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94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沒有糾結市值,開口問道:“賬上資金呢?”

  “賬上資金有1.2億港幣,隨時可以調用。”張建成幾乎是脫口而出,像是早就料到老闆會問這個問題。

  他甚至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以爲黃家豪要調用這筆錢做什麼大動作。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

  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

  過了大概十幾秒,黃家豪才重新坐直身體:“三月份之前,拿出一個分紅方案。用分紅來穩定股價,這是眼下最直接的辦法。

  但有一條,賬上的現金流必須保持充足,後續我有投資計劃,具體方向到時候再通知你們。”

  張建成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下幾個關鍵詞。

  至於老闆說的投資計劃具體是什麼,黃家豪沒有明說,他也識趣地沒有多問。

  “好,你這邊先這樣。”黃家豪轉頭看向右側,目光落在江志強身上,“江生,輪到你了。”

  江志強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翻開面前那本厚厚的文件夾,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黃生,我先彙報安樂影業去年的經營情況。”

  黃家豪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

  “去年全年,安樂影業實現盈利5500萬港幣。”江志強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會議室裏有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在眼下這個經濟環境下,一家電影公司能有五千多萬的利潤,確實是個亮眼的成績。

  “具體拆解一下,”江志強繼續說,“百老匯院線貢獻了3800萬利潤,新藝城那邊貢獻了1700萬。安樂影業宣發費用這一塊基本持平,沒有超支。”

  黃家豪微微點頭,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問了一句:“新藝城去年總票房是多少?”

  “去年共推出《最佳拍檔》、《難兄難弟》等五部電影,票房6800萬港幣。”江志強顯然對這個數字很有信心,回答得乾脆利落。

  6800萬。這個數字放在1982年的香港影壇,絕對算得上第一梯隊了。

  新藝城在黃家豪創辦之後,資源和發行渠道都比前世好了太多,再加上百老匯院線的強力支撐,幾乎是拍一部賺一部。

  “今年呢?”黃家豪問,“今年的計劃是什麼?”

  “今年至少推出五部影片。”江志強打開另一頁文件,“劇本已經在籌備了,導演和演員的檔期也在談。

  我這邊可以保證,今年的票房收入不會比去年差。”

  黃家豪沉吟了一下。他腦子裏在算一筆賬,天天傳媒需要現金流,而安樂影業是集團內部最能產生現金的板塊之一。

  電影院線是現結現賣,發行電影的宣發業務也是短週期回款,比報紙的廣告收入和電視臺的收視率變現都要快得多。

  “利潤方面,”黃家豪開口了,語速比剛纔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辭,“這樣安排……拿出2000萬港幣用來分紅。

  剩下的3000萬,借給母公司天天傳媒。利息就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算。”

  黃家豪本來準備說拿出5000萬分紅,話到嘴邊立馬收回,畢竟天天傳媒賬上雖然有錢,但現金流永遠不嫌多。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江志強愣了一下,沒想到老闆只讓分2000萬出來,剩下的3000萬以借款形式給母公司。

  但轉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如果直接分紅5000萬,他自己也能分到不少。

  安樂影業黃家豪佔51%,江志強佔49%,按比例他能分到2450萬。

  但如果只分2000萬,他只能分到980萬,剩下的3000萬變成借款。

  雖然那筆錢的所有權和使用權都在黃家豪手裏,但也可以賺不少利息錢。

  老闆是在用這種方式,把資金集中到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層面。

  有得有失。

  江志強心裏轉過這些念頭,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快。

  他幾乎是立刻點了頭,語氣甚至比剛纔更熱絡了一些:“好,我同意。

  這個安排很合理,安樂影業的利潤放在賬上也是放着,借給母公司還能賺利息,雙贏。”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一個微笑。

  他喜歡跟聰明人合作,不需要把話說透,對方就能領會,而且會做出最得體的反應。

  “那行,影業這邊就這麼定了。”黃家豪說完,目光轉向會議桌另一側,“黃生,電視臺的情況怎麼樣?”

  黃錫照是這間會議室裏年紀最大的人,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鑠,腰板挺得筆直。

  他在電視行業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從麗的電視的黃金時代一路走過來,見過太多的起起落落。

  “黃生,”黃錫照清了清嗓子,語氣沉穩,“亞洲電視臺這邊,去年我們做了不少動作。”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卻沒有低頭去看,顯然這些數字都裝在他腦子裏。

  “我們推出了《百萬富翁》等幾個大型娛樂節目,反響都不錯。

  電視劇方面也加大了投入,古裝劇和時裝劇雙線並進。目前的情況是在某些時段,我們的收視率已經可以打敗TVB了。”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繼續:“但是,全面打敗TVB還需要時間。

  邵氏那邊畢竟積累了十幾年,觀辛晳T不是一天兩天能改過來的。”

  黃家豪點了點頭,表情很平靜。他從來沒指望在短時間內徹底壓倒TVB。那不現實,也不必要。

  他要的是亞洲電視臺能夠活下去,活得好,然後慢慢蠶食市場份額。

  “我不要求你們短期內盈利。”黃家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不是在畫餅,而是在給黃錫照喫定心丸。

  “但有一條必須做到,加大在娛樂節目和電視劇上的投入。尤其是電視劇,要形成系列化的生產能力。

  古裝神話劇、時裝劇,這兩條腿都要硬。”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強調接下來的話:“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有多少神話故事可以改編?

  《包青天》、《白蛇傳》、《封神演義》,這些都是現成的IP。

  你們的編劇不要整天坐在辦公室裏閉門造車,要下鄉採風,甚至可以去內地走一走,看一看。

  內地的民間文學、戲曲故事、歷史傳說,素材多得很,夠你們拍幾十年的。”

  黃錫照認真地在本子上記着,不時點頭。

  他不是那種固步自封的老派電視人,恰恰相反,他是最早提出要跟內地合拍電視劇的那批人之一。

  老闆說的這些,跟他自己的想法不侄稀�

  “另外,”黃家豪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天天報業要開始宣傳正能量,主題就是:相信香港明天更美好。

  亞洲電視臺也要同步跟進,這是我們所有內容產品的第一原則,也是鐵律。

  不管是新聞節目還是綜藝節目,不管是電視劇還是娛樂資訊,這個方向不能偏。”

  沒有人出聲反對,也沒有人交頭接耳。會議室裏安安靜靜的,每個人都在消化老闆剛纔說的那些話。

  黃家豪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聲音恢復了平常的節奏:“行了,今天的會就到這裏。各家的具體方案,一週之內報上來。”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來,人們開始收拾面前的文件。

  張建成合上筆記本,江志強把文件夾塞進公文包,黃錫照慢條斯理地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散會的時候,黃家豪沒有馬上離開。他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濛濛的天際線。

  他心裏清楚,1983年不會比1982年更容易。恆隆撻定金的事只是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後面還會有更多人倒下。

  但反過來想,倒下去的人越多,站着的那個空間就越大。

  賬上有1.2億,加上安樂影業那邊借過來的3000萬,就是1.5億。

  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要在房地產市場上掀起風浪,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錢,需要把天天傳媒的市值做起來,需要在股市和樓市兩個戰場同時出手。

  所謂通過內容做大做強天天傳媒的市值,天花板觸手可及。

  辦報紙、拍電影、做電視,這些生意加起來能有多少利潤?一年一個億撐死了。

  真正能讓一家公司市值翻倍、翻十倍的事情,在香港從古至今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投資物業。

  …

  …

  …

  接下來,黃家豪又馬不停蹄地趕赴兩個慈善活動。

  這不僅僅是日程上的安排,更是一種姿態的傳遞,在人心浮動的1983年初,他選擇用行動說話。

  這天清晨,黃家豪與天天傳媒總經理張建成一同出現在灣仔一處老舊的報攤聚集地。

  這是天天傳媒慈善基金組織的慰問活動,對象是那些生活困難的報攤從業人員。

  香港的報攤從業者,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或是身有殘疾的底層市民。

  他們風雨無阻地守在街角,靠着一份份報紙的微薄利潤養家餬口。

  經濟不景氣,報紙銷量雖然因爲市民對信息的需求而有所增長,但報攤主的實際收入並沒有增加多少,物價在漲,租金在漲,唯獨賣報的佣金紋絲不動。

  黃家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沒有打傘,和隨行人員一起走在溼漉漉的街面上。

  他挨個走到每個報攤前,彎腰和攤主握手,問他們每天幾點出攤、家裏幾口人、孩子上沒上學。

  “生意難做啊,黃生。”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伯搓着粗糙的手,聲音有些發顫,“現在什麼都貴,就報紙不貴。”

  黃家豪握着他的手,認真地說:“老伯,辛苦你了。天天日報能有今天的銷量,全靠你們在前線一張一張地賣出去。

  你們不是外人,是天天日報的家人。”

  隨行的張建成在一旁補充道:“今天黃老闆是專門來看大家的,基金會的慰問金雖然不多,但代表一份心意。”

  老伯接過信封,眼眶有些泛紅。他說自己賣了二十年報紙,頭一次有老闆親自到攤上來慰問。

  黃家豪沒有多說什麼漂亮話,只是拍了拍老伯的肩膀,轉身走向下一個攤位。

  一個上午下來,他走訪了十幾個報攤,和每一位攤主都聊了幾分鐘。有記者跟在後面拍照,他沒有刻意擺姿勢,也沒有迴避鏡頭。

  有人問他:“黃生,現在外面都在傳資本要撤,你爲什麼還在加大投資?”

  黃家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着鏡頭說了一句後來被多家媒體轉載的話:“我根在香港,我相信明天會更美好。”

  這句話說得不算響亮,但語氣篤定,像是從心底裏長出來的。

  幾天後,一個下午。

  黃家豪換了一身衣服,帶着關家慧驅車前往新界。

  這是一場由黃家豪慈善基金組織的捐贈活動,爲幾所偏遠農村小學提供教學設備和圖書。

  關家慧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外套,挽着黃家豪的手臂出現在村口的時候,當地村民自發站在路兩旁鼓掌。

  孩子們揮舞着自制的小旗子,臉上掛着好奇又興奮的笑容。

  這是黃家豪和關家慧第一次正式以夫妻身份出席公開活動。

  以往兩人雖然也會一同出現在一些私人場合,但面對媒體和公校@還是頭一遭。

  意義自然不同,這不只是夫妻同行,更是一個“家”的符號,傳遞的是安穩、紮根、共同進退的信號。

  捐贈儀式在一所小學的操場上舉行,簡單而莊重。

  黃家豪代表基金會向六所農村小學捐贈了總計30萬港幣的圖書和教學設備。

  他在致辭中說:“教育是根,孩子是未來。不管外面的風浪多大,該蓋的學校要蓋,該讀的書要讀。”

  關家慧則親手將一批新的書包和文具分發給孩子們。

  她蹲下身,幫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把新書包背上,輕聲問她:“喜歡讀書嗎?”

  小女孩用力地點點頭,聲音清脆:“喜歡!”

  關家慧笑了,摸了摸孩子的頭。

  儀式結束後,黃家豪和關家慧一起參觀了學校那間剛剛修繕過的圖書室。

  書架上整齊地碼放着嶄新的圖書,有童話、有科普、有歷史故事。

  黃家豪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對隨行的基金會負責人說:“下次多配一些中華五千年的歷史文化書籍,讓孩子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裏。”

  他在當天的簡短採訪中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態度:“有人問我爲什麼在這個時候還在做這些事,我的答案很簡單。

  這裏是香港,是我的家。給自己的家裏做事,不需要挑時候。”

  這一天的行程,第二天登上了天天日報的頭版。標題是黃家豪接受採訪時說的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