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所以今天這匹金馬，黃家豪送得心甘情願。
“沈弼先生。”黃家豪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不卑不亢，“今天約您見面，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沈弼抬起頭，目光從金馬上移開，落在黃家豪臉上。他的眼神溫和中帶着銳利，像一把被綢緞包裹的刀。
在滙豐銀行做了這麼多年大班，他見過太多人，聽過太多請求，早已練就了一副不動聲色的好本事。
“我們是朋友，黃先生請講。”他在黃家豪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端起自己面前的威士忌，輕輕晃了晃。
黃家豪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我旗下企業天天傳媒，最近打算接手金門大廈。之前滙豐銀行承諾過十億港幣的貸款額度，我想問問沈弼先生，這筆貸款是否可以批給天天傳媒。”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刻意的卑微。
在香港這個地方，求人辦事是一門學問，太低聲下氣了會被看輕，太趾高氣揚了會惹人厭煩。
黃家豪這些年摸索出來的經驗是把事情擺到桌面上，把利益說明白，剩下的交給對方判斷。
沈弼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過杯沿看着黃家豪，似乎在掂量什麼。包廂裏安靜了幾秒，只聽得見牆上的古董掛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然後沈弼笑了。
那笑容不深，但很真眨袷墙K於等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
“黃先生是滙豐銀行的VIP合作伙伴，”他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既然親自開口了，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黃家豪心中一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道：“那就謝謝沈弼先生支持。”
生意場上，有些話點到即止就好。感謝的話說多了反而顯得虛，黃家豪深諳此道。
沈弼卻沒有就此打住。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話鋒一轉：“聽說黃先生和內地的關係不錯？”
這句話來得有些突然，但黃家豪並不意外。
這幾年來，隨着內地改革開放的推進，香港商界和內地之間的往來日益頻繁。
黃家豪憑藉自身影響力，以及一些生意上的往來，確實積累了一些內地的人脈關係。
這種事情在香港商圈裏算不上祕密，沈弼作爲滙豐的大班，知道這些信息再正常不過。
黃家豪沒有急於否認，也沒有急着承認，只是平靜地問道：“沈弼先生的意思是？”
沈弼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滙豐銀行雖然在蛇口工業園有資金合作，但那只是小打小鬧，不值一提。”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後才說出口的，“滙豐銀行想要長足發展，就離不開內地市場。這一點，我想黃先生應該能理解。”
黃家豪點了點頭。他當然理解。滙豐銀行本來就是靠內地起家的。
一八六五年，滙豐在香港和上海同時成立，名字裏的“滙豐”二字就取自“匯款豐裕”之意。
後來內地時局變動，滙豐纔將重心全面轉移到香港。如今內地重新打開國門，滙豐不想錯過這個歷史性的機會，再正常不過。
“所以，”沈弼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黃家豪，“我需要黃先生一個承諾。”
黃家豪心頭微微一凜。他知道，接下來的話纔是今天這場會面的真正重頭戲。金門大廈那十億貸款，不過是個引子罷了。
“沈弼先生請說。”
沈弼緩緩道：“我想，黃先生將來有一天，一定會投資內地。到那個時候，如果有資金需求，要首先考慮滙豐銀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除此之外，黃先生還要幫我向內地推薦滙豐銀行。讓內地的G員和企業知道，滙豐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
包廂裏再次安靜下來。
黃家豪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給自己爭取了幾秒鐘的思考時間。
他快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沈弼的話。這個要求不算過份，甚至可以說是合情合理。滙豐需要一個牽線搭橋的人，而他恰好有這方面的資源。
這是一種互惠互利的交換，談不上誰佔了誰的便宜。
至於更深層的東西，黃家豪沒有去想。或者說，他不打算現在去想。
他知道，滙豐銀行想進入內地市場，背後可能有着更復雜的考量，也許是純粹的商業利益，也許是配合倫敦Z府的某種戰略，也許兩者兼而有之。
但他同樣清楚，自己現在只是一個普通商人，管不了那麼多，也無需管那麼多。
生意場上，各取所需就好，想得太深反而束手束腳。
“好。”黃家豪放下酒杯，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沈弼臉上的笑容終於綻開了，那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滿意。他站起身來，向黃家豪伸出手。
“合作愉快。”
黃家豪也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沈弼的手掌寬厚有力，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敷衍，也不會讓人覺得咄咄逼人。這是銀行家的手，精明而剋制。
“合作愉快。”黃家豪回應道。
兩人重新坐下，又聊了幾句關於金門大廈貸款的細節。
沈弼讓助手進來，當場給負責企業貸款的部門打了個電話，交代了幾句。
那頭自然是滿口答應。十億港幣對普通企業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對滙豐銀行來說，不過是賬面上的一筆數字而已。
更何況，這筆貸款有金門大廈作爲抵押，風險可控。
事情談妥後，黃家豪沒有多做停留。他起身告辭，沈弼親自送到包廂門口。兩人握手道別，一切盡在不言中。
走出賽馬會的大門時，夜色已經完全徽至讼愀邸�
跑馬地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黃家豪坐在車裏，望着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腦海裏反覆回放着剛纔的對話。
十億貸款到手了，金門大廈的事情基本敲定。但他心裏清楚，今天真正拿到手的東西，不是那十億，而是一張進入滙豐銀行核心圈的入場券。
沈弼讓他幫忙牽線內地，這個差事辦好了，以後他在滙豐眼中的分量就會完全不同。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車窗外的香港夜景璀璨如星河，霓虹燈招牌層層疊疊地亮起，將整座城市裝點成一個不夜城。
黃家豪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臉上露出微笑。
…
…
…
黃家豪馬不停蹄地召開了天天傳媒的董事會。
會議室裏董事們陸續落座，彼此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其實會議的議題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是收購金門大廈。
但真正讓他們在意的不是這棟樓本身，而是黃家豪的態度。
自從他接手天天日報以來，這家老牌報紙的命呔捅粡氐赘膶懥恕�
先是成功借殼上市，接着投資安樂影業，在電影圈裏插了一腳。
後來又入股亞洲電視臺，把觸角伸到了免費電視的領域。
一個曾經小小的報業公司，在黃家豪手裏變成了一張橫跨紙媒、影視、電視的傳媒網絡。
如今的黃家豪，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剛入主天天日報時的小人物，而是一個說話“擲地有聲”的大人物。
在香港的資本圈裏，他一句話，能讓股價翻倍，也能讓對手失眠。
這樣的背景下，今天的董事會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黃家豪坐在會議桌的主席位上，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
他的左手邊坐着天天傳媒的總經理張建成，右手邊是財務經理劉德明，再往兩側延伸，則是其他幾位執行董事和非執行董事。
“人都到齊了，開始吧。”黃家豪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張建成清了清嗓子，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率先發言：“董事長，各位董事，今天會議的議題是關於天天傳媒是否收購金門大廈的相關事宜。
在此之前，我已經讓團隊對金門大廈做了詳細的盡職調查，包括產權狀況、租約情況、樓宇質量評估等等。
所有的初步結論都指向一個方向，那就是這筆交易，值得做。”
他頓了頓，翻開下一頁，繼續說道：“金門大廈位於中環核心地段，樓面面積約41.8萬平方尺，目前的出租率在85%以上，租戶多爲金融機構和專業服務機構，租約穩定性較高。
如果以不超過十億港幣的價格拿下，從資產增值和現金流回報兩個維度來看，都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一位老資格的董事推了推眼鏡，插話道：“張總，十億港幣不是小數目。天天傳媒賬上只有不到兩億的現金，差額怎麼解決？”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張建成不慌不忙地看了黃家豪一眼，見黃家豪微微點頭，纔開口答道：“資金來源方面，董事長已經和滙豐銀行溝通好了。
滙豐承諾提供十億港幣的貸款額度，加上自有資金，足以覆蓋整個收購對價以及後續的維護和郀I費用。”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董事們交換着眼神，有人面露驚訝，有人暗自點頭。
滙豐銀行肯給十億，這背後意味着什麼，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不是黃家豪的面子夠大，就是滙豐對金門大廈這筆資產足夠認可。
不管哪種情況，對天天傳媒來說都是好消息。
那個提問的董事沒有再說什麼，靠在椅背上，表情鬆弛下來。
另一位董事接着問道：“收購之後，天天傳媒的總部是不是要搬過去？現在的總部怎麼處理？”
黃家豪親自開口回答了這個問題：“天天傳媒的總部會整體遷入金門大廈，具體遷哪幾層、留多少自用、多少出租，等收購完成後再細化。
現在的總部大樓，我的意見是繼續持有，對外出租。這棟樓的位置不算差，持有成本低，留着當收租物業，每年多一筆穩定的現金流。”
他說得簡潔明瞭，沒有多餘的修飾。董事們聽完，紛紛點頭。
張建成見氣氛差不多了，趁熱打鐵道：“各位董事，我這邊還有一個建議。
如果金門大廈的收購協議能夠順利達成，我希望公司能同步啓動一系列後續動作，包括三個方面。”
張建成豎起三根手指，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第一，品牌整合。金門大廈一旦成爲天天傳媒的總部，我建議將大廈更名爲‘天天大廈’或者‘天天傳媒中心’，讓這棟中環的地標建築直接承載我們的品牌標識。
這樣一來，無論是投資者還是廣告客戶，走進中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們天天傳媒的名字，這種無形的品牌價值不可估量。”
他說得慷慨激昂，幾位董事微微頷首，顯然對這個提議頗爲認同。
黃家豪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着張建成，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業務協同。”張建成的語速快了起來，“金門大廈現有的租戶裏有好幾家金融機構和廣告公司，這些恰恰是我們天天傳媒的潛在客戶和合作伙伴。
拿下這棟樓之後，我們可以利用業主的身份，主動和這些租戶建立更深層次的業務聯繫。
比如說，天天的報紙和亞視的廣告位可以優先推薦給大廈裏的租戶，形成‘樓上樓下做生意’的生態圈。”
財務經理劉德明推了推眼鏡，插了一句：“這個思路不錯，相當於把物理空間變成了業務拓展的渠道，成本低、效率高。”
張建成感激地看了劉德明一眼，繼續道：“第三，資產證券化。這是我個人覺得最具想象力的一點。
金門大廈作爲中環核心物業，現金流穩定，資產質地優良。
等收購完成、郀I走上正軌之後，我們可以考慮以這棟樓爲基礎發行類似REITs的房地產投資信託基金，把底層資產打包上市，回毁Y金的同時保留管理權。
這樣一來，天天傳媒既能享受物業升值的紅利，又能把沉澱在磚頭裏的資金盤活，去做更多的事情。”
這番話落地，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REITs這個概念在香港還算新鮮，但在海外成熟市場已經不是新事物了。
張建成在這個時候提出來，說明他不光盯着眼前這筆買賣，而是把目光放到了三年、五年之後。
一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執行董事放下手中的筆，開口道：“張總說得有道理，不過REITs的事情現在考慮爲時尚早，當務之急還是先把金門大廈拿下來。”
滙豐那邊的貸款雖然有了眉目，但正式的審批流程、抵押安排、利率條件，這些細節還得一條一條過。”
黃家豪終於開口了：“說得對。眼前的事情先辦好，未來的事情可以有想法，但不急着拿出來。”
他這話既是對那位執行董事的回應，也是對張建成的一種委婉的降溫。
張建成提出的三點建議裏，品牌整合和業務協同都是當下可以推進的，但資產證券化這一步，黃家豪心裏有自己的節奏，不是不做，而是時機未到。
張建成會意，連忙點頭：“是是是，董事長說得對。我只是提個設想，具體執行當然要等收購完成後再討論。”
黃家豪放下茶杯，目光再次環視會議室一圈：“還有沒有其他意見？”
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沒有人再發言。
“那就表決吧。”黃家豪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投票的過程沒有任何懸念。黃家豪個人持有天天傳媒49%的股權，是絕對的控股大股東，加上幾個跟他多年的執行董事，贊成票穩穩地過了半數。
最終，董事會全票通過了收購金門大廈的議案，授權張建成組建收購團隊，與賣方展開正式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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