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鄭裕彤把球杆遞給一旁的球童,摘下手套擦了把汗,笑呵呵地說:“你是沒專心練,你要是把看地皮的功夫分一半給高爾夫,我早就不是你的對手了。”
兩人沿着球道往前走,身後的球童揹着球包,不緊不慢地跟着。
今天的粉嶺格外安靜,放眼望去,球場上的人稀稀拉拉沒有幾個。
放在往年,週末的粉嶺球場可不是這副光景,那些銀行家、地產商、上市公司主席們,早就把場次排得滿滿當當了。
但現在是什麼時候?
外面的人說起香港,嘴裏離不開“前途危機”四個字。
報紙上天天登,電視裏夜夜播,樓市跌了,股市也跌了,滿城風雨。不少人愁得睡不着覺,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不過鄭裕彤和李兆基顯然不在這個行列裏。
兩個人邊走邊聊,神態從容。鄭裕彤甚至還哼了兩句粵曲,調子跑得厲害,李兆基聽了直笑。
“黃家豪那個後生仔,厲害啊。”鄭裕彤忽然提起這個名字,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
“去年底大家都在那裏撐着,覺得還能再漲一漲,他倒好,二話不說就把物業和地皮往外拋了。
那時候我們還覺得他是不是太急了,現在回頭看,人家看得比我們都清楚。”
李兆基點了點頭,接過話頭:“所以說有些銀行家把弘利置業評爲最穩的那一檔,不是沒有道理的。
你看看他們手裏的東西:港燈、中巴,這些公共事業企業,利潤穩定,現金流紮實。外面風浪再大,這些船不會翻。”
“確實穩,”鄭裕彤說着,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我聽說置地那邊日子不太好過。”
李兆基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等他自己往下說。
鄭裕彤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球,在手裏顛了顛,目光投向遠處,像是在盤算什麼。
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如果我們華資能聯手把置地拿下來,你說,會是什麼光景?”
李兆基一愣,腳步都慢了半拍。
他沒想到鄭裕彤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收購置地,這四個字在圈子裏不是什麼祕密,大家都想過,誰都動過心思,但真正敢擺上臺面認真討論的,沒幾個。
不是不想,是太難。
“彤哥,置地的股價雖然腰斬了,但目前每股還在6.2港幣的位置,總市值九十多億。”李兆基的語氣很平,但每個數字都砸得實實在在。
“這個體量,單打獨鬥誰也喫不下。就算我們幾家聯手,資金層面勉強能湊出來,可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他停了一步,看着鄭裕彤,把後半句說出來:“置地和怡和,連環互控。”
鄭裕彤沒有反駁,只是微微皺了下眉。
連環互控,這四個字就是一面銅牆鐵壁。怡和持有置地大約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置地反過來也持有怡和大約百分之四十。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兩條蛇咬住了對方的尾巴,外人想拆開,幾乎無從下手。
“除非,”李兆基放慢了語速,“怡和和置地自己把這個結構解開。”
鄭裕彤聽完,輕輕哼了一聲。他當然知道這不容易。但商場上的事,有時候就是等一個“除非”。
除非他們撐不住了,除非他們主動拆了這道牆,除非風朝着我們這邊吹。
“你說得對,現在確實不是時候。”鄭裕彤重新邁開步子,語氣輕鬆了一些,好像剛纔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的閒談。
李兆基笑了笑,沒再往下接。他太瞭解鄭裕彤了。
這個人看起來大大咧咧,說話直來直去,但心裏那本賬比誰都清楚。他說出來的話,十句裏有八句是已經想了很多遍的。
兩人走到果嶺邊,鄭裕彤換了推杆,蹲下來瞄了瞄線,一推,球轉了半個弧線,擦着洞口邊緣滾了過去,停在了一尺之外。
“哎呀,差一點。”鄭裕彤拍了拍大腿,笑着搖頭。
李兆基站在旁邊等着,雙手叉腰,看着那顆白球在洞口邊倔強地停住,忽然說了一句:“彤哥,你說那些洋行,他們真的覺得香港會完嗎?”
鄭裕彤直起身,把推杆夾在腋下,想了想,說:“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股東信了,他們的市場信了,他們的銀行信了。
一個人信了,就是幾十億的資金往外跑。一百個人信了,就是幾千億。”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但我們不能信。”
李兆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鋪在綠色的草地上。遠處又有一組球手走過來,說說笑笑的,打破了球場先前的安靜。
他們繼續往前走,一杆一杆地打着,聊着圈子裏的人和事,聊着地皮和股價,聊着誰最近拿了哪塊地、誰又賣了哪棟樓。
話題換了一個又一個,但置地那兩個字,像是被風吹落的種子,已經埋進了土裏。
至於什麼時候發芽,那是以後的事了。
第227章 發展地產
弘利大廈。
黃家豪坐在辦公室裏,面前的辦公桌上攤着一張新界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方:荃灣、屯門、元朗。
他手裏的鉛筆在紙上劃來劃去,算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停在一個數字上。
“每平方尺400港幣左右。”他抬起頭,看着對面的梁博韜,“這是目前乙種換地權益書的市價。”
梁博韜接過他遞來的材料,快速掃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在黃家豪的手裏永遠理得清清楚楚。
“你的判斷呢?”梁博韜問道。
黃家豪語氣不緊不慢:“根據我的測算,這批Letter B到1987年,價值至少翻四到五倍。”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這還是保守估計。”
乙種換地權益書,在香港地產圈裏,懂的人不少,真正敢碰的人少。
五十年代末期開始,港府要發展新界,需要徵收農民的耕地。
農民的地被收了,總不能讓人喝西北風,於是港府出了一個辦法,就是撥出可建房屋的土地,拿來和農民交換。
規矩是2.5平方尺的耕地,換1平方尺的住宅用地。
但這裏面有個關鍵。農民拿到手的不是地,而是一張紙,就是所謂的“乙種換地權益書”,英國人叫它Letter B。
這張紙並不能馬上換地,什麼時候能換,要等港府的公告。可能等一年,也可能等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大多數農民等不起。
地沒了,家裏要喫飯,孩子要上學,老人要看病。他們需要現錢,需要立刻到手的鈔票。
於是,這些權益書就流到了市面上,被一些有眼光、有耐心的地產商收購。
“荃灣和屯門是重點,”黃家豪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語氣篤定,“這兩個地方的發展潛力最大,當然,其餘新界地方也可以考慮。
香港土地資源稀缺,長遠來看,只要有人,就需要房子,有房子,就需要地。”
梁博韜知道,這種平淡背後是無數個日夜的測算和推演。
黃家豪這個人,從來說話都是這樣:十分的把握,他只說七分;剩下三分,他寧願留着,也不願意誇口。
“四到五倍,”梁博韜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微微上揚,“那現在收購的成本,就是未來利潤的兩成左右?”
“不到兩成。”黃家豪糾正道,“按五倍算,是百分之十六點七。按四倍算,是百分之二十五。
中間的浮動空間,要看具體區域的換地公告時間和位置。”
“其實大部分農民拿到這張紙,不知道知道自己手裏拿的是什麼。他們只知道地沒了,換了張紙。
等不了,就賣了。賣的時候,收購的人會把價格壓得很低,因爲他們着急用錢。
所以我們收購的時候,開價公道些。便宜的東西,往往最貴。壓價壓得太狠,名聲壞了,以後誰還肯賣給你?”
梁博韜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辦公室裏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黃家豪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對面那棟舊樓上。
工地晚上停工了,塔吊的影子斜斜地搭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筆,正準備寫些什麼。
“Letter B,”黃家豪低聲唸了一句,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的分量,“這東西,知道的人少,敢碰的人更少。
等別人都看明白了,就不是這個價了。而且我們要去澳洲、加拿大華人社區打廣告收購。”
“好的,黃生。”
梁博韜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
黃家豪坐在辦公桌前沒動,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李經理,過來一趟。”
不到十分鐘,敲門聲響了,李國基推門進來。
“坐。”黃家豪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李國基拉開椅子坐下,記事本已經攤開,筆帽拔下來擱在旁邊的桌面上。
他等着黃家豪開口,不問,不催,就是這麼個性格,該他說的時候一句不少,不該他說的時候一句不多。
“有件事。”黃家豪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往旁邊推了推,“明年我們開發樓盤的方向,要定下來了。找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李國基點了點頭,筆尖在本子上點了兩下,但沒有急着寫。
他心裏清楚,老闆叫他過來,不是要聽他複述一遍大家都知道的東西,而是要聽真東西。
弘利置業從1983年開始要重新拾起開發商的老本行,這件事李國基心裏早就有數。
前兩年公司在投資業務上花了不少精力,地產開發這邊相對收着,但收不代表停,該鋪的路、該布的局,一樣沒落下。
現在時機到了。
按照測算,1984年開賣的時候,市場均價大概也就在600港幣每平方尺上下晃盪。
這個價格放在香港樓市的歷史曲線裏,不算高。但弘利置業手裏的地拿得便宜,成本端有優勢,再怎麼賣也不會虧。
不過李國基心裏明白,黃家豪要的不是“不虧”。
老闆要的是“滾起來”,也就是貨如輪轉。
他抬起頭,語氣不急不慢:“老闆,我琢磨過這件事。現在這個節點,跟三五年前不一樣了。
前幾年市場熱,什麼盤都有人搶,閉着眼睛賣。
現在呢?香港這一兩年處在爭端裏,外面風聲緊,裏面大家口袋也捂得緊。”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黃家豪的神色,見對方沒有打斷的意思,便繼續往下說。
“所以現在進場的人,絕大多數是真正需要房子住的。炒房的那批人,眼下不敢動。這個基本盤定了,我們的打法就得跟着變。”
黃家豪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
李國基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些字,但他沒有照着念,而是用手指在上面點着,像是在給自己搭一個框架。
“我想了三句話。第一,別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第二,把房子做小。第三,讓買家慢慢付。”
他說完這三個短句,抬起頭,目光直接對上黃家豪的眼睛。
“展開說說。”黃家豪說。
“先說第一個,”李國基把身體往前傾了傾,語速比剛纔快了一點,“別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裏,就是不要扎堆。
我們的地盤應該分散在港九新界各個區域,這裏拿一塊,那裏拿一塊。
爲什麼這麼弄,因爲每個區都有自己的老住戶,住慣了那個區的人,輕易不願意搬走。
你在荃灣拿地,賣給荃灣的人;你在屯門拿地,賣給屯門的人。本地人買本地盤,認同感強,銷售阻力小。”
他稍微停了一下,補充道:“而且分散拿地,每個盤的體量都不大,不像那些大型屋村一賣就是好幾年。
小盤快進快出,資金回豢欤@就是貨如輪轉。”
黃家豪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表態,但眼神裏沒有反對的意思。
“第二個,把房子做小。”李國基說到這裏,語速反而慢了下來,像是在選詞,“這幾年市道不好,大家手裏都不寬裕。
你蓋一千尺的大單位,總價高,能接盤的人少。
但是你換一種思路,同樣的樓面面積,分割成更多的小單位,六百尺、五百尺,甚至更小,總價一下子就降下來了。
普通市民用不多的錢就能上車,這個吸引力是很大的。”
他舉了個例子:“同樣是拿出三十萬首付,買一千尺的單位可能不夠,但買六百尺的就夠了。
很多人不是不想買,是夠不着。我們把門檻降下來,生意就做成了。”
上一篇:华娱,开错外挂的我只好去演戏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