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謝利源作爲香港老字號金鋪,生意確實比往年好了不少。
每天開門營業,櫃檯前都圍着一圈搶購金條的顧客,收銀臺的現金像流水一樣進進出出。
表面上看,金鋪生意興隆,日進斗金。
但賬不能這麼算。謝利源賣的是黃金,而黃金是用港元進貨的。
港元貶值,意味着進貨成本在無形中不斷攀升。今天賣出的金條,明天補貨就要花更多的錢。
一來一去,匯率損失喫掉了金鋪大部分的利潤。
黃家豪放下茶杯,臉上依然掛着笑。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老話,語氣篤定,“這個形勢下,購買黃金的人多一些,也屬正常。至於匯率損失,不要着急,誰都不希望這麼亂烘烘的。”
他說“誰都不希望”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地看向窗外,這座城市的命撸龖以谡勁凶郎希瑧以跓o數人的信心之間。
鄭家佳點了點頭,神色稍緩。
黃家豪收回目光,話鋒一轉:“當然,黃金適當加價出售,也是可行的。”
鄭家佳眼睛一亮。
這個“適當”二字,大有文章可做。市場恐慌,需求旺盛,適當提價並不會影響銷量,卻可以直接對沖匯率損失。
這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應對之策。
“好。”鄭家佳應了一聲,臉上的愁容散去了一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思已經開始盤算加價的幅度和節奏。
黃家豪卻沒有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緊接着又問道:“對了,弘佳實業賬上還有多少資金?”
鄭家佳放下茶杯,如實答道:“雖然我們聯合注資2000萬港幣,但全部用於兌換紙黃金,已經沒有多少流動資金了,剛夠維持金鋪郀I。”
黃家豪聽完,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這些情況他早有預料,只是需要鄭家佳親口確認一遍。
他沉思片刻,緩緩開口:“嗯,那說明我們淨資產還有幾千萬港幣,可以去銀行貸款。”
弘佳實業賬面上的現金不多,但名下有房產、有謝利源的金鋪存貨。
這些資產加在一起,淨資產確實還有幾千萬。在銀行眼中,這就是實實在在的抵押品。
“這樣,”黃家豪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去了解一下,謝利源金鋪那些租賃的門店,趁現在價格低,看看能不能買下來。”
鄭家佳一愣,隨即明白了黃家豪的用意。
謝利源金鋪在香港有多家分店,其中不少是租賃的鋪面。
房東是業主,金鋪只是租客。租金漲跌受制於人,續約談判也總是被動。
如果趁着現在商業地產價格低迷,把門店所在的鋪面買下來,一勞永逸。
既鎖定了經營成本,又拿下了優質的商業物業資產。
一箭雙鵰。
“豪哥的意思是抄底?”鄭家佳試探着問道。
“對。”黃家豪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抄底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需要的不只是勇氣,更是眼光和底氣。
敢在別人恐懼的時候貪婪,前提是你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是萬丈深淵,而是谷底的反彈。
鄭家佳看着黃家豪篤定的神情,心中的那點忐忑漸漸消散。
他跟黃家豪認識多年,深知這位豪哥的脾性。
他不是那種拍腦袋做決定的人,每一次看似冒險的出手,背後都有周密的分析和充足的準備。
“既然豪哥有信心,”鄭家佳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了進門以來的第一個笑容,“我回去就派人去了解一下情況。”
黃家豪微微點頭,轉頭看向劉樂,語氣裏帶着幾分隨意:“阿樂,到時候叫你大伯多支持一下。”
在他的預期中,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嘉華銀行與弘利投資合作多年,兩家關係匪湥瑒返拇蟛畡N松向來對黃家豪的事業鼎力相助。
如今弘佳實業要去銀行貸款,嘉華銀行作爲老朋友、老夥伴,理應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
然而劉樂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只見他苦笑一下,搖了搖頭,笑容裏藏着一絲難以言說的苦澀。
“豪哥,”他嘆了口氣,“我大伯的嘉華銀行可能難以支持呀。”
黃家豪的眉毛微微一動,沒有接話,等着劉樂繼續說下去。
劉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藉着這個動作整理措辭。
片刻後,他放下杯子,語氣低沉:“上次他還跟我提起,都想讓弘利投資提前還貸。”
這四個字落在黃家豪耳朵裏,分量不輕。
嘉華銀行與黃家豪的合作,可以追溯到他還不是什麼“豪哥”的時候。
那時候黃家豪剛剛起步,手上沒什麼資本,在銀行家們眼裏不過是個有點想法、沒有多少家底的年輕人。
大多數銀行門都懶得讓他進,即便進了,信貸經理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淡面孔。
劉燦松不一樣。
這位嘉華銀行的掌門人,做事風格與那些老牌銀行截然不同。他敢放貸,敢押注,敢在別人還在猶豫的時候就拍板。
黃家豪記得很清楚,當年他拿着第一份商業計劃書去找劉燦松,對方只看了十分鐘,就點頭答應了第一筆貸款。
沒有繁瑣的審批流程,沒有苛刻的抵押要求,甚至連利息都比別家優惠。
可以說,黃家豪今天的成功,離不開劉燦松當年的支持。
飲水思源,這份情誼他一直記在心裏。
但現在,劉燦松居然想讓弘利投資提前還貸。意味着嘉華銀行的日子,恐怕比表面上看起來的要難過得多。
黃家豪沒有急着說話,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茶湯已經有些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在腦海中快速梳理着嘉華銀行的情況。
劉燦松這個人,在銀行業內以“冒進”著稱。別人不敢貸的款他敢貸,別人不敢投的項目他敢投。
在市場一路向上的時候,這種風格讓他賺得盆滿銤M,嘉華銀行的資產規模也因此迅速擴張。
但這把雙刃劍,在市場掉頭向下的時候,就會反過來砍向自己。
這次股地匯三殺:股市暴跌、地產腰斬、匯率崩盤。
三股力量同時絞殺,多少富豪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那些曾經風光無限的企業家,如今不少已經債臺高築,甚至資不抵債。
嘉華銀行的客戶裏,這樣的人恐怕不在少數。
貸款放出去了,收不回來。抵押品貶值了,不夠覆蓋。儲戶也開始恐慌了,資金在流失。
劉燦松想讓弘利投資提前還貸,說明銀行的流動性已經喫緊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讓他寧願得罪老朋友,也要把能收回來的錢儘快收回來。
黃家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劉樂臉上。
劉樂的苦笑還沒有完全散去,眼底藏着一絲憂慮。
那不只是爲嘉華銀行的處境憂慮,更是爲他大伯劉燦松憂慮。
眼看着長輩在風浪中艱難支撐,自己卻幫不上什麼忙,這種無力感寫在劉樂的表情裏,清清楚楚。
黃家豪思考片刻,緩緩開口。
“阿樂,你回去告訴你大伯。”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如果嘉華銀行出現擠兌,可以隨時過來找我。”
劉樂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擠兌是銀行家最深處的噩夢。一旦儲戶信心崩塌,蜂擁而至的取款潮可以在幾天之內將一家銀行徹底摧毀。
到那個時候,再多的人脈、再強的背景、再好的關係,都擋不住潮水般的擠兌。
而黃家豪說的不是“如果遇到困難”,不是“如果需要幫助”,而是“如果出現擠兌”。
這是最壞的情況。
這也是最需要朋友的時刻。
“好。”劉樂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不是不知道黃家豪的風格。這位豪哥,做起生意來殺伐果斷,該出手時從不含糊。但他對朋友,也從來都是說到做到、一諾千金。
劉燦松當年支持黃家豪的時候,未必想過要什麼回報。但黃家豪自己記着,記了這麼多年,記到了今天。
會客區安靜了幾秒,三個人各懷心思,都沒有說話。
兩位好友離開後,黃家豪沒有急着走。他讓助理團隊送來了一份關於嘉華銀行的詳細資料。
弘利投資作爲一家專注投資的大型企業,養着上百人的助理團隊。
這支隊伍常年對香港主要企業進行跟蹤研究,各家公司的底細、財務狀況、經營動向,都有厚厚的報告存檔。
黃家豪要什麼,他們就能在最短時間內遞上來。
嘉華銀行的報告很快擺到了他面前。
這家銀行1980年6月剛剛搬進了自建的嘉華銀行中心,位於德輔道中232號,整整二十二層,在中環核心金融區拔地而起。
那地段寸土寸金,左鄰右舍全是各大華資銀行的總部大樓,能在那片地盤上立起自家的大廈,本身就是實力的象徵。
同一年,嘉華銀行還在香港聯交所掛了牌,風頭正勁。
旗下二十六家分行遍佈港九,紐約、洛杉磯也有據點,多倫多和廈門還設了代辦處。
在香港的中型銀行裏,嘉華算得上重要角色,網點鋪得開,海外也有佈局,怎麼看都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樣子。
但報告翻到後面,味道就不對了。
黃家豪注意到幾個關鍵信息。劉燦松執掌嘉華期間,奉行的是快速放貸、激進擴張的路子。
貸款批得又快又松,資產規模倒是衝上去了,可壞賬也跟着水漲船高。
報告裏用詞還算客氣,只說“資產質量有所惡化”,但黃家豪做生意這些年,早就學會了從客氣的字眼裏讀出真實的危險。
他現在看到的只是表象,可他心裏清楚,水面之下的東西,遠比報告上寫的要深。
前世的信息在他腦子裏慢慢浮上來。到明年年底,嘉華銀行的股東權益大約是五億三千萬港元,而累計壞賬將達到五億四千萬。
這兩個數字擺在一起,什麼意思?意思就是銀行已經資不抵債了,賬面上的股東權益被壞賬徹底吞掉還不夠填坑。
五億四千萬的壞賬,對一家中型銀行來說,是能把脊樑骨壓斷的重量。
而現在的嘉華,還處在危機醞釀的階段。
表面上一切如常,大廈巍然矗立,分行照常營業,客戶們存錢取錢,誰也不知道地下的裂縫正在一天天擴大。
等到裂縫變成塌陷的那一天,再想抽身就來不及了。
黃家豪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中環的萬家燈火上。
嘉華銀行這艘船,眼下看着還穩穩當當,可船底已經進水了。
他要想清楚的是:自己是要遠遠地站在岸上看它沉沒,還是趁別人都沒發現漏洞的時候,出手做點什麼。
黃家豪合上報告,沉思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梁經理,再來一次辦公室,有個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
電話那頭的梁博韜沒有多問,乾脆地應了下來。
不一會,梁博韜再次出現在的辦公室。
黃家豪把嘉華銀行的那份報告推到了梁博韜面前,開口道:“梁經理,你先看看這個。”
梁博韜接過報告,翻得很快。他看東西的習慣是先掃一遍框架,再回頭細摳關鍵數據,前後不過十來分鐘,便把報告合上了,抬起頭來看向黃家豪。
“黃生對嘉華有興趣?”
“確實是有興趣。”黃家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但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這家銀行,值不值得動一動?”
梁博韜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腦子裏把嘉華銀行的整個輪廓又重新過了一遍。
“嘉華這幾年衝得很猛,”他開口了,語速不快,“劉燦松那個打法,怎麼說呢,膽子夠大,但風控沒跟上。
資產規模上去了,可底下的壞賬也在跟着往上堆。
具體堆了多少,外面的人看不清楚,但圈子裏有些人已經在議論了。”
黃家豪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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