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這種不確定性,比任何壞消息都更可怕。因爲它觸發了港人前所未有的信心危機。
市民們開始在金融市場拋售港元資產,搶購美元及其他外幣資產。
銀行門口排起了長隊,人們不是爲了存錢,而是爲了取錢換成美元,存到外資銀行去。
彷彿只要手裏握着綠色的美鈔,就能在這個不確定的時代找到一絲安全感。
不僅僅是普通市民。
一些大銀行和外國公司也陸續開始將部分資產撤離香港。
他們做得更隱蔽、更有策略,不動聲色地轉移資金,悄悄地將註冊地遷往海外,表面上依然正常郀I,暗地裏已經在爲自己找好後路。
而部分投機家,則利用人心浮動的時機,大肆進行港元投機。
他們在市場上瘋狂拋售港元,製造恐慌情緒,推波助瀾,從中牟取暴利。
港府卻遲遲沒有采取有效措施加以制止。
黃家豪放下報紙,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辦公室的空氣中緩緩散開,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透過煙霧看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依然平靜,中環的摩天大樓依然挺拔,一切都看起來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種種因素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壓力,壓在港元身上。那壓力一天比一天大,大到港元的脊樑骨開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銀行公會終於坐不住了。
9月8日,銀行公會宣佈,將存款利率調高1.5釐。調整後,儲蓄存款利率達到7釐。
這是一個不小的幅度。
理論上,提高存款利率可以增加持有港元的吸引力,減緩資金外流的速度。
但現實遠比理論複雜,當人們不是因爲利率高低而拋售港元,而是因爲對未來的恐懼而拋售港元時,再高的利率也難以挽回信心。
後果立竿見影。
港元匯率並沒有因爲加息而企穩,反而繼續下挫。市場用腳投票,告訴所有人:加息還不夠,遠遠不夠。
一週後,港元兌美元匯率跌至1美元兌7.89港元,達到新的歷史最低點。
黃家豪熄滅菸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助理團隊的號碼,讓通知梁博韜、劉德明和李國基來辦公室。
不多時,三人先後腳推門而入,手裏拿着一疊數據報表。他們已經猜到老闆爲什麼找他們。
“黃生,你找我們?”
“坐。”黃家豪示意坐下,“匯率的事,你們怎麼看?”
梁博韜翻開報表,語氣謹慎:“市場情緒比我想象的更差。加息1.5釐完全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反而被市場解讀爲港府已經無計可施的信號。”
“市場是對的。”黃家豪淡淡地說。
梁博韜抬頭看了老闆一眼,有些意外。
黃家豪繼續說道:“加息解決不了信心問題。港人拋售港元,不是因爲利息低,是因爲他們不知道香港的未來在哪裏。
只要談判沒有結果,只要不確定性存在,港元的壓力就不會消失。”
梁博韜沉默了片刻,試探着問:“黃生,您認爲匯率會跌到什麼位置?”
黃家豪沒有直接回答。
他當然知道答案。
他清楚地記得,前世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港元匯率的噩夢纔剛剛開始。
接下來,港府財政司彭勵治會發表一番火上澆油的言論:港府無意將港元匯率穩定在任何特定水平。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港府不會救市。
市場會怎麼理解?市場會認爲港府放棄了港元。於是拋售加劇,恐慌蔓延,匯率會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下墜。
跌到多少?
1美元兌9.6港元。
這是黃家豪記憶中的數字。但他不能把這個數字告訴他們,至少現在不能。
因爲說出來太過駭人聽聞,現在7.89已經創了歷史新低,誰還敢想象9.6?
“做好準備。”黃家豪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梁博韜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跟隨黃家豪多年,知道老闆的習慣,有些話不說,是因爲時候未到;有些數字不給,是因爲給了也沒用。
“我們在外匯市場上的頭寸?”梁博韜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美元要加快回到香港,兌換成港幣。”黃家豪說道。
“明白。”
“李國基經理,目前土地儲備怎麼樣?”黃家豪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坐在左側的李國基身上。
聽到老闆問起土地儲備,李國基翻開面前的文件夾,不緊不慢地彙報道:“目前,我們擁有可建樓面500萬平方尺的儲備地皮,總計耗資6億港幣,平均每平方尺的樓面地價成本僅爲120港幣。”
這些數字說出來輕描淡寫,但在座的人都清楚它的分量。
香港的地價,從來沒有這麼便宜過。
過去幾年,香港地產市場經歷過一輪狂飆突進。中環、尖沙咀、銅鑼灣的地價被炒到天上去,每平方尺樓面地價動輒三四百港幣起步,核心地段更是有價無市。
而黃家豪在那一輪狂潮中,幾乎沒有出手。
不是拿不到地,是不想拿。
當時很多人都看不懂。有人說黃家豪膽小,有人說他現金流緊張,還有人說他根本不懂地產。
各種風言風語傳到他耳朵裏,他只是一笑了之。
現在回頭看,那些在高峯期瘋狂拿地的開發商,有不少已經被高額的地價成本和銀行利息壓得喘不過氣來。
地價跌了,樓價跌了,當初花大價錢搶來的地皮,現在反而成了燙手山芋。
黃家豪卻在市場最低迷的時候出手,以平均每平方尺120港幣的成本,拿下了500萬平方尺的儲備地皮。
6億港幣的總投入,放在今天來看,簡直是白菜價。
“嗯。不錯。”黃家豪點點頭,語氣裏帶着一絲滿意,但更多的是波瀾不驚。
他向來如此。該出手時絕不猶豫,出手之後也從不沾沾自喜。
120港幣一尺的地價固然便宜,但地皮放在那裏不開發,就只是一堆數字。
真正的考驗,是如何把這些地皮變成真金白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問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如今銀行對我們態度怎麼樣?”
李國基微微側身,與身旁的財務總監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回答道:“總體來說不錯,如果我們需要資金,銀行肯定會支持,只是利息有點高。”
利息高,這是眼下所有開發商共同面臨的困境。
銀行公會連續加息,資金成本水漲船高。
以前借錢搞開發,利息低的時候幾乎等於白用銀行的錢。現在不一樣了,每一筆貸款的利息都在喫掉利潤空間。
在這個節骨眼上,銀行的態度比利息更重要。很多開發商現在不是利息高不高的問題,而是根本借不到錢。
弘利置業不一樣,其土地儲備成本低,負債率健康,現金流充裕。
在銀行的信用評級系統中,弘利置業是最優質的客戶之一。只要他開口,銀行不僅願意借,還會搶着借。
黃家豪放下茶杯,緩緩地說道:“利息高不怕,關鍵是項目的回報率要跑贏利息。120港幣一尺的地價,就算現在的樓價不漲,我們也有足夠的利潤空間。”
李國基點頭稱是。他心裏有一筆賬,算得很清楚。
500萬平方尺的儲備地皮,如果全部開發成住宅或商業項目,按當前市價計算,總貨值至少在30億港幣以上。
扣除建築成本、財務成本、營銷費用,利潤率依然可觀。
而這只是按當前市價算的。如果市場回暖,如果樓價回升,這個數字還會更大。
黃家豪手中也拿着一份資料,是李國基提前準備好的土地儲備明細。
他的目光在紙頁上緩緩移動,新界、九龍的幾幅住宅用地、港島南區的幾幅小型地皮……每一塊地的位置、面積、成本,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黃家豪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核心干將。
李國基、梁博韜、劉德明、張奮豪,每一個人都在各自的領域裏獨當一面,每一個人都在爲這個日漸龐大的商業帝國添磚加瓦。
一種成就感油然而生。
不是那種張揚的、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成就感,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在胸腔裏慢慢發酵的滿足。
就像是下棋,中盤剛過,局勢漸漸明朗,該布的棋子已經佈下,該守的要塞已經守牢,剩下的就是等待收官。
不退反進。
這四個字,是黃家豪在過去一年裏給自己定下的方針。
市場好的時候,別人衝,他穩。市場不好的時候,別人退,他進。
這不是簡單的逆向操作,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戰略選擇:在別人恐慌的時候貪婪,在別人貪婪的時候謹慎。
而現在,他正在快步式發展。
不是盲目的快,而是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的快。
土地儲備、資金儲備、人才儲備,三駕馬車齊頭並進,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有了便宜的地,就能做出有競爭力的項目;有了優質的項目,就能獲得銀行的支持;有了銀行的資金,就能拿下更多的便宜地。
如此循環往復,雪球越滾越大。
李國基見老闆心情不錯,趁機提了一個建議:“黃生,最近市場上有一幅尖沙咀的地皮在放盤,位置不錯,價格比高峯期跌了四成。
我們的判斷是,現在拿下來,未來兩到三年開發,回報會很可觀。”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看向梁博韜:“資金安排得過來嗎?”
“問題不大,”梁博韜心領神會,“但我們手頭已經有幾個項目在同步推進,如果再加一個尖沙咀,現金流會繃得比較緊。”
雖然弘利置業有3億美金的資金儲備,但已經花費6億港幣購買地皮,實際已經花費一億美金,但都是小打小鬧。
而黃家豪的眼光已經放在後金鐘二段、佳寧中心等幾個項目上。
黃家豪思考片刻後,說道:“不着急,先看看,把盡調做紮實了,別出現隱形債務,說不定價格還會往下掉。”
李國基點頭:“明白。”
會議繼續進行,討論的內容從土地儲備轉向項目開發進度,從銀行融資轉向銷售策略。
黃家豪坐在主位上,時而提問,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每一個決策都乾脆利落。
第236章 銀行業
會議剛結束,黃家豪還沒來得及收拾桌上的文件,祕書便敲門通報鄭家佳和劉樂來了。
兩人是黃家豪的多年好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在會客區落座後,茶水剛端上來,鄭家佳便開門見山,語氣裏帶着幾分急切。
“豪哥,弘佳地產損失慘重。”他嘆了口氣,“價值兩千萬港幣的房產,現在已經腰斬了。”
一千萬灰飛煙滅。
換成旁人,怕是早就坐不住了。鄭家佳能撐到現在纔來找黃家豪,已經算是沉得住氣。
黃家豪靠在沙發上,端起茶杯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你急什麼?”
他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問道:“不是還有謝利源這個產業嗎?現在金鋪生意怎麼樣?”
鄭家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雖然購買黃金的人多了起來,賺了些錢。”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無奈,“但也經不起匯率的損失。”
這話倒是不假。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
眼下香港人心惶惶,港元匯率跌跌不休,市民們搶購黃金的熱情比搶購廁紙還要高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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