟櫃員爭執,聲音越來越大,時不時傳來“倒閉”“不放心”這樣的字眼。

  輪到他倆了。

  吳阿貴把存摺和身份證從窗口塞了進去,聲音大得像是在跟誰吵架:“全部取出來,活期!”

  櫃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穿着嘉華銀行藏藍色的制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接過存摺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抬起頭,語氣職業而客氣:“先生,你這三十萬存款還有一個月就到期了,若是現在提取,會損失五萬塊銀行利息的。我建議您再等一個月,到期再取。”

  “五萬塊”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陳小慶心口上。她的嘴脣動了動,差點就要說“那再等等”,但被吳阿貴搶先了一步。

  “取!”吳阿貴的聲音又大了一度,臉漲得有點紅,“你們銀行都要倒閉了,我還怕連本金都蝕了呢!”

  這話一出,後面排隊的人羣裏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趕緊取出來!”

  “我鄰居在恆隆存的十萬塊,到現在還沒拿回來呢!”

  “聽說港府要接管嘉華了,是不是真的?”

  櫃檯裏的姑娘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背課文一樣說道:“先生,您不要聽外面的傳言。我們嘉華銀行經營一切正常。

  而且我聽說,我們嘉華銀行已經被一位華資大亨收購了,大家可以放心地,銀行是不會倒閉的。”

  這話是上面交代下來的話術,劉燦松親自吩咐的。櫃員自己也不確定真假,但領導讓說,她就得說。

  吳阿貴冷笑一聲:“我纔不信你們呢。前陣子恆隆銀行也說一切正常,結果呢?說倒就倒。趕緊給我取錢,別廢話!”

  櫃員的耐心也到了極限。她每天面對幾十個來取錢的客戶,每個人都要解釋一遍,嘴皮子都磨破了。

  有些人聽了解釋會猶豫一下,有些人乾脆不聽,就像眼前這位。

  “好吧,你不信就算了。”櫃員低頭開始辦業務,語氣裏帶了一絲賭氣的成分,“要是有什麼損失,你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

  “別廢話了!”

  存摺在機器上劃過,發出吱的一聲。櫃員敲了幾下鍵盤,又讓主管過來授權,畢竟三十萬不算小數目,需要複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