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11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李國棟把工作本翻開,手裏的筆已經捏好了。

  “我們得調整一部分產品產能。”黃家豪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落子無悔的棋步。

  李國棟聽懂了這話的潛臺詞,試探着問了一句:“老闆的意思是……要砍掉一些產品線?”

  “對。”黃家豪沒有含糊,“有些產品,已經是明日黃花了,再做下去就是浪費資源、浪費人力。比如收音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個例子:“還有電子錶。”

  李國棟沒有反駁。他在這個行業裏幹了這麼多年,心裏比誰都清楚。

  收音機早就是大路貨了,利潤薄得像紙一樣,市場上隨便哪個小作坊都能做,價格戰打得頭破血流。

  電子錶也是同樣的處境,當年剛出來的時候是高科技,現在滿大街都是,連地攤上都在賣。

  這種產品,做得越多,虧得越多,純粹是在消耗公司的生命。

  “這些東西,佔着我們的生產線,佔着我們的工人,佔着我們的資金,產出卻越來越低。”黃家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判斷,“我們不能永遠做一個山寨產品工廠。”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落在李國棟耳朵裏,分量不輕。

  山寨產品工廠這幾個字,幾乎是香港電子製造業的集體痛點。

  做加工、做仿製、做廉價的替代品,靠成本低、靠出貨快、靠抄別人的設計活下來。

  這條路走了二十年,走到今天,越來越走不通了。

  “老闆,方向我完全同意。”李國棟把筆放下,身體微微前傾,“但我們得想清楚,砍掉這些東西之後,拿什麼來填?”

  他沒等黃家豪回答,繼續說出了自己最擔心的問題:“如果現在關閉一部分產能,會造成部分員工失業。

  現在金融危機還沒過去,大規模裁員的社會影響會很差。而且,廠裏剛穩定下來的人心,可能又要動搖。”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李國棟說的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

  長痛還是短痛,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長痛,就是讓那些沒希望的產線繼續拖着公司往下墜,慢性死亡。

  短痛,就是一刀切下去,流血、陣痛、捱罵,但傷口能有機會癒合。

  “你說的有道理。”黃家豪沉吟了片刻,“但如果不動,就是長痛不如短痛的問題了。拖得越久,我們失血越多,到最後想動都動不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窗外的工業區傳來隱約的機器聲,斷斷續續的。

  李國棟想了想,開口說了另一條思路:“老闆,我有個建議。不一定非要一下子砍掉,可以分步走。

  先找新的財源,把新的業務撐起來,然後再一步一步地把員工從舊產線上分流過來。這樣既能把事辦了,又不至於引起大的動盪。”

  黃家豪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轉頭看了劉德明一眼。

  劉德明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纔開口:“這個思路可行。節奏把握好,關鍵是要有新項目接着。否則分流就是空話。”

  黃家豪點了點頭。李國棟說的是一個更穩妥的辦法,不是一刀切,而是用發展的辦法解決遺留問題。

  先開新路,再慢慢關舊路。工人有了新去處,舊產線關起來就不會引起恐慌。

  “好。”黃家豪拍了板,“你們兩個拿出一個具體方案來,什麼產品保留,什麼產品轉型,什麼產品徹底關掉,新項目怎麼上,時間表怎麼排,半個月之內我要看到。”

  李國棟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下來。

  黃家豪的話題轉了方向。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對了,內地的那個廈新電子,現在什麼情況?”

  這個名字一出來,李國棟和劉德明對視了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彙報道。

  “老闆,事情是這樣的。當年我們通過汎年國際的陳生牽線,在廈門湖裏經濟特區成立了一家聯營企業,叫廈新電子企業公司。

  主要模式是他們出土地,我們出設備,做來料加工,然後由我們把產品出口到海外創匯。”

  “三來一補。”黃家豪說了一句。

  “對,就是三來一補。”李國棟點頭,“但後來香江這邊出了危機,這個項目就被擱置了,一直沒怎麼往前推。”

  黃家豪皺了皺眉。來料加工,出口創匯,這套模式他太熟悉了。

  內地改革開放初期,爲了賺外匯,大量推行這種合作方式。

  外商出設備、出技術,內地出土地、出工人,生產出來的產品全部出口,不在內地銷售,但問題就在這裏。

  “那也就是說,”黃家豪慢慢地說,“我們在廈門生產的產品,不能在內地賣,還是要出口。那跟我們在香江生產有什麼區別?

  最多是人工和土地便宜一些。但如果賣不出去,生產越多,庫存越多,銷售壓力越大。”

  李國棟彙報道:“老闆,從純加工的角度看,確實是這樣。但問題沒有那麼絕對,內地市場對這些產品的需求是真實存在的。

  他們每年要花大量的外匯去進口這些東西,而且供不應求。”

  “那是他們的事。我們生產了也不能賣給他們。”黃家豪搖了搖頭。

  李國棟微微一笑:“老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內地現在對外匯平衡是有靈活政策的。關鍵是看你有沒有辦法把賬做平。”

  這話讓黃家豪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起了一個案例:滬市大小�

  大衅囘M入內地的時候,同樣面臨外匯平衡的問題。

  他們生產的汽車,一部分出口創匯,一部分在內地銷售,但銷售所得的外匯缺口,通過其他方式補回來。

  比如,從內地採購零部件出口,或者用其他產品的出口收入來平衡。

  黃家豪坐直了身子,思路一下子被打開了。

  他現在的業務盤子,遠不止電子製造這一塊。

  他有地產開發,有超市零售,每年要採購大量的活豬、活魚、蔬菜水果,還可以採購服裝、電風扇、日用品在香江和東南亞銷售。

  這些採購,如果用內地的人民幣結算,再通過合法的渠道轉化爲外匯,不就是一個天然的外匯平衡器嗎?

  更何況,他還可以在內地投資大基建:電廠、高速公路、港口設施。

  這些長線投資,不僅本身有回報,還能爲他在內地的各種業務提供外匯平衡的空間。

  “你剛纔說的那個外匯平衡,”黃家豪重新看向李國棟,“我想到辦法了。”

  他把自己剛纔想的那些,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零售採購、基建投資、進出口貿易,形成一個閉環。

  不需要依賴外部的第三方,自己盤子裏的業務就能互相消化。

  李國棟聽完,眼睛亮了。他是一個技術出身的管理者,對財務和貿易的咦鞑幌顸S家豪那麼敏銳,但黃家豪這麼一說,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可行性。

  “老闆,你這個思路很新。”李國棟說,“如果我們能把這個路子走通,那不只是廈新一個項目能活過來,整個康力的內地佈局都可以重新盤活。”

  劉德明也在點頭,但想得更細一些:“關鍵是要派人去廈門,跟當地把政策邊界摸清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底線在哪裏,這些得落地。”

  “對。”黃家豪說,“你們研究一下,儘快派人去廈門,當面跟那邊的負責人談。把我們的想法說清楚,也聽聽他們的條件。”

  李國棟把這一條也記了下來。

  黃家豪把話題拉回了最初的整頓工作,語氣比剛纔更重了一些。

  “工廠整頓的事,你們要抓緊。考覈只是第一步,後面的人事調整要跟上。”他的聲音不高,但語速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那些浮於人事的管理層,混日子的、佔着位置不出活的,統統換掉,一個不留。”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辦公室裏多了一股殺伐之氣。

  李國棟感受到了那種壓力。他不是沒見過老闆發脾氣,但黃家豪這種平靜中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反而比拍桌子更讓人後背發緊。

  劉德明倒是神色如常。他跟黃家豪共事的時間更長,知道這位老闆做事的分寸。

  不動則已,動了就不會拖泥帶水。

  “請老闆放心。”李國棟合上筆記本,認真地說了這五個字。

  劉德明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黃家豪看了看兩人,“去吧。方案儘快拿出來。”

第241章 金門大廈

  弘利大廈

  頂層辦公室裏,黃家豪站在窗前,手裏端着一杯還冒着熱氣的咖啡,目光落在那片熟悉的海域上。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老闆。”

  弘利置業的總經理李國基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卻帶着幾分難以掩飾的興奮,有一種迫不及待想要分享好消息的樣子。

  “嗯。”黃家豪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先坐。”

  李國基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雙手遞到黃家豪面前,這才落座。

  “老闆,有兩個好消息。”他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壓不住的激動,“中巴北角的停車場地皮已經拿回所有權了。”

  黃家豪接過文件,翻開掃了幾眼,表情始終平靜如水。

  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寫着法律條款、產權歸屬和交易細節,他看得很快,目光掠過每一行字,精準地捕捉到其中的關鍵信息。

  中巴這塊地皮,雖然兜兜轉轉賺了一筆,黃家豪覺得有些不划算,因爲承擔着收不回來的風險。

  “嗯。”他將文件合上,放在桌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語氣不鹹不淡,“還有一個好消息呢?”

  李國基愣了一下。

  他跟了黃家豪這麼多年,深知這位老闆的性格,越是大生意,他越是雲淡風輕。

  換作別的老闆,早就拍桌子叫好了。

  可黃家豪就是這麼一個人,天大的事到了他這裏,都像是路邊買份報紙一樣尋常。

  李國基很快調整了情緒,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我打聽到一個消息,金門大廈打算分層銷售。老闆,我們是不是要拿下來?”

  黃家豪放下咖啡杯,身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國基臉上停了一瞬,帶着幾分審視的意味。

  “你覺得呢?”他沒有回答,而是把問題拋了回去。

  李國基太熟悉這個反問的句式了。這是黃家豪在考他,在測試他的判斷力。

  他跟了老闆這些年,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含胡,必須拿出真東西來。

  李國基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說道:“老闆,其實弘利系的現金流儲備很充足。

  我們可以讓其中一家公司出面買下來,再把大廈的冠名權單獨賣出去。

  這樣既能拿下這棟樓,又能回收一部分資金,一舉兩得。”

  他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黃家豪的表情。

  黃家豪沒有立刻表態。他從桌上的雪茄盒裏取出一支雪茄,慢條斯理地剪掉茄帽,用打火機均勻地烘烤着茄身。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李國基耐心地等着,大氣都不敢出。

  前世,金門大廈後來就叫美國銀行大廈。說起來可笑,那名字聽着像是美國銀行的某個辦事機構,實際上美國銀行不過是個租客,把名字掛在樓頂上,一掛就是很多年。

  黃家豪一直覺得,那棟樓要是叫黃氏大廈,不知道比美國銀行大廈好聽多少倍。

  雪茄點燃了,青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繚繞。黃家豪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這纔開口。

  “冠名權就算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中環難得有大廈放出來,這個機會肯定不能錯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國基臉上,問道:“你覺得讓誰購買比較合適?”

  李國基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猜透了老闆的心思。

  弘利置業今年以來一直在儲備地皮,雖然資產規模不小,但始終缺少一棟真正拿得出手的總部大廈。

  金門大廈位置在中環核心地段,37層的高度,將近42萬平方尺的樓面,若是能拿下來作爲弘利置業的總部,那才叫名副其實。

  他沒有猶豫,脫口而出:“老闆,我是覺得應該由弘利置業購買,然後作爲總部大廈。”

  黃家豪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李國基受到鼓勵,語氣更加篤定了:“金門大廈37層,物業樓面約41.8萬平方尺。

  以目前的租價來算,每平方尺21港幣,一年光租金就在1億港幣以上。現在總價不超過10億港幣,基本上就是回到了1979年底的價格。”

  他如數家珍地報出這些數字,顯然提前做了不少功課。

  “巔峯時期,金門大廈的價格高達16.8億港幣。當然,這個價格沒有成交過,不能作數。

  但哪怕按10億算,現在入手也有不小的升值空間。”李國基補充道。

  黃家豪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