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0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如果我的判斷沒錯,”梁博韜推了推眼鏡,“嘉華現在應該是表面風光,裏頭已經開始鬆動了。

  這種銀行,要麼繼續撐下去,等市場好起來把壞賬慢慢消化掉;要麼就是某一天突然撐不住,被人揭了蓋子。”

  “你覺得會是哪一種?”黃家豪問。

  梁博韜笑了笑,“這種事,就看誰先撐不住。撐住了,就是一關一關過;撐不住,就是多米諾骨牌,一倒一大片。

  以嘉華現在的資產質量,如果遇到外部環境繼續惡化,那它大概率是撐不到天亮的那一個。”

  黃家豪心裏暗暗點頭。梁博韜的分析,跟他掌握的前世信息基本吻合,只是梁博韜還不知道,嘉華的問題遠比他現在猜測的要嚴重得多。

  “如果我想進場呢?”黃家豪把杯子放下,目光直直地看着梁博韜。

  梁博韜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黃生想怎麼進場?”

  “還沒想好。”黃家豪說得很坦眨八韵嚷犅犇愕囊庖姟J浅盟�沒有徹底暴露問題之前,低價收一部分股權?

  還是等它出事之後,再去撿那些被嚇破膽的股東拋出來的籌碼?又或者,乾脆等它徹底爛掉,再進去收拾殘局?”

  梁博韜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這三種思路,路徑不同,風險和收益也不一樣。”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畫了幾條線。

  “先說第一種,現在進場。好處是價格便宜,嘉華的股價目前還在低位,劉燦松那邊應該也有引入戰略投資者的意願。

  壞處是你不知道水有多深,萬一進去之後才發現壞賬比想象中大得多,那就成了接盤俠。”

  他在白板上寫了一個“1”,然後畫了個圈。

  “第二種,等出事之後再收籌碼。好處是價格會更低,恐慌性拋售的時候,甚至可以用淨資產打對摺的價格拿貨。

  壞處是你要賭它不會一下子倒掉。

  如果恐慌情緒蔓延,儲戶擠兌,監管介入,到時候就不是收籌碼的問題了,而是有沒有機會收的問題。”

  他又寫了一個“2”,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第三種,等它徹底爛掉再收拾。這需要你有足夠的耐心,也得有足夠的資金實力。

  到時候不是跟股東談,而是跟清盤人、跟監管機構談。

  好處是底牌看得清清楚楚,壞賬有多少、資產值多少,全都擺在桌面上。

  壞處是這個過程可能會拖得很長,而且中間變數太多。”

  梁博韜轉過身來,看着黃家豪:“三種路子,沒有絕對的好壞,就看黃生的判斷和胃口。”

  黃家豪沒有馬上表態。他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三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梁經理,”他忽然開口,“如果我想讓你來操盤這件事,你有沒有興趣?”

  梁博韜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好。”

  黃家豪轉過身來,語氣認真了許多,“金融這塊,你是行家。嘉華銀行這件事,我想找個真正懂行的人一起來做。

  你先做一個詳細的可行性分析?不着急,慢慢做,我要的是把每一層風險都看清楚。”

  梁博韜看着黃家豪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來。

  “行。我回去就着手做。”

第237章 萬事俱備

  9月16日。

  港府財政司彭勵治這天突然公開點名中銀香江分行,指責他們大量掃入美元,是在給本就搖搖欲墜的港元“火上澆油”。

  他甚至撂下一句相當重的話:除非內地方面“明確表態支持談判的進展”,否則港元的跌勢根本停不下來。

  這話傳到內地,反應來得又快又猛。

  內地方面毫不客氣地回擊,直指港英政府纔是真正的亂源,自己不出手穩匯率,反倒放任港幣一路狂跌,目的不過是想借機向內地施壓。

  消息傳回香港,金融市場像被人扔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兩邊不僅沒往一處使勁,反而越鬧越僵。香港這場危機,怕是要再下一個臺階。

  就在這一片混亂當中,黃家豪坐在弘利投資的辦公室裏,倒還顯得挺鎮定。

  他對面坐着劉德明,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今天的局面。

  劉德明手裏拿着一疊剛打印出來的市場簡報,翻了翻,抬起頭說:“黃生,外面現在亂得很。我剛纔繞了一圈,幾乎找不着肯收港幣的外商了。

  銀行和找換店那邊,美金窗口排隊排到街上去了,全是拿着港幣要換美元的。

  你猜匯率到多少了?9.6,一美元兌9.6港元。我幹這行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數字。”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着扶手,沒急着接話。

  劉德明又往下翻了一頁,繼續說:“還有,銀行那邊也不太平。好幾家都出現了擠兌,最嚴重的要數恆隆銀行,門口人擠人,跟過節似的。

  我聽說有人天沒亮就去排隊了,就怕晚了取不出來。”

  黃家豪這纔開了口:“弘利置業那筆錢安排得怎麼樣了?”

  “放心,”劉德明點了點頭,“那2億美元我已經分到幾家銀行去辦了,沒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裏。

  今天的市況雖然亂,但美元現在是香餑餑,兌出去沒問題。”

  黃家豪心裏默默算了一下賬。2億美元,按今天9.6的匯率,差不多就是19億港幣。

  這筆錢放在平時是天文數字,擱在今天這個節骨眼上,反倒好出手。

  因爲滿大街的人都在搶美元,誰手上有美金,誰就是大爺。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緩緩說:“下週,美元兌港幣肯定要掉頭。我估計能回到8到8.5之間,9以上那個位置撐不了幾天。”

  劉德明愣了一下:“你這麼看好港幣反彈?”

  “不是看好港幣,”黃家豪放下杯子,“是看明白港英政府了。

  你看,他們罵歸罵,鬧歸鬧,但港幣真要是垮到底,香港人這筆賬算在誰頭上?肯定算在倫敦頭上。

  他們馬上要走了,臨走之前鬧出個大亂子,把香港人的家底給洗一遍,你想想,以後香港人提起倫敦是什麼滋味?”

  劉德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港府肯定會出手,”黃家豪說,“不會等太久。讓他們再折騰兩天,等火候差不多了,自然就該出來收拾局面了。

  現在這個匯率,說白了就是有人故意把水攪渾,趁機撈一把。你要是真以爲港幣會一路跌到10塊、11塊,那就上當了。”

  劉德明笑了起來:“那我們現在這2億美元,算不算也是趁着水渾撈一把?”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我們是提前做了一點安排,談不上撈。

  再說了,這種錢你不賺,別人也會賺。商人嘛,見風使舵是本份。只不過…”

  他頓了一下,語氣認真了幾分:“風往哪邊吹,你得看清楚。別到時候浪打過來,你還以爲自己在衝浪。”

  劉德明拿起那疊簡報,又翻了翻,低聲說:“也是。兩邊這麼一鬧,市場嚇成這樣,過兩天等港府真出手了,那些今天搶着換美元的人,怕是要後悔。”

  黃家豪沒有再說話,他心裏清楚,這場風波遲早會過去,但有些東西變了就是變了。

  香港人看着英鎊和美元的眼神,從今往後,總歸多了幾分複雜的味道。

  …

  …

  …

  1983年9月的香港,街頭的氛圍一天比一天緊。

  超市和雜貨鋪裏像是被洗劫過一樣。罐頭、米麪、乾貨、方便麪、衛生紙等凡是能放得住的東西,貨架上幾乎全空了。

  主婦們推着購物車在過道里橫衝直撞,有人一次買走十幾罐午餐肉,有人把整箱的礦泉水往手推車上碼。

  收銀臺前排起的長龍,比銀行門口換美元的隊伍還誇張。

  整個金R體系搖搖欲墜,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K慌。

  嘉華銀行各分行的門口,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

  美元兌換窗口前人頭攢動,隊伍從大廳一直蜿蜒到街邊,有人甚至搬了小板凳來排隊。

  李榮德和羅紅夫婦就夾在這條長龍中間。

  兩口子在灣仔做了十來年的水產生意,每天天不亮就去西環碼頭拿貨,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站了大半輩子,總算攢下了百來萬的身家。

  對他們這種小本生意人來說,這筆錢是一筐一筐魚蝦攢出來的,每一張鈔票都帶着魚腥味。

  昨天他們就把存款從銀行裏取了出來,攥在手裏一宿沒睡踏實。今天一大早趕來換美元,結果到了才發現匯率又變了。

  羅紅手裏攥着那袋沉甸甸的現金,嘴裏一直沒停過:“天殺的,昨天我還特意看了一眼匯率,明明是8塊5換一美金,今天就變成9塊6了!

  這一來一回,咱們得虧多少啊?十萬塊就這麼沒了?十萬塊啊!得賣多少條石斑魚才能賺回來?”

  她越說越氣,聲音在隊伍裏顯得格外刺耳。前面幾個人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眼神裏滿是同病相憐的無奈。

  李榮德皺了皺眉,壓低聲音說:“行了行了,別嚷嚷了。你再抱怨,港幣也不會漲回去。

  現在不是計較虧不虧的時候,再不換,明天說不定就破10了,到時候你連哭都找不着調。”

  “那也不能……”

  “不能什麼?”李榮德打斷她,“你真想讓那一百萬變成廁紙?到時候擦屁股都嫌硬。你沒聽人說嗎?再這麼跌下去,香港怕是要改用人民幣了。”

  羅紅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是把裝錢的袋子抱得更緊了。

  隊伍裏有人探頭問了一句:“你們夫妻倆這是準備移民啊?”

  李榮德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移什麼民!就我們這點家底,到了國外能幹什麼?洗盤子都沒人要。”

  這話倒是不假。一百萬港幣聽着不少,可真要拿到倫敦或者溫哥華去花,租個房子、買部車,半年就見底了。

  他們兩口子沒學歷、不會英語,去了國外連買菜都得比手畫腳。

  移民這件事,他們不是沒想過,是想過之後發現根本走不通。

  “那你們倆又不打算走,把棺材本全換成美金,這要是虧了可怎麼辦?”隊伍裏又有人插了一嘴。

  李榮德騰地一下轉過頭,嗓門壓都壓不住:“你管我虧不虧!你移民你就穩賺了?

  我告訴你,虧了那是我認,總好過攥着一堆廢紙!美金再怎麼說它也是錢,到哪兒都能花!”

  周圍幾個人被他的嗓門嚇了一跳,隊伍裏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在吵匯率,有人在罵港英Z府,有人在抱怨自己虧了多少,七嘴八舌的,誰也不讓誰。

  焦急、恐慌、憤怒攪在一起,每個人都像點了引線的炮仗,一點就着。

  羅紅拉了拉李榮德的袖子,示意他少說兩句。

  李榮德深吸了一口氣,扭過頭去不再搭腔。

  隊伍慢慢往前挪,一寸一寸地挪。輪到他們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櫃檯後面的職員面無表情地接過那袋現金,過驗鈔機、點數目、填表格,一套流程走得行雲流水。

  李榮德盯着那臺點鈔機嘩嘩嘩地數錢,一百張、兩百張、五百張……每一張都是他們起早貪黑掙來的。

  最後,一百萬港幣變成了屏幕上的一串數字。

  職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報了個數:“十萬零三百美金。另外,還要收一筆手續費。”

  羅紅的嘴脣哆嗦了一下,到底沒忍住:“手續費?換錢還要收手續費?我們已經虧了十萬了,你們還要……”

  “行了!”李榮德拉了她一把,從窗口接過那張兌換憑證,手指微微發顫。

  十萬零三百美金。這就是他們夫妻倆一輩子的積蓄,在香港拼死拼活十幾年換來的全部家當。

  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九月的陽光曬得人頭皮發麻。

  羅紅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嘉華銀行的招牌,眼眶有點發紅。

  李榮德沒回頭,只說了一句:“走吧,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更讓人難受的日子還在後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