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車子拐進工業區的時候,黃家豪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街道兩旁全是清一色的工業樓宇,灰撲撲的外牆,密集的窗戶,樓下停着幾輛正在裝卸貨的貨車,工人推着貨物進進出出。
這就是香港製造業的縮影。擁擠、緊湊、寸土寸金,一切都在向上延伸,所有的創新和競爭都被壓縮在這些不起眼的工業大廈裏。
李國棟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對黃家豪說:“黃生,研發中心這邊目前規模不大,但徐立民主任是業內少有的踏實人。
東京電子大學畢業的,回港後在康力幹了快八年了。”
黃家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資料,鴻年電子目前主要生產三款產品:電話機、電子錶和收音機。
坦白說,這三樣東西,沒有一樣能讓他興奮。
車子停穩後,兩人乘電梯上了五樓。
電梯門一開,正對面就是研發中心的玻璃門。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也有些舊了,但裏面倒是收拾得整齊。
前臺的小姑娘看到李國棟,連忙起身打了個招呼,然後撥通了內線電話。
不到一分鐘,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他穿着一件溗{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胸前彆着一支筆,手裏還拿着一份圖紙。
頭髮沒有刻意打理,有幾縷散落在額前,看起來像是剛從實驗臺前被叫出來的。
這就是徐立民,研發中心主任。
“黃生,李生,歡迎歡迎。”徐立民伸出手,笑容諔凵裱Y帶着一絲緊張。
新老闆來研發中心,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要麼是重視,要麼是不放心。
黃家豪握了握他的手,沒有寒暄太多,直接說了句:“帶我看看。”
徐立民側身引路,一邊走一邊介紹:“目前研發中心總共二十三人,分成了四個小組,分別負責電話機、電子錶、收音機和程控交換機四個方向。”
黃家豪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二十三人,四個方向。這意味着每個小組平均不到六個人。
電話機、電子錶、收音機,這三個都是成熟到不能再成熟的產品,居然各自佔用了一個小組的人力。
他沒有當場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跟着徐立民走完了整個研發中心。
空間不大,一間大辦公室被隔成了幾個功能區。
電話機組的工位上堆着各種型號的樣機和電路板,電子錶組的檯面上擺着大大小小的錶殼和液晶屏,收音機組那邊最安靜,只有一個工程師在調試一臺老式收音機。
而程控交換機組的角落,三張桌子挨在一起,桌上攤着幾本厚厚的技術手冊和幾張電路圖,看起來冷冷清清。
黃家豪在程控交換機組的工位前站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一本技術手冊翻了翻,又放回去。
“這邊是實驗室。”徐立民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裏面擺着幾臺示波器和信號發生器,還有一些半成品的電路板。
參觀完一圈,徐立民把黃家豪和李國棟請進了會議室。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白板上還寫着上次會議的殘留字跡。
徐立民打開投影儀,開始彙報研發中心的工作。
“電話機組目前的主要任務是優化現有產品的電路設計,降低生產成本,目標是今年內把單位成本再降百分之八。
電子錶組在做一款新款數字表的開發,預計明年第一季度可以出樣機。收音機組……”徐立民一頁一頁地翻着幻燈片,講得很認真,數據也很詳實。
黃家豪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撐着下巴,面色平靜地聽着。但當徐立民講到程控交換機的時候,他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程控交換機這邊,目前是三個人在做可行性研究。我們對這個領域的技術積累還比較薄弱,所以現階段主要是跟蹤國際上的技術動態,做一些基礎性的預研工作。”
“三個人。”黃家豪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語氣不輕不重,但會議室裏的氣氛明顯變了。
李國棟看了黃家豪一眼,沒有說話。徐立民也停下了翻幻燈片的手,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黃家豪放下撐着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徐立民。他沒有發火,語氣甚至算得上平和,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着明確的判斷。
“徐主任,我今天來,不是說你們工作不努力。二十三號人,把四個方向撐起來,大家都很辛苦。但我實話實說,這個攤子,太散了。”
徐立民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黃家豪抬手示意他先聽完。
“二十三個人,拆成四個組,電話機、電子錶、收音機各佔一攤。這三個產品是什麼?
是大路貨,是快被市場淘汰的東西。你把最寶貴的人力用在這些方向上,邊際效益已經低到不能再低了。
而程控交換機,這纔是未來的方向,你們卻只有三個人在做可行性研究。這不是研發,這是看攤子。”
會議室裏安靜極了。白板上殘留的字跡在日光燈下顯得灰濛濛的。
徐立民的臉色有些發白,但沒有辯解。他是技術出身,心裏其實比誰都清楚研發中心的問題。
只是以前柯俊文在的時候,資金緊張,管理層求穩,能維持住這個攤子已經是盡力了。
現在新老闆來了,第一刀就砍在了這裏。
黃家豪的語氣緩了下來,但態度沒有絲毫鬆動。
“說幾條決定。”
徐立民下意識地拿起了筆。
“第一,研發中心必須擴大,至少擴充到上百人的規模。香港本地的電子人才儲備不夠,就去海外挖。
特別是東京的華人研究員,日本在電子領域比我們領先太多了,那邊有很多優秀的華人工程師,想辦法聯繫,想辦法挖過來。
條件給足,薪水不要壓,不要怕成本高。我寧願多花一百萬請一個對的人,也不想花十萬養三個錯的人。”
徐立民飛快地記着,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第二,”黃家豪豎起兩根手指,“人才和資源要往程控交換機領域集中。
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自研也好,購買技術也好,程控交換機這個產品,五年之內必須攻克。”
他說“必須”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如果是購買技術,你們要記住一條,光買過來不夠,必須喫透,必須消化,必須在別人的基礎上設計出我們自己的新一代產品。
買了技術就躺在上面睡大覺,那跟買成品回來貼牌有什麼區別?”
徐立民抬起頭,認真地點了一下。他不是沒有想過買技術,但以前的條件不允許。
現在黃家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意味着資金和資源的問題已經不再是障礙了。
“第三,”黃家豪豎起第三根手指,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讓徐立民跟上他的思路。
“電話產品這一塊,現在的方向要調整。不要在有繩電話上繼續做邊際優化了,降成本降到最後也就是那點利潤,沒有前途。”
他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腦子裏搜索一個具體的畫面。
“你想一想,我們現在的電話機,後面拖着一根線,接電話的時候只能坐在桌子旁邊,線有多長活動範圍就有多大,上個廁所都得先掛了。
爲什麼不能做一款沒有線的電話?子機可以拿在手裏,在辦公室、在家裏可以邊走邊講,在一定範圍內自由走動。”
徐立民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無繩電話。這個概念在日本和美國已經有人在研究了,但在香港,還沒有哪家電子廠真正把它當成一個產品方向來做。
技術上確實有挑戰,射頻信號的穩定性、子母機之間的通訊協議、電池續航能力,都不是簡單的事。
但如果真能做成,那就不只是在現有產品上修修補補,而是開闢一個新的產品門類。
“技術上有沒有可能?”黃家豪問了一句。
徐立民沉吟了片刻,認真地回答:“有難度,但不是做不到。關鍵是要投入射頻方面的人才和測試設備,這套東西我們目前基本是空白。”
“那就去挖人才填補空白。”黃家豪的回答乾淨利落。
李國棟坐在一旁,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他看了一眼黃家豪,又看了一眼徐立民,在心裏暗暗感嘆。
柯俊文當家的那些年,研發中心的預算年年被砍,徐立民能撐到今天已經算是奇蹟了。
現在黃家豪來了,三句話就把整個研發方向的邏輯全部推倒重來。這個力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黃家豪說完這些,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也不在意,放下杯子,語氣溫和了一些。
“徐主任,我知道你是公司的老人,這些年不容易。但我今天把話說在前面,研發是康力科技能不能翻身的底牌。
我不希望五年之後,我們還在賣收音機和電子錶。
你們永遠記住,科技纔是第一生產力。”
徐立民放下筆,站起身來,腰板挺得很直。
“黃生放心,您剛纔說的這些,我會一條一條落實。研發中心的擴充方案,兩週之內拿出來。程控交換機那邊,我會親自盯。”
黃家豪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伸出手。徐立民雙手握住,用了點力氣。
“我不是來拆臺的,”黃家豪說,“我是來加柴的。火要燒起來,得有柴,也得有人添。”
徐立民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出研發中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電梯下行的過程中,李國棟終於開口說了句話。
“黃生,您剛纔提的那個無繩電話,我聽着倒是個不錯的方向。現在香港的有錢人家,房子大,坐在一個地方接電話確實不方便。”
黃家豪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上。
“不光是香港。美國、日本、歐洲,都一樣。人都是懶的,懶是商機。”
“明白,老闆。”
“鴻高電器和鴻唠娮拥难邪l情況我就不去了解了,但鴻高電器要在研究電視機的同時,加強研發力量,把產品拓展到冰箱、空調這些白色家電領域。
鴻唠娮油瑯右訌娧邪l力量,對廚房小家電,從電飯煲起步,慢慢延伸到微波爐、洗碗機,最終成爲一站式的家居電器解決方案提供商。”
“請老闆放心,下去後我就去做方案。”
電梯門打開,下午的陽光從大廈的玻璃門斜射進來,落在磨石地面上,一片金黃。
黃家豪走出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不起眼的工業大廈。
五樓的窗戶後面,有一個二十多人的研發團隊,和一些即將被推倒重來的產品方向。
他不知道五年之後康力能不能拿下程控交換機,也不知道無繩電話能不能做出來。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如果連想都不敢想,那就什麼都不用談了。
車緩緩駛出工業區。後視鏡裏,那棟灰色的工業大廈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一個點,消失在街角。
第246章 好事連連
時間匆匆,新的一年來臨。
元旦的喜慶氣氛還沒散盡,弘利大廈辦公室裏的電話聲就響個不停。黃家豪正翻看着年前積壓的一摞文件,門被敲響了。
李國基推門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手裏還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紙張邊緣微微卷曲,顯然是從傳真機上剛取下來的。
“老闆,有大動靜了。”李國基走到辦公桌前,把文件遞過去,“港府今天剛宣佈的,金鐘二段地鐵站上蓋那個項目,重新拿出來招標了。投標截止到這個月底,二月初開標。”
黃家豪接過文件,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
金鐘二段這個名字在香港地產圈裏不算陌生。幾年前恆隆爲了這塊地,前前後後砸進去4個億的訂金,最後項目黃了,錢也打了水漂。
這件事當年在圈內傳得沸沸揚揚,不少人私下議論,說恆隆這次栽得不輕。
李國基在旁邊補充道:“這塊地佔地六萬九千尺,可建商業樓面一百零四萬三千尺。要是建起來,規模相當可觀。”
黃家豪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他沒有立刻說話,腦子裏已經在快速盤算。
眼下是什麼光景?地產市場跌得不成樣子,去年一年地價跌了三成都不止。
以前那些動輒幾十億拿地的財團,現在一個個縮手縮腳,能不動彈就絕不動彈。
市面上敢出手的,掰着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現在這個行情,”黃家豪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透着一種篤定,“倒是個撿漏的好時機。”
李國基點頭,他跟着黃家豪幹了這幾年,早就習慣了老闆這種不緊不慢的做事風格。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別人眼裏的風險,在黃家豪眼裏往往藏着機會。
李國基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來,認真地說:“我跟您想到一塊兒去了。眼下地產這麼冷,地價掉得利害,願意出大價錢的買家屈指可數。”
黃家豪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李國基翻了一頁文件,指着上面的數據:“還有一點,這塊地當年的補地費是十八個億,現在市道這麼差,估計十個億左右就能拿下來。這個落差太大了,放在前兩年想都不敢想。”
黃家豪聽完,臉上露出微笑,其實這塊地前世只出了4億補地款,就被信合地產拿下。
弘利置業現在在地皮儲備上已經砸了七億進左右,但基本上都是從私人手裏拿的地,官地拍賣會雖然也參加過幾次,但真正出手的時候不多。
“先把標書準備起來,”黃家豪收回目光,看向李國基,“具體的標價我們後面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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