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轉頭看向謝志超:“謝利源金鋪公司總經理,由謝志超先生擔任。”
謝志超明顯愣了一下。
他以爲自己會被徹底邊緣化,甚至做好了只掛個顧問虛職的準備。
百分之十的股權、打工的身份,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
但現在黃家豪把金鋪公司的總經理交給他。雖然頭上還有鄭家佳管着,但畢竟是實實在在的郀I權,是真正管事的職位。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黃生,我……”
黃家豪擺了擺手,沒有讓他把話說下去。
“謝先生是謝利源的老掌櫃,金鋪這一行你比我們在座的任何人都懂。以前出問題不是因爲你不懂金鋪,是因爲你把心思放在了別的地方。”
他的語氣平和,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樣紮在桌上,“從今天起,你的任務就是把金鋪經營好。款式、工藝、貨源、服務,這些是你的事。
錢的事、投資的事、公司戰略的事,你不用操心,那不是你的職責。”
謝志超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鐘。然後他站起來,朝黃家豪微微鞠了一躬,和發佈會那天對着鄭家佳鞠躬時的僵硬不同,這一次動作自然了很多。
“謝謝黃生的信任。”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會把金鋪管好。”
黃家豪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會議桌的末端。
“李力。”
李力立刻直了直腰板,手裏的筆差點沒拿穩。
“李力出任謝利源金鋪公司副總經理,協助謝先生管理日常郀I。
另外,你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客戶那邊你熟,紙黃金兌現的事你全程盯着,確保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不能出任何差錯。”
李力連忙站起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是!黃生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裏已經在飛速盤算,自己出任副總經理,這是實實在在的升了。
更重要的是,黃家豪把紙黃金兌現這件最棘手的事交給他,說明新東家對他這個“前朝舊臣”不但沒有猜忌,反而很信任。
黃家豪環顧了一圈,見沒有人提出異議,便拿起桌上的筆,在文件夾的最後一頁簽了個名,然後把文件夾合上。
“那就這麼定了。”
他的語氣平淡,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弘佳實業的架構就正式落地了。
鄭家佳接過話頭,翻開自己面前的文件,補充了幾句:“註冊的事我這兩天就安排人去辦。
謝利源金鋪公司沿用原來的商號,弘佳地產公司需要新註冊,我已經讓律師在準備材料了。
另外,謝利源那十幾家門店的租賃合同要全部重新審覈一遍,有些快要到期的要抓緊續約,不能因爲換了老闆就被人趁機擡價。”
李力立刻在本子上記下來,連連點頭。
謝志超猶豫了一下,舉起手來。這個動作顯得有些拘謹,像個小學生在課堂上舉手回答問題,和他以前當老闆時的做派完全不同。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謝先生有什麼要說的?”
謝志超清了清嗓子:“黃生,門店那邊有幾款黃金首飾的供貨渠道,以前是我親自談的。
現在公司換了東家,要不要重新跟供應商確認一下?還是維持原來的合同?”
黃家豪微微側頭,和鄭家佳交換了一個眼神。鄭家佳微微點頭。
“供貨渠道是你的人脈,維持原來的安排就好。”黃家豪說,“但以後所有的採購合同,都要經過周總監的財務審覈,金額大的要報鄭總審批。
這不是不信任你,是公司正規化咦鞯囊螅腥硕家粯印!�
謝志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聽懂了,事可以繼續做,但規矩要重新立。
老周這時候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很紮實:“黃生,弘佳地產那邊的物業清單,我這兩天在整理。
謝利源目前持有的物業一共十一處,其中商鋪七處、寫字樓兩處、住宅兩處。
大部分是1981年入手的,賬面價值大概兩千三百萬。具體的數據我明天會給鄭總一份完整的報告。”
黃家豪皺了皺眉,兩千三百萬買進的物業,一年後肯定只值一千六百萬,會出現千多的賬面虧損。
不過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只要撐得住,不急於出手,長期來看香港的物業還是看漲的。
“地產那邊的策略是不急於賣,但也不死守。如果有合適的價格,該出手的就出手。具體的事家佳你拿主意,每週給我一個簡報就行。”
鄭家佳點了點頭,在文件夾上記了一筆。
會議又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討論了一些細節問題,比如謝利源門店的裝修風格要不要統一、員工工服要不要重新設計、年底要不要搞促銷活動等等。
黃家豪大多數時候都在聽,偶爾插一兩句話,但每句話都切在要害上。他不喜歡管得太細,但關鍵的方向和原則,他從不含糊。
最後,黃家豪站起身來,標誌着會議結束。
“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大家各司其職,先把眼前的事情理清楚。下週一這個時候,再碰一次頭,每個人彙報各自的工作進展。”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謝志超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裏那塊“弘佳實業”的牌匾,目光停留了兩三秒,然後轉身走進了走廊。
李力跟在他後面,手裏抱着筆記本,表情輕鬆,甚至還在和路過的前臺小姐笑着點了點頭。
鄭家佳沒有馬上走。他站在會議桌前,把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看着黃家豪,笑了笑。
“豪哥,你把金鋪交給他,放心?”
黃家豪把桌上的文件夾收攏,交給旁邊的助理,然後轉過身來看着鄭家佳。
他的表情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懂金鋪,這就夠了。錢的事你把着,賬的事老周盯着,他翻不了天。”
鄭家佳想了想,覺得也是,便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對了,”他想起來一件事,“廣告的事我已經讓人在做了。鄺美雲那邊我約了這週五見面,她聽說是你寫的廣告詞,說想見見你。”
黃家豪笑了一下:“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你跟她說,廣告的事你全權代表我,我不摻和。”
鄭家佳也笑了,沒有勉強。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走廊裏的燈還亮着,窗外的香港沐浴在九月的陽光裏,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鄭家佳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對黃家豪說了句:“豪哥,謝了。”
黃家豪看着他,沒有問謝什麼。有些話不用說太透,兩個人都懂。
他拍了拍鄭家佳的肩膀,說了句“去吧,忙你的”,然後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門關上,走廊裏安靜下來。遠處隱約傳來打字機的噼啪聲和電話鈴響,那是弘利實業的辦公室,一切如常,一切又在悄然改變。
…
…
…
1982年9月24日,鐵娘子步出大會堂時,靴跟敲在石階上,突然一滑,她整個人向前撲倒,手包甩出去老遠,長裙的膝蓋部位洇開一片灰漬。
她的臉埋在臺階上,幾秒後才被隨從扶起。她很快站穩,甚至笑了笑,但那笑容沒到眼底。
翌日,消息傳到香港。
中環茶餐廳的電視裏滾動播放着新聞,食客們端着奶茶忘了喝。
“鐵娘子摔了跤,華英談崩了。”消息像野火一樣從皇后大道燒到旺角,再燒到整個港九。
那一刻,所有人心裏都咯噔一下,英國人的底氣,怕是真的撐不住了。
談判桌上,華方寸步不讓。英方臉色鐵青。兩國元首不歡而散的消息,像一把鈍刀,割開了市場的血管。
港人信心一夜之間像被戳破的氣球,恐慌從交易所蔓延到街頭巷尾,再從物業估價行傳回銀行金庫。
地產,這個香港最堅硬的泡沫,正在迅速萎縮。
1982年才過了九個月,樓價已經跌了15%到20%。那些靠借貸堆砌起來的地產王國,地基正在龜裂。
接下來,將是真正的垮塌。
置地的寫字樓空置率飆升,這家曾經不可一世的英資巨頭,債務已經壓到了頭頂。
佳寧的鐘正文四處拆借,卻發現每一扇曾經敞開的門都死死關上。
益大的老總半夜驚醒,盤算着明天的利息從哪來。
鷹君的羅家開始變賣私人收藏,但那些名畫在恐慌的市場裏,連抵押都打折扣。
嘉年的工地上塔吊停止轉動,像一隻只僵死的鐵鳥。
恆隆的陳曾熙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商業版圖,正一塊塊被債務的潮水淹沒。
這些名字,曾經是香港的驕傲,接下來將被刻在1982年,或是損失慘重,或是直接破產。
沒有人能倖免,除非你姓李家成、郭得勝、李兆基、鄭裕彤。
四大家族自然損失不大。李家成一邊收縮戰線,一邊淡淡地說了四個字:“貨如輪轉。”意思是,我的貨跑得快,現金流扛得住。
郭得勝的新鴻基,底子厚得像銅鑼灣的地基。李兆基的恆基兆業,手裏大把現金等着撿屍體。
鄭裕彤的新世界,周大福的黃金足夠撐過任何冬天。別人在破產邊緣掙扎,他們只是在少賺。
1982年9月27日,星期一。
恒生指數開盤即崩。
數字像水銀瀉地般滑落到1000點,一個整數關口被擊穿,最後勉強收在1000點出頭,看起來像個笑話。半年前它還站在1300點以上。
外面的物業更是慘不忍睹。中環甲級寫字樓租金腰斬,太古城一套三房單位,年初還能賣80萬,現在掛牌58萬都沒人問。
全年下跌,已經30%到40%。銅鑼灣的商鋪,老闆一天接三個電話都是問能不能減租。
那些用槓桿屯樓的中產,一夜之間負債超過資產,從天台往下看的時候,才發現原來維多利亞港這麼深。
交易所裏,經紀們面如死灰。
第225章 抄底計劃
1982年10月26日,星期二。
中環的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焦糊味,不是哪裏着了火,是錢燒沒了的味道。
佳寧置業的大樓裏,董事們熬了一整夜,終於在天亮時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將會像一枚深水炸彈,把整個香港市場炸得底朝天。
上午九點半,交易所剛開市,佳寧置業的公告就貼出來了。
“取消派發中期息,改以10送1紅股代替,併發行5億股優先股集資5億港幣。”
措辭四平八穩,好像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讀過財報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取消派息,意味着佳寧連那點現金都拿不出來了。
10送1紅股?不過是把一張餅切成更多塊,餅還是那張餅。
至於發行優先股集資5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佳寧沒錢了,它在求救。
然而沒有人會救它。那5億優先股,後來一股都沒賣出去。
消息一出,佳寧置業的股價像被人從樓頂推下去一樣,直線墜落。
賣單如山崩,接盤者寥寥。到了下午收盤,佳寧股價已經跌去三成。
那些押上身家的散戶盯着報價板,臉色比紙還白。有人當場癱坐在交易所的地上,有人默默走向天台的邊緣。
佳寧這顆雷炸了,整個地雷陣也跟着連環引爆。
恒生指數像被抽掉了脊樑骨,轟然垮塌。當天,大盤急跌9.48%。
那條被市場人士視爲“堅固防線”的800點大關,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就被輕易擊穿。
股市總市值一天之內蒸發135億港幣,這個金額在這個年頭夠把半個九龍買下來。
而更令人膽寒的是,就在不久前,恒生指數還在1100點。
從鐵娘子摔那一跤到現在,不過一個月零兩天,恒指就從1100點跌到800點以下,足足跌了300點。
300點,像一把尺子,丈量着從信心滿滿到徹底絕望的距離。
股市已是人間煉獄。地產,則更慘。
1982年,註定要寫進香港地產史最黑暗的一頁。地價、樓價、租金,三個指標像三根支柱,一根接一根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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