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但他作爲董事會主席，會議主持人，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淡淡地問了句：“長江公司突然提議開會，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李家成朝腥宋⑽Ⅻc頭，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今天來，是說一說港燈私有化這件事。
每股1塊錢，比起現在市場上7毛7的價格，確實是溢價了將近四成，也沒有跌破發行價。
但我認爲，這個方案對股東利益考慮得不夠周全。老實說，我不太歡迎。”
黃家豪眉頭微微一挑，接着他的話問：“那依李生的意思，有什麼高見？”
李家成等的就是這句。他稍稍一頓，語調一轉，變得熱絡起來：“我琢磨了一下，長江公司也有意參與私有化。
不如這樣，港燈和長江公司聯手，一起做，怎麼樣？”
說完，他的目光便徑直落在了黃家豪身上。
這塊蛋糕他實在捨不得放手。眼看着港燈要獨吞，他終究還是坐不住了。
黃家豪心裏“咯噔”一下，暗罵一句“老狐狸”，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故意慢悠悠地回應：“李生有興趣，那自然是好事。不過嘛……”
他略作停頓，語氣裏帶着一絲試探，“這個價錢，長江公司應該沒有意見吧？”
這話的潛臺詞再清楚不過，你要進來可以，但溢價這麼多，你願意出這個血嗎？
黃家豪其實心裏也明白，如果他一意孤行硬要獨吞，也不是做不到，只是日後和長江公司難免撕破臉皮。
在港島的生意場上，有些賬不能只看眼前。
李家成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當即爽快地答道：“合情合理，投資者那邊也照顧到了，皆大歡喜。我非常同意。”
那語氣之乾脆，彷彿早就在等黃家豪開口問這一句。
一直沉默的小馬登這時接過了話頭。他會德豐在國際城市集團裏也有股份，雖然不多，但立場很明確，誰也不希望看到一家獨大。
原本港燈要獨吞，他沒得選；現在長江公司跳出來要分，他自然樂見其成。
“既然兩家都有這個意思，”小馬登慢條斯理地說，“那乾脆就一起私有化，也算合情合理。畢竟你們兩家手裏的股份本來就不相上下。”
話雖說得溫和，意思卻很明白：他支持聯合私有化。
黃家豪見狀，知道事情已經定了。他笑了笑，點頭說道：“行吧。我們這邊已經請了財務顧問發了公告，接下來長江公司直接加進來就是了。”
事情就這樣敲定了。
小馬登心裏卻泛起一絲疑惑，這筆買賣真的划算嗎？
溢價四成去收購一家地產公司，眼下恒指才740點，怎麼看都不像是一筆好生意。
李家成和黃家豪，怎麼就都這麼看好地產的走勢？
不過，這點疑問他並沒有說出口。會德豐眼下沒有精力投在地產上，何況小馬登本人對香港的前景，始終存着幾分保留。
對於黃家豪來說，這一局算是被李家成半路截了胡。
他原本的計劃很周密，先私有化國際城市集團，把它作爲港燈“非電力業務”的旗艦平臺，以後再把其他股東的股權慢慢收過來，地產、物業、寫字樓，全部裝進去。等市場一回暖，就是坐地收錢。
可現在李家成橫插一腳，這個計劃只能泡湯了。
目前國際城市集團的股權結構很清楚：外面的散股大約佔30%。
如果私有化順利完成，港燈和長江公司各拿45%，剩下的10%還是歸會德豐。三家共同持股，誰都別想說了算。
黃家豪心裏多少有些窩火，但表面上無從發作。畢竟利益上確實沒有損失。
港燈只需拿出5.25億港幣，賬上還剩十多億現金流，資金依然綽綽有餘。
更何況，港燈的地產版圖遠不止國際城市集團這一塊。北角的商業寫字樓“港燈中心”，還有一批投資性物業，都穩穩當當握在手裏。
電力業務的盈利也隨着香港的繁榮水漲船高，一年比一年好。
黃家豪甚至已經在爲港燈謩澑h的棋局。多元化、國際化，都在他的考慮之內。
至於李家成，他的算盤又是另一回事了。
說實話，以眼下的大環境，他根本不會主動去私有化什麼地產公司。恒指腰斬，地產蕭條，底在哪兒誰都看不清。
他之所以衝進來插一槓子，原因說起來也簡單，就是不想讓港燈一個人佔盡便宜。
與其說他是看好地產，不如說他是看不得黃家豪獨吞。
但這層心思，他不會對任何人講。
不管怎樣，獲多利財務公司設在四會市場的登記點前，前來登記的股民多得像流水一樣，隊伍從門口一直排到街角。
私有化過程推進得異常順利，幾乎沒遇到什麼阻礙。
媒體也是一邊倒地叫好，紛紛稱讚“溢價35%”的價格。有家報紙甚至用了這樣的標題：最善意的私有化。
至於這場私有化背後，幾位大佬之間那場不動聲色的角力，外界無從知曉，也無人關心。
股民們只記住了一件事：在這個冷冰冰的冬天，終於有人給了他們一個體面離場的機會。
…
…
…
翌日。
黃家豪便迎來了一則好消息。
弘利大廈的會客室裏，黃家豪早早便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邊放着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他的助理剛剛出去迎客，此刻走廊裏傳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聲響。
門被推開，柯俊文走了進來。
黃家豪立刻站起身來，快步迎上前去，伸出手來：“柯生，歡迎歡迎，請坐請坐。”
柯俊文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搖了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黃生客氣了。貿然來訪，打擾了。”
“哪裏的話。”黃家豪親自引他到沙發上落座，又示意助理上茶，“柯生肯親自過來，是我的榮幸。”
兩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最近身體如何、生意怎樣之類的場面話。但彼此心裏都清楚，這場會面的主題只有一個，就是關於康力科技的私有化。
柯俊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這才放下杯子，緩緩開口：“黃生，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說私有化的事。”
黃家豪點了點頭，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聽着。
“弘利實業出價1.2港幣每股，這個價格……”柯俊文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老實說，我覺得是公道價。
現在的市道你也知道，恒指跌成那個樣子，多少股票跌得不成樣子。你能在這個時候給出這個價，我心裏是領情的。”
黃家豪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他知道柯俊文話還沒說完。
果然，柯俊文抬起頭來，目光坦盏乜醋潘骸八晕医裉靵硎窍敫嬖V你，我對這次私有化表示支持。我手上的股份，願意出售。”
黃家豪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他沒有急着表露喜色，而是認真地問道：“柯生想好了？”
“想好了。”柯俊文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而篤定，“我年紀也大了，兒女都在國外，早就催着我過去。
香港這些年……變化太大，我也是時候走了。這次你提私有化，正好是個契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打算移民加拿大。”
黃家豪輕輕頷首。移民，這年頭不算稀罕事。
港島的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有錢人把資產往外轉移，舉家遷往加拿大、澳大利亞、英國的，比比皆是。柯俊文的選擇也屬正常。
“不過……”柯俊文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有一個條件。”
黃家豪神色一凝，身子微微前傾：“柯生請講。”
柯俊文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康力科技在廈門有一筆投資。那不是什麼大項目，賺的錢也算不上多，但……”
他的聲音裏忽然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感情，“那是我老家。我十幾歲從廈門出來，漂洋過海到了香港，白手起家，打拼了大半輩子。
後來有機會回到廈門投資，算是了了我一樁心願。”
他看着黃家豪，目光懇切：“我知道私有化之後，公司怎麼咦魇悄阏f了算。
但我想請黃生答應我一件事，保留在廈門的這筆投資，不要撤，也不要賣。這是我對我家鄉的一點心意。”
會客室裏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遠處傳來街上電車的叮噹聲，若隱若現。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柯俊文談起家鄉時眼中那一瞬間的光彩，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香港人，大多是移民。從上海來的，從廣東來的，從福建來的，從四面八方來的。
大家在這座小小的海島上落地生根，拼盡全力地活着、賺着、爭着。
可午夜夢迴，誰心裏沒有一條江、一條河、一座山、一個回不去的故鄉？
柯俊文說的那筆投資，黃家豪當然知道。規模不大，效益一般，從純粹的商業角度來看，可有可無。
但此刻坐在對面的這位老股東，不是來跟他討價還價的，不是來要更高溢價的，而是要一個承諾，一個關於家鄉的承諾。
黃家豪忽然笑了。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柯生放心。這筆投資，康力科技會保留，有機會還會加大投資。”
柯俊文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想到黃家豪答應得這麼幹脆：“黃生，你不再考慮考慮？那筆投資……”
“不用考慮。”黃家豪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柯生，我跟你直說。生意場上，來來去去，無非是算賬。但有些賬，不是用錢算的。
你對家鄉有感情，我理解，也尊重。更何況，廈門是個好地方，投資在那裏，我不虧。”
他頓了頓，又笑着補充道：“再說，柯生支持我們的私有化方案，這麼大的人情，我黃家豪要是連這點事都不肯答應，以後在港島還怎麼混？”
柯俊文聽到這裏，終於露出了進門以來最輕鬆的笑容。他站起身來，再次伸出手：“黃生，那就這麼說定了。”
黃家豪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說定了。”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祕書進來續了一次茶，氣氛變得輕鬆了許多。柯俊文又聊了幾句廈門的舊事，說他小時候住在鼓浪嶼對面，每天聽着輪渡的汽笛聲入睡。
說他的父親是個教書先生，一輩子清貧，但硬是供他讀完了中學。
說他離開廈門那天，母親往他手裏塞了一包家鄉的土，讓他帶到香港去，想家的時候就摸一摸。
黃家豪靜靜地聽着，偶爾插一兩句話。他沒有告訴柯俊文，其實他的祖上也從外地遷來。
送走柯俊文之後，黃家豪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久久沒有動。
這場私有化，算是有驚無險地又過了一關。柯俊文是康力科技創始人、前董事會主席，他的態度在康力科技的小股東中頗有影響力。
他站出來支持，其他人多半也會跟着響應。這樣一來，私有化的成功便多了幾分把握。
而柯俊文提的那個條件，在黃家豪看來，根本算不上條件。
保留廈門的投資，既成全了一位老股東對家鄉的感情，又保住了弘利實業在福建的一處據點。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私有化塵埃落定之後，也許可以把廈門那筆投資稍微擴大一些，做成一個像模像樣的項目。
不是爲了賺多少錢，而是爲了兌現今天對柯俊文的承諾。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何況是在這座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巴掌大城市裏。
第250章 諸事順利
一週後。
港島的天色依舊灰濛濛的，但弘利大廈頂層辦公室裏的氣氛，卻難得地輕鬆了幾分。
黃家豪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捏着一份剛剛送來的文件，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康力科技正式從四會市場退市的公告。
一週前，柯俊文在弘利大廈會客室裏那番關於家鄉投資的懇談，彷彿還在眼前。而如今，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這次私有化，弘利實業總共動用了5億港幣。每股1.2港幣的出價，在市場寒冬裏堪稱優厚，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阻力。
小股東們排着隊登記，媒體連篇累牘地叫好，就連那些平日裏最愛挑刺的財經評論員，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最善意的私有化”。這個評價，黃家豪是認可的。
從今天起，康力科技不再是四會市場上的一隻股票，而是黃家豪的個人產業。
完完整整，百分之百。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將那份退市公告平整地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撫了撫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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