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93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聽到這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品味什麼。

  “第三個,讓買家慢慢付。”李國基的語氣輕鬆了些,“這個其實不新鮮,市場上已經有人在做了。

  買家不需要一次性掏出大筆錢,只付少量首期,剩下的按月分期。對他們來說,這跟在外面租房子交租差不多。

  但區別在哪裏?租房是幫房東供樓,分期是供自己的。這筆賬,隨便哪個老百姓都算得過來。”

  他說完了,把筆記本合上,靠回椅背。

  黃家豪沒有馬上回應。他起身走到窗邊,站了幾秒鐘,看着樓下軒尼詩道上穿梭的車流。然後轉過身,靠在窗臺上,面對着李國基。

  “說得不錯。”他的語氣很平,但分量很重,“我告訴你我的目標。1984年,我要賣出50萬平方尺,大概800個單位。1985年,這個數字要衝到80萬平方尺。”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李國基的眼睛。

  “你說的這三個方向,要全部落到實處,不能只是說說而已。”

  50萬平方尺。

  李國基在心裏快速折算了一下。這個數字放在整個香港地產市場裏,大概也就是恆基的一半左右,比新鴻基和長實就更少了。

  那些大行家大業大,隨便一個盤就是上千個單位,弘利置業現在確實比不了。

  但李國基不覺得這個目標小。

  他知道黃家豪要的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一步一個腳印。

  1984年的50萬尺是打基礎,1985年的80萬尺是上臺階。每一步都踩實了,後面才能跑起來。

  “沒問題。”李國基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語氣裏沒有猶豫,也沒有誇張,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承諾,但聽着讓人踏實。

  他算是黃家豪幾年前從外面引進的地產專業人才。

  前幾年跟着做了幾個樓盤,從拿地到圖則到施工到銷售,一條龍跟下來,沒出過大岔子。

  最近一年多轉去做投資,也穩紮穩打。但投資和開發是兩門功課。

  能不能從一兵一卒的干將,成長爲統籌全局的帥才,就看接下來這一年了。

  黃家豪靠在窗臺上,雙手插在褲袋裏,目光落在李國基身上,帶着一種審視,也帶着一種信任。

  黃家豪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語氣輕鬆了一些,“住宅單位的圖則要提前做,把‘做小’的原則從一開始就嵌進去,不要等拿了地再來改結構,那叫亡羊補牢,不叫未雨綢繆。”

  “明白。”

  李國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黃家豪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然後伸手從桌面那摞文件的最底下抽出一份關於怡和置地材料。

  這份材料紙張已經有些卷邊了,邊角被他翻過很多次,摺痕處磨得發白。

  怡和置地在香港商界的分量,沒有人不知道。

  中環最值錢的那幾棟樓,半山最貴的那幾塊地,還有遍佈全港的停車場、寫字樓、商場,背後都站着這個巨無霸。

  鼎盛時期,光是置地一家的市值就衝到了198億港幣,放在整個亞洲都是排得上號的角色。

  黃家豪翻到第二頁,目光落在一行數字上。股價雖然已經腰斬,但每股仍然釘在6.2港幣的位置,總市值九十多億。

  相比巔峯期縮水了一半還多,但九十多億這個數字擺在面前,依然是一座大山。

  可他看的不是股價。

  黃家豪的手指在紙面上緩緩往下移,停在一段文字旁邊,那裏他之前用鉛筆寫過幾個字,字跡潦草,後來又被擦掉了,只留下淡淡的凹痕。

  他重新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新字,又劃掉了,然後把筆放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盯着那份材料出神。

  從七十年代末開始,華資財團就對中環那些黃金物業垂涎三尺,可置地就像一頭盤踞在港島核心的巨獸,誰也不敢輕易挑釁。

  收購置地不是不想,是不能。原因很簡單,就四個字:連環互控。

  黃家豪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是怡和系的股權結構圖,線條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

  他早就把這張圖爛熟於心了,但每次看,還是忍不住皺眉。

  怡和持有置地大約38%的股份,置地反過來持有怡和大約40%。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兩條繩子絞在一起,越扯越緊。

  外人想拆開其中一根,另一根就會立刻收緊,把來者的手腕死死卡住。

  這種結構的精妙之處就在這裏,它不是爲了好看,而是爲了防人。

  防的就是那些虎視眈眈的華資財團。

  黃家豪把兩份文件並排放在面前,左手按着股權結構圖,右手翻着置地的財務數據,腦子裏開始盤算。

  如果現在動手,要想把置地拿下來,至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九十多億市值,控股需要拿到超過50%的股份。

  但怡和手裏已經捏着38%,這意味着收購方必須從市場上掃貨,至少要拿到比怡和更多的股份。

  在對方不減持的前提下,這意味着收購成本可能超過50億港幣。

  這還只是第一步。

  因爲怡和持有置地的股份,所以收購置地的過程中,怡和不會坐視不管。

  如果怡和啓動反收購,或者通過增持來拉高股價,成本會像雪崩一樣往上滾。

  但如果換個角度想呢?

  黃家豪把左手從股權結構圖上移開,拿起那份材料,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有一張附錄,是怡和系海外資產的不完全列表。澳洲的牧場、倫敦的物業、東南亞的種植園,長長一串,看得人眼花繚亂。

  他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連環互控這套結構,表面上看是固若金湯的盾牌,但實際上,它也是一把雙刃劍。

  爲什麼?

  因爲這種互相持股的關係,意味着兩家公司的命弑凰浪澜壴诹艘黄稹�

  置地好了,怡和跟着好;置地壞了,怡和也跑不掉。

  置地現在陷入困境,股價腰斬,現金流喫緊,這團火必然會燒到怡和身上。

  怡和爲了救置地,只能不斷輸血,而輸血的代價,就是不斷拋售海外資產,那些他們經營了幾十年、上百年的基業。

  一個牧場賣掉就沒了。一棟樓賣掉就再也買不回來。

  黃家豪想起之前看過的一份分析報告,裏面有一句話他印象很深:連環互控最大的敵人,不是外部的收購者,而是自身的負循環。

  這句話說得太對了。

  因爲互控,所以互相拖累。因爲互相拖累,所以市值下跌。因爲市值下跌,所以更容易被收購。因爲容易被收購,所以更要死死握住對方的股份不放。

  可是握住股份需要錢,錢從哪裏來?賣資產。賣得越多,家底越薄。家底越薄,就越經不起風浪。

  這是一個死循環。

  而解開這個循環的鑰匙,不在外人手裏,在他們自己手裏。

  如果有一天,怡和和置地主動拆掉連環互控的結構,那一定不是因爲他們想開了,而是因爲他們撐不住了。

  黃家豪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會兒。

  他又想到另一個層面。

  如果怡和置地不解除互控,會怎樣?兩個問題會像兩隻手一樣掐住他們的喉嚨。

  第一,置地的困境會持續拖累怡和,怡和爲了保住置地,只能不斷出售海外資產來填補窟窿。

  那些資產是怡和花了幾代人的心血攢下來的,賣一件少一件。

  等到賣無可賣的那一天,怡和還剩下什麼?一個空殼子,一個名頭,一堆在香港也站不穩的爛攤子。

  第二,置地的市值持續低迷,對華資財團來說,就是一個越來越誘人的獵物。

  市值九十億,幾家聯手,湊一湊,不是沒有可能。一旦華資聯手把置地吞下來,怡和也就跟着被端走了。

  因爲連環互控的存在,吞掉置地就等於吞掉怡和,一鍋端,乾乾淨淨。

  黃家豪坐直了身體,拿過筆記本,把這兩個點寫了下來。

  置地在中環的那些物業:康樂大廈、置地廣場、太子大廈、歷山大廈等,哪一棟不是華資財團眼裏的肥肉?

  單打獨鬥誰也吞不下去,但聯合起來呢?你拿一棟,我拿一棟,大家都有份。

  關鍵還是時機。

  太早了,怡和置地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連環互控的銅牆鐵壁撞不破。

  太晚了,等到他們自己緩過勁來,或者找到別的出路,窗口期就關了。

  最好的時機,就是他們最難受、最掙扎、最猶豫不決的時候。

第228章 充分發揮傳媒業的力量

  11月底,恒生指數跌穿了750點這個所謂的“心理關口”。

  說起來也挺諷刺,過去幾個月,股民心裏的那道防線一直在往下掉。

  最開始,大家都覺得1000點穩如泰山;後來撒切爾夫人摔了一跤,防線就退到了800點。可10月底,800點也守不住了。

  11月初好不容易反彈到880點,大家剛鬆了口氣,中旬又是一波猛跌。

  到了今天,指數直接砸到了680點以下。

  1983年剛開年,恆隆領頭的財團就扔出一記重磅消息:金鐘二段站上蓋的開發權,不要了,之前交的4億港幣定金也全部泡湯。

  原因無非兩個。一個是港府不買賬,恆隆想把補地費壓到14億,港府沒同意;

  另一個更致命,本來答應給15億貸款的日資銀行,突然反悔了。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味道很明顯:港府對地產商一點情面都不講,之前談好的事說變就變,恆隆明顯不是那個被照顧的“自己人”;

  另外,連日資都覺得這個時候在香港砸錢風險太大,趕緊收手了。

  新年假期剛結束,黃家豪就讓祕書排滿了日程。

  旗下幾家公司,一家一家地開會,既是給團隊打氣,也是爲新一年佈下棋子。

  他心裏清楚,越是亂世,越是洗牌的時候。別人恐懼的時候,他偏偏要進場。

  這第一場會,安排在了天天傳媒的會議室。

  早上十點,黃家豪推門而入的時候,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

  長桌左側是張建成,天天傳媒的總經理,五十出頭的傳媒老手,做事沉穩,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

  右側是江志強,安樂影業的掌門人,四十來歲,戴着金絲眼鏡,精明中帶着幾分書卷氣。

  再過去是黃錫照,亞洲電視臺的負責人,六十年代就入行的電視老兵。

  三個人身後還坐着各自的副手,會議室裏加起來十來個人,氣氛不算輕鬆,但也不緊張。

  畢竟黃家豪平時不是那種動不動就發火的老闆。

  “都到齊了,開始吧。”黃家豪在主座坐下,解開西裝釦子,語氣平淡。

  張建成第一個開口,翻開面前的文件,抬頭看了一眼黃家豪:“老闆,我先彙報天天傳媒的整體情況。”

  “說吧。”

  “第一個是股價的問題。”張建成的語氣很平穩,但內容本身就不那麼讓人愉快了,“受整個大環境影響,目前天天傳媒的市值已經跌到了1.6億港幣左右。”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不是震驚,而是在坐的人都清楚這個數字,只是每次聽人說出來,還是會覺得有些荒誕。

  亞洲電視臺的估值,單獨拎出來都不止1.6個億。

  黃家豪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張建成翻開下一頁:“不過也有好消息。天天日報的銷量反而在漲,目前已經達到了34萬份,穩居全港銷量第一。”

  這個數字讓會議室的氛圍稍稍鬆動了一些。經濟不好,大家反而更關心時局,這是傳媒行業的一個殘酷規律。

  “天天傳媒目前除了天天報業之外,我們持有亞洲電視臺63%股權、安樂影業51%股權,另外還有9%的中巴股份。”

  他頓了頓,像是要讓大家消化一下這些信息,然後才補充道:“所以老闆,我的判斷是,天天傳媒的市值被嚴重低估了。

  但這確實是大環境的問題,不是我們一家公司這樣,全港的上市公司都在跌。

  恒指從一千多點跌到六百多,市值腰斬的公司一抓一大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