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大嶼山，梅窩。
黃家豪站在嶼巴的梅窩車場，面朝大海，感受着海風撲面而來的力量。
這裏沒有中環的喧囂，沒有半島酒店的紙醉金迷，只有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和遠處幾艘漁船緩慢移動的影子。
今天是來“視察”嶼巴的。
名義上是這樣。實際上，他是過來看地皮的，這纔是嶼巴發展的正事。
毛元洲陪在身邊，手裏拿着一疊文件，一邊走一邊向黃家豪介紹情況。
“老闆，那裏是油麻地小輪的碼頭。”毛元洲抬手指向不遠處的一個簡易碼頭，“聽說他們準備在那裏建一家酒店。”
黃家豪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碼頭周圍掃了一圈，又轉向遠處的山脊線。
“翻過那座山頭，”他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一個方向，“是不是愉景灣？”
毛元洲愣了一下，順着黃家豪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片山巒鬱鬱蔥蔥，看不出山後面有什麼。
“是的，老闆。”毛元洲點頭，“翻過去就是愉景灣。不過沒有路能過去，從陸地上走不通。
愉景灣那邊進出全靠海撸姝h山，一面靠海，是個封閉式的小區。”
黃家豪“嗯”了一聲，目光在羣山和海面之間來回遊移。
他腦海裏浮現的是另一個時空的畫面，那座山頭的背後，在未來幾十年裏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此刻，那些都不便多言。
毛元洲見老闆沉默，繼續介紹道：“大嶼山是個海島，缺水是常態。愉景灣那邊計劃建一個很大的社區，但用水一直是個大問題。”
“他們怎麼解決？”黃家豪問。
“建了很多山塘來蓄水。”毛元洲答道，“另外他們還缺電，島上電力供應一直不太穩定。”
黃家豪聽完，沒有接話。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梅窩車場周圍的地形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不聊別人了。”
毛元洲立刻收聲，等着老闆的下文。
“嶼巴有幾處車場？”黃家豪問。
“有三處車場。”毛元洲翻開手裏的文件，迅速找到相關數據，“除了梅窩這裏是總站，另外兩處分別在東涌和大澳。
梅窩這裏還設有修車所，是嶼巴最主要的郀I基地。”
黃家豪點了點頭，目光卻沒有看毛元洲手裏的文件，而是再次投向遠處的山巒和海面。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那個“未來地圖”。
東涌是新機場的選址。竹篙灣是未來的迪士尼樂園。
這兩處，在將來都是人流如織的地方。現在看起來荒涼偏僻，但等到大規模基建啓動，土地價值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如果等到那時候再去做佈局，黃花菜都涼了。
“兩件事。”黃家豪轉過身，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毛元洲立刻掏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第一，竹篙灣要建一處大型停車場。第二，東涌車場要擴大。”黃家豪頓了一下，補充道，“你們自己去找名義，向港府申請批地。”
毛元洲手裏的筆停頓了一下。
竹篙灣？那地方現在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荒無人煙，建什麼大型停車場？誰會去那裏停車？
東涌倒是稍微好一點，但也談不上繁華，擴大車場的必要性在哪裏？
他抬起頭，看了黃家豪一眼。老闆面色如常，目光平靜，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毛元洲心裏轉過無數個念頭，但嘴上沒有多問一個字。
他跟了黃家豪這些年，早就學會了一件事，老闆說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看不明白，是自己的問題。
“好的。”毛元洲乾脆利落地應了下來，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兩條指示。
“另外，”黃家豪的語氣忽然鬆弛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嶼巴有沒有靠海的小塊地皮？”
毛元洲一愣，翻了翻手裏的文件，認真回憶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嶼巴現有的幾塊地皮都在鎮區或交通節點上，沒有直接靠海的。”
黃家豪“哦”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毛元洲是聰明人，立刻反應過來，老闆來梅窩，名義上是視察嶼巴，真正的目的恐怕在這句話裏。
“不過，”毛元洲略一思索，主動說道，“我可以派人幫老闆找找。只是不知道老闆對地皮有什麼具體要求？”
黃家豪轉過身，面朝大海。陽光灑在海面上，碎金萬點。海風帶着鹹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動他的衣角。
“風景好，靠海，而且需要有好的私密性。”他抬起手，指了指腳下的這片土地，“最好就在梅窩。”
毛元洲在筆記本上寫下：梅窩，靠海，風景好，私密性。
他明白老闆的意思了。嶼巴不值一看，搞一塊臨海地皮纔是今天真正的目的。
黃家豪站在那裏，目光越過海面，望向遠方。在他的構想裏，這不只是一塊地皮那麼簡單。
他想在這裏建一個度假樂園，不是那種普通的度假村，而是一個真正屬於私人的度假村。
現在的梅窩還是一片寧靜的漁村模樣，但在黃家豪的腦子裏，已經有一個完整的藍圖在慢慢鋪開。
海浪拍打着岸邊的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黃家豪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棋局，現在就得開始下了。
第249章 一憂一喜（月票加更）
1月16日，星期一。
寒氣尚未散盡的港島中環，卻因兩則私有化公告而驟然升溫。
香港四會市場一開市，消息便如野火燎原般傳遍港九。
第一則由香港電燈公司委託獲多利財務公司作爲財務顧問，宣佈對國際城市集團發起私有化。每股作價1港幣，涉及資金高達24億港幣。
第二則緊隨其後，弘利實業由母公司弘利投資親自擔任財務顧問，宣佈對康力科技實施私有化，每股報價1.2港幣，涉及資金5億港幣。
消息傳出的瞬間，國際城市集團的小股東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下國際城市集團市值不過25億港幣，股價停留在每股0.7元的低位。
而香港電燈的出價，直接溢價超過40%！
哪怕是在股價最高峯時買入的股東，算上這些年拿到手的分紅，也完全不會虧損；至於在低位購入的投資者，更是賺得盆滿銤M。
更何況，此時的恒生指數僅740點，較之當年的高峯已腰斬過半。
整個市場愁雲慘淡，多數股票跌得連持有者都不忍打開賬戶。
在這樣的寒冬裏，突然有人溢價四成上門收購，簡直像從天上掉下來的暖炭。
股民們奔走相告，臉上寫滿了久違的喜悅。
“國際城市！溢價四成啊！四成！”
“我0.65進的，原以爲要套到天荒地老，沒想到還能掙一筆出來。”
同樣的一幕，也在康力科技的股東中間上演。
每股1.2港幣的出價，比起市場價同樣優厚不少。
消息一經確認，弘利投資設在灣仔的現場辦公點門前，便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股東們揣着股票憑證，互相打聽、低聲議論，眉眼間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有人手裏夾着香菸，菸灰落了長長一截也渾然不覺；有人不時踮腳望向隊伍前方，生怕排得太慢。
這個一月的香港街頭，冷風依舊，卻彷彿有了幾分暖意。
…
…
…
長江公司。
李家成收到通知時，已是上午十點。
這個時間對於上市公司掌門人來說，算不上晚。
真正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通知到來的順序，這次黃家豪先向四會市場發佈了私有化公告，而後才知會聯營股東長江公司。
在外人看來，這多少有些不地道。商場之上，禮數向來講究先內後外、先親後疏。
但李家成心裏清楚，這檔子事涉及真金白銀的利益，便不能再拿尋常禮數去衡量。
國際城市集團上市那年，恰逢香港地產的巔峯時期。
彼時樓價一日千里，地皮拍出天價，國際城市的市值最高曾衝破35億港元，風光一時無兩。
而如今，恒生指數跌至740點，地產寒冬凜冽，國際城市的市值也不過25億出頭，較高峯時蒸發近三成。
蛋糕還在，只是暫時凍住了。
李家成坐在辦公桌後，指節輕輕叩着實木桌面，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響動。
桌上攤着那份剛剛送來的公告複印件，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港燈出價1港元每股，溢價四成。
他的心情很複雜。
不是忿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錯愕與不甘。
因爲在李家成看來，真正有實力、有資格對國際城市集團發起私有化的人，整個港島屈指可數，而他自己，恰恰一直排在這份名單的最前面。
國際城市集團的底子他太清楚了。那些年積累下來的土地儲備、物業資產、商業網絡，一旦地產市場回暖，價值將成倍釋放。
誰能在寒冬裏將其收入囊中，誰就能在下一個春天裏佔盡先機。這正是國際城市集團最誘人的地方。
它的價值，遠遠不止眼下25億市值所呈現的那般單薄。
可現在，港燈搶先了一步。
黃家豪先下手爲強，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李家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此時，他的腦海裏，正在飛速盤算着各種可能。
如果他要競爭，就必須給出更高的價格。
1港元之上，是1.1港元，還是1.2港元？溢價從四成提到五成、六成，涉及的資金將遠遠超過24億。
這並非做不到，但成本會急劇攀升，原本誘人的安全邊際將被大幅壓縮。
更棘手的是，一旦他出手競價，便成了惡意收購。
在商場上，“惡意”二字從來不只是字面意思。它會變成標籤，粘在身上就很難撕下來。
同行會怎麼看？合作伙伴會怎麼想？以後誰還敢跟他談聯營？誰還願意把公司擺在明面上，放心跟他合作？
黃家豪是先發公告、後打招呼，確實不太地道。但人家畢竟是在規則之內行事，公告已發，收購要約已出，股東們正在歡呼雀躍。
他若橫插一腳，擡價搶食，在輿論場上未必能站得住腳。
“人品不行”這四個字，在港島的商圈裏，有時候比虧損一筆錢更讓人難受。
李家成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公告又看了一遍。
他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微微蹙起。身旁的祕書和助理都不敢出聲，辦公室裏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秒一秒地走着。
這位縱橫商場數十年的長江掌門人，此刻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競，還是不競？
…
…
…
下午，國際城市集團的董事會議室裏，氣氛凝重而微妙。
長桌兩側，陸續落座的是港島商界的幾位重量級人物，包括會德豐主席小馬登、長江公司的李家成與洪小連、港燈的黃家豪與肯特等人。
祕書輕輕帶上房門，室內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氣流聲。
小馬登率先開口，主持會議。他心裏其實清楚得很，這場董事會是李家成臨時要求召開的，多半是爲了港燈私有化的事。
黃家豪這件事先斬後奏，確實做得不地道，令他也感到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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