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老闆,康力投資的柯文俊先生正在來公司的路上,想跟您見一面。”劉德明壓低聲音說道。
黃家豪解西裝釦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柯文俊主動上門,這說明康力投資那邊的火,已經燒到眉毛了。
“知道了,讓他直接上來。”黃家豪走到落地窗前,背對着門口,快速梳理着腦海中的信息。
在等待的期間,黃家豪翻了一下當天的財經報紙,頭版赫然印着“港元持續承壓,多家銀行收緊信貸”的標題。
他把報紙摺好放在一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
“篤、篤、篤。”
三聲敲門聲響起,不急不躁。
“請進。”黃家豪站起身。
門被推開,柯文俊走了進來。
黃家豪的目光在來人身上掃了一圈。這位康力投資的掌門人穿了身深灰色西裝,但衣襟處有些褶皺,像是一整夜沒閤眼、隨便對付了一宿的樣子。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眼下的烏青和微微浮腫的眼袋藏不住,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疲憊和憔悴寫得分明。
“柯生,你好!”黃家豪跨出辦公桌,臉上掛着熱情的笑容,主動伸出手。
“黃生,客氣了。”柯文俊伸手相握,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好幾天沒睡過一個踏實覺。
他的握手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跟平日的做派判若兩人。
黃家豪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愈發有數。
“柯生,這邊坐。”黃家豪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並肩走向會客區。
柯文俊幾乎是癱坐進沙發裏的,脊背靠在軟墊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筋骨。
助理端着茶進來,兩杯香茗擱在茶几上,茶香嫋嫋升起。
黃家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沒有急着開口。茶香在沉默中彌散,柯文俊端起茶杯又放下,顯然心思完全不在這杯好茶上。
黃家豪靠在沙發裏,手指輕輕點着扶手,語氣不緊不慢,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柯生專程跑一趟,跟康力的事兒有關吧?我現在也算是公司股東了,你有難處儘管倒出來,不用跟我客套。”
這話說得既不端着架子,又透着股自己人的意思,既點明瞭身份,也讓柯文俊沒了繞彎子的餘地。
柯文俊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給自己鼓勁。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終於開了口,嗓音又低又澀:
“黃生,我也不瞞你。康力現在這個攤子,爛得厲害。虧了多少我就不細說了,關鍵是銀行那邊在拼命催。
嘉華那筆貸款昨天正式到期,他們翻臉不認人,一分貸款都不肯再放。
我現在這口氣要是續不上,康力就真的完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的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
“是嗎?”黃家豪微微皺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那資金缺口有多大?”
柯文俊不自覺地抬手扯了扯領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裏透着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癥結就在嘉華銀行那1億的窟窿,到期了,他們翻臉比翻書還快,說不續就不續了。”
他越說越快,彷彿連珠炮似的,不知是想說動黃家豪,還是在給自己壯膽:
“你也看到了,現在市面上港幣貶值厲害,一天一個價。我們那些出口的單子根本做不動,利潤全被匯率喫掉了,營收掉得嚇人。
銀行那邊更是風聲鶴唳,嘉華自己都泥菩薩過江,哪還有閒心管我們的死活?”
黃家豪沒有打斷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好,入口回甘。
他在心裏快速盤算着。前世的歷史脈絡他記得很清楚,港元危機、銀行危機,這一連串的多米諾骨牌倒下去,嘉華銀行易了主,康力投資則成了金融風暴中的又一個犧牲品。
沉思片刻,黃家豪將茶杯擱回茶几,身體靠進沙發裏,手指輕輕敲擊着扶手。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一潭靜水:“柯生,如果我注資幫康力投資渡過難關,您願意讓出多少股份?”
沒有試探,沒有鋪墊,直接切入了核心。
柯文俊聽完這話,眼神驟然一定,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壓在胸口的那團濁氣排了個乾淨,聲音裏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乾脆:“黃生,這些日子我是真折騰夠了。
大股東這個位子,我坐不動了,你來做。回頭我就安排定向增發,把控股權讓給你,康力以後你來話事。”
“心生退意”這四個字說出口時,他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黃家豪看着對面這個被現實壓垮了心氣的男人,心中沒有同情,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冷靜的清醒。
商場如戰場,今天柯文俊坐在這裏求救,他能做的,就是穩穩當當地接住那些掉落的籌碼。
“柯生,現在康力投資員工不少吧。”
黃家豪這話問得雲淡風輕,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目光透過嫋嫋升起的熱氣,漫不經心地落在柯文俊臉上。
柯文俊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這上面來。他斟酌了一下,老實答道:“確實不少,有一萬二千人。”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微妙的複雜。一萬二千人,說多不算最多,說少也絕對不是個小數目。
這些人裏頭,有的是跟着康力一起打江山的老臣,有的是高薪挖來的行業精英,還有一大批是普普通通等着工資養家餬口的基層員工。
一萬二千個飯碗,摞在一起,那就是一萬二千個家庭的生計。
黃家豪“嗯”了一聲,把茶杯擱回茶几上,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
那聲響在安靜的會客區裏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落了地,再也收不回來了。
“那這樣。”黃家豪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沉甸甸地落下來,“你裁員一半。”
柯文俊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一半,六千人,這個數字像一把刀,精準地紮在他最痛的地方。
黃家豪沒有等他回應,繼續說了下去,“等盡職調查做完,我會安排弘利實業進行投資。”
兩句話,一前一後,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前一句是條件,後一句是承諾,乾脆利落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柯文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沙發扶手,指節泛出一層青白色。
他的目光在黃家豪臉上來回逡巡,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到一絲迴旋的餘地。
可他什麼也沒找到。
黃家豪的表情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既沒有商量的溫和,也沒有施壓的凌厲,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這件事,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一塊慢慢浸透水的海綿,越來越沉。
過了好一會兒,柯文俊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玻璃:“黃生,六千人……這個數字太大了。我這邊有很多老員工,跟着康力做了上十年……”
他說不下去了。
黃家豪靜靜地聽他講完,沒有打斷,也沒有急着反駁。
等到柯文俊的聲音徹底消失在空氣裏,他才微微前傾了傾身子,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柯生,我理解你的難處。”
這句話說得很諔懇到柯文俊幾乎要相信他是真的理解了。
“但是。”黃家豪話鋒一轉,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康力投資現在的狀況,你也清楚。
營收下滑,銀行逼貸,一萬二千人的工資每個月是多少,你算過沒有?這筆錢從哪來?”
柯文俊沉默了。
他當然算過。每個月光是 payroll就是一筆天文數字,以康力現在的現金流,能撐三個月已經是極限了。
不裁員,所有人都得死;裁員,至少還能救活另外六千人。
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尤其是從一個即將接手的人嘴裏說出來,滋味格外不同。
“裁員的方案和補償,你來做主。”黃家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還是嚥了下去,“我只有一個要求:乾淨利落,不要留後患。”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極重。
乾淨利落,不要留後患。翻譯過來就是:裁員這件事必須做,怎麼裁是你的事,但裁完之後不能有人鬧事,不能有L資糾紛,不能讓媒體抓住把柄。
柯文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那些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部下,想起那些把青春和熱血都澆灌在康力這片土地上的面孔。
可他也知道,商場不相信眼淚,黃家豪能在這個時候出手,已經是給足了面子。
換作別人,怕是連這個機會都不會給。
“好。”柯文俊睜開眼,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回去安排。”
黃家豪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站起身來,伸出手。
“那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柯文俊看着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握了上去。
掌心的溫度是溫熱的,可柯文俊只覺得指尖冰涼。
商場如戰場,有時候,仁慈纔是最殘忍的事。
第239章 康力科技
10月中旬。
香港的秋意尚未深,工業界卻先感受到一陣寒意。
康力投資一紙公告,裁員六千人的消息如平地驚雷,炸響在已然脆弱的市場上。
這已經不是“雪上加霜”能夠形容的,更像是原本還在流血的傷口上,又被狠狠澆了一盆冰水。
輿論譁然,同行側目,連帶着幾家供應商的股價也跟着震盪了幾日。
然而,真正耐人尋味的一幕,發生在股市裏。
康力投資的股價沒有崩。它穩穩地停在6億港幣附近,波瀾不驚,彷彿那六千人裁撤的消息,只是一片落入湖面的落葉。
投資者不是冷血,而是看懂了。
這是一場刮骨療毒。康力這具身軀裏沉積已久的贅肉、病變和壞死組織,必須有人舉刀切掉,才談得上重生。
市場等的,從來不是康力還能撐多久,而是誰願意、也有能力做出這個決定。
靴子,終於落了地。
黃家豪坐在弘利大廈的辦公室裏,翻完了最後幾頁盡調報告。
他沒有猶豫,立馬批示同意入主康力投資。
弘利實業以1.8億港幣注資,換取康力投資34.9%的股權,一舉成爲控股股東。
這個數字,不多不少,既不是趁火打劫的低價,也不是意氣用事的溢價。
黃家豪算的不是眼前這筆賬,而是康力如果能活過來、站起來、跑起來,值不值這個價?
答案當然是:值。
協議在當天晚間籤畢。雙方几乎同步對外發布公告,措辭簡潔剋制,信息卻如重錘落地:康力投資正式易主。
消息傳出時,香港已經入夜。
但康力投資位於新界大埔工業邨的廠房外,燈火通明。從早上六點開始,就有記者陸續趕到。
到了七點半,大門外已經聚了不下二十家媒體的採訪車,攝影機架成了一排,長槍短炮對準那扇緊閉的電動伸縮門。
保安大叔被這場面嚇了一跳,連連往後退了兩步,一邊用手擋着刺眼的燈光,一邊對着身旁的同事小聲說了句:“外面好多人,要不要叫多幾個人過來?”
沒有人出來回應。康力投資的總部大樓裏,幾間辦公室的燈還亮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公告已經發出去,但管理層沒有安排任何發佈會,沒有安排任何採訪。
這反而讓記者們更加篤定,今天必須守到人。
最先等到的是下班潮。
早上八點十分,廠房東側的小門打開,第一批下晚班的工人魚貫而出。
他們大多是生產線上的操作工和技術員,穿着深藍色的工裝,胸前印着已經有些褪色的康力標識。大部分人低着頭快步走,想避開記者羣。
但記者們哪肯放過。
“你好!請問你們知道公司換老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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