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09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弘利實業入主康力,他們老闆可是拆骨專家,你們擔心工廠被賣嗎?”

  “之前已經裁了六千人,新老闆進來會不會繼續裁?”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去。工人們大多擺擺手,一言不發地擠過人羣。

  有幾個年輕一點的猶豫了一下,也被身邊的老同事拉走了。

  直到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他叫陳志強,是康力模具車間的技術組長,在康力幹了十二年。

  他個子不高,精瘦,手上還戴着沾了油漬的白手套,顯然是從機臺邊直接下來的,連手都還沒來得及洗。

  記者一下子圍了上去。前排的攝像師幾乎把鏡頭懟到了他臉上。

  “師傅,公司換老闆了,你知道嗎?”

  陳志強停下來,眯着眼看了看面前的話筒和鏡頭,沒有躲。

  “知道。”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那你慌不慌?會不會擔心新老闆進來又要裁員?”

  陳志強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右手上的白手套,慢慢疊了一下,塞進工裝褲的口袋裏。然後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亮着零星燈光的廠房。

  就是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記者都安靜了兩秒。

  “慌什麼?”他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色,“前面裁了六千人,該走的都走了。

  我還在,說明廠裏覺得我還有用。現在新老闆掏了一個多億進來,反而要裁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說了,剛剛開會的時候,新東家的人已經在車間裏轉過了。

  人家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誰走誰留’,是‘這套模具線別拆,改一改還能用十年’。你聽聽,這是要把廠拆掉的人說的話嗎?”

  旁邊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忍不住插了句嘴。他看上去不到三十歲,臉上還帶着點學生氣,工裝比陳志強的要新一些,胸前彆着一支筆。

  “其實我們比外面的人早知道。”年輕技術員說,“昨天下午三點多,弘利那邊的人就到了,在車間裏走了快兩個小時。

  每臺機器都看了,每道工序都問了,還拿本子記。走的時候跟我們組長說了一句:‘核心團隊,一個都不會動。’”

  “你信嗎?”有記者追問。

  年輕技術員笑了:“人家要是來拆廠的,需要看這麼細嗎?直接盤資產就行了。看得越細,越是真想幹活的人。”

  這句話讓幾名老記者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採訪過太多企業併購,見過太多資本進場的套路。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說話時眼睛裏沒有躲閃,只有一種樸素的篤定。而這種篤定,是背不出來的。

  陳志強這時候又說了一句,聲音依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很實。

  “我在這幹了一十二年,康力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現在有人願意拿錢進來,願意站在車間裏聽機器響,我就不信它還能倒。”

  說完,他把另一隻手套也摘下來,雙手揣進工裝口袋,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們寫新聞的,替我跟那個新老闆說一句:機器都還轉着,人也沒走,讓他放心。”

  記者們愣了一秒,隨即有人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種帶着敬意的、鬆快下來的笑。

  次日清晨,康力投資開盤微漲1.2%。成交量溫和放大,說明有機構資金開始進場。

  …

  …

  …

  11月2日。

  康力投資的董事們在這一天陸續接到了通知:上午十點,總部會議室召開董事會。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整個公司都微微震動了一下。誰都知道,這是新老闆入主後的第一次董事會。

  換了掌門人,換了控股股東,接下來要換什麼,所有人都懸着一顆心。

  上午九點半,一輛勞斯萊斯緩緩駛入康力投資總部大廈的停車場。

  黃家豪從車上下來,身後跟着劉德明和助理團隊。他沒有直接上樓,而是站在停車場裏,抬起頭,把整棟大廈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這是一棟典型的香港工業大廈,八層樓高,灰白色的外牆經過多年風吹日曬,已經有些斑駁。

  佔地面積不大,每層大約一萬平方尺,停車位更是少得可憐,整個停車場滿打滿算也停不下二十輛車。

  黃家豪站在廠區中央,甚至不需要轉頭,一眼就能把所有的建築和設施盡收眼底。

  前世的他見過太多大陸動輒佔地幾百畝、幾千畝的工業園區,那種一望無際的廠房、寬闊筆直的主幹道、成片的綠化帶,和眼前這棟緊湊到近乎逼仄的工業大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他理解,這裏是香港,一個人多地少、寸土寸金的城市。每年政府批撥的工業土地極其有限,價格飛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企業爲了活下去,只能想盡辦法壓縮土地成本。工業業主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向上拓展空間。

  於是,香港的工廠建在了樓裏。

  一棟十幾層高的工業大廈,往往擠着十來間小型工廠。

  機械聲從樓上樓下同時傳來,透過水泥樓板互相滲透,構成了香港工業特有的嘈雜韻律。

  很多工廠沒有自己的宿舍,沒有自己的餐廳,只有車間和辦公室。工人們每天從四面八方的出租屋湧來,下班後又像潮水一樣散去。

  在這樣的環境裏,康力投資能夠獨佔一整棟工業大廈用於辦公和生產,已經稱得上是工業區裏的“大戶人家”了。

  黃家豪收回目光,邁步走進大廈。

  大堂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潔。前臺的工作人員看到一羣人走進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迎接。

  “黃生,這邊請。”助理引路,一行人走進電梯。

  電梯是老式的貨梯,空間不小,但咝衅饋碛行┻t緩,每上一層都能感覺到輕微的頓挫。

  電梯門上的樓層按鈕有些已經磨損得看不清數字,留下了這棟樓幾十年的歲月痕跡。

  電梯在六樓停下,門一開,正對着的就是董事會會議室所在的走廊。

  走廊不算長,燈光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管,發出微微泛白的光。

  牆面上貼着幾塊公司介紹牌,上面寫着康力投資的發展歷程,還有一些產品圖片。

  黃家豪路過的時候掃了一眼,放慢了腳步,但沒停下來。

  會議室的門已經開了。

  柯俊文坐在董事長位置上,看到黃家豪進來,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黃生,歡迎歡迎。”柯俊文伸出手,笑容裏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這段時間他承受的壓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債務危機、裁員風波、股價跌宕,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肩上。

  如今黃家豪接過了這個攤子,他反而覺得整個人輕了。

  “柯生客氣了。”黃家豪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

  柯俊文把黃家豪請到座位上,然後開始逐一介紹在場的董事。

  “這位是李國棟李董,公司總經理,負責公司的日常業務。”一位五十出頭的男人站起身來,微微點頭。

  黃家豪注意到他的西裝料子很好,但袖口的扣子有些磨損,顯然是個務實的人,不講究那些虛的排場。

  “這位是趙明遠趙董,主管公司的財務。”趙明遠看起來四十歲上下,戴着一副金絲眼鏡,整個人顯得精幹而謹慎。

  他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快速地在黃家豪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打量這位新老闆的分量。

  “這位是……”柯俊文一個一個介紹下去。在座的董事有七八位,有些是公司管理層出身,有些是早期投資入股的股東。

  他們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帶着期待,有的帶着打量,有的則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這也難怪,公司換了大股東,董事會勢必面臨調整。

  誰能留下,誰要離開,誰的權力會被削弱,誰的股份還有價值,這些懸而未決的問題,像一團霧一樣徽衷诿總�人心頭。

  黃家豪把每個人的臉和名字一一記下,然後在一片掌聲中落座。

  柯俊文沒有坐上主位。他坐到了旁邊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用他一貫的沉穩語調開場。

  “今天的董事會,主要討論幾件事。”柯俊文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各位,率先開口,“第一項,我提議增補黃家豪先生和劉德明先生爲公司董事。”

  他說得不快,語氣平穩,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性的流程。在座沒人感到意外,新股東進入董事會,這是題中應有之義。

  話落,柯俊文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動作略顯沉重。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所有人都感覺到,真正的重頭戲要來了。

  果然,柯俊文放下杯子後,沒有接着講第二項議題,而是停頓了足足四五秒鐘。

  他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看了看左手邊的黃家豪,又看了一圈在座的老面孔,最後落回到自己面前那本攤開的文件夾上。

  “另外,”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公司出現的債務危機,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幾年在戰略方向上,我的判斷出現了嚴重失誤。”

  這句話說得並不煽情,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讓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出了分量。

  一個執掌公司多年的董事長,在董事會上當谐姓J自己的失誤,這在香港商界並不常見。

  “作爲董事長,我理應承擔責任。”柯俊文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出來,“所以今天,我正式辭去董事長一職。”

  會議室裏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沒有人說話。李國棟停下了轉筆的手,趙明遠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坐在角落裏的一位獨立董事微微坐直了身體。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刻轉向了黃家豪,又迅速移回到柯俊文身上,如此反覆,像是要在兩個人的表情中尋找什麼答案。

  柯俊文沒有讓大家等太久。

  “我提議,由黃家豪先生接任董事長。”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那張臉上,有卸下重擔後的釋然,也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畢竟,這家公司他傾注了太多心血。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了幾秒。

  然後,李國棟第一個開口:“我同意。”

  趙明遠推了推眼鏡,跟着點頭:“附議。”

  其他董事陸續表態。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遲疑太久。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新股東控股、新董事長接任,本就是順理成章的結果。

  柯俊文微微點頭,把面前那本文件夾合上,側身看向黃家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會議桌的主位,從這一刻起,換了主人。

  椅子還是那把椅子,桌子還是那張桌子,但坐在上面的人換了。

  會議室裏的氣氛也隨之變了,從一種等待塵埃落定的沉悶,變成了一種微妙的緊繃。

  新老闆坐下之後要說什麼,纔是今天真正的重頭戲。

  黃家豪沒有急着開口,他先把在座的每一位董事看了一遍,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確認每一張臉。

  會議室裏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風機聲,和牆上古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足足安靜了四五秒鐘,他纔開口。

  “今天是我收購康力投資之後,召開的第一次董事會。”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這段時間,大家人心惶惶。”

  這句話一出來,有幾個董事不自覺地微微點了點頭。趙明遠推眼鏡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眼鏡推了上去。

  “債務的事,裁員的事,外面風言風語,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覺得康力要倒了,有人覺得新老闆進來就是來拆廠的,還有人覺得這個攤子根本沒人接得住。”

  黃家豪說到這裏,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從容的篤定。

  “但我今天坐在這裏,可以明確告訴各位,我不是來拆廠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我先給大家一顆定心丸,既然我接手了康力投資,我就不會讓它倒。只要大家努力工作,我就讓大家手裏的投資,實現增值。”

  這句話說得不算慷慨激昂,甚至有些平淡。但正因爲平淡,反而更有分量。

  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董事們聽得出來,這不是場面話,這是一個承諾。

  會議室裏的氣氛明顯鬆動了。

  李國棟原本一直繃着的肩膀放了下來。趙明遠推眼鏡的頻率降了下來。

  坐在角落的一位投資方代表,臉上浮現出今天上午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黃家豪注意到這些細微的變化,心裏有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