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88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鄭家佳坐在正中間。他穿着早上那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表情從容而平靜,看不出絲毫剛剛吞下一家百年老店的得意或興奮。

  他的左邊坐着黃家豪委派來的財務代表劉德明,右邊是謝利源原來的副總經理李力。

  李力的表情倒是比謝志超自然得多,甚至在閃光燈掃過來的時候還能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臺下黑壓壓地坐滿了人。前排是記者,長槍短炮對準了臺上;後排是謝利源的員工,有總店的店員,也有從其他分店趕過來的經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忐忑和期待。

  李力先站起來,簡短地講了幾句開場白,無非是感謝各位媒體朋友蒞臨、感謝社會各界對謝利源的關心之類的話。

  他沒有提昨天發生的事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話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陣微風。

  然後,鄭家佳拿起了話筒。

  他沒有稿子,也沒有看任何提示,就那樣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跟朋友聊天:“各位,長話短說。今天下午,我已經和謝志超先生達成了收購協議。”

  臺下立刻騷動起來。閃光燈閃得更密集了,快門聲像雨打芭蕉一樣噼啪作響。

  幾個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舉起了錄音筆,身子往前探着,生怕漏掉一個字。

  “謝利源金鋪(香港)百分之九十的股權,由我及合作方以港幣一元的對價收購。謝志超先生保留百分之十的股權,並繼續留任公司,負責業務郀I。”

  “一港幣?”臺下有個記者沒忍住,脫口而出。

  鄭家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了一下,既像是在笑,又不像。

  他沒有解釋這個價格是怎麼來的,在場的記者們也大多心知肚明,一家隨時可能破產的公司,一港幣的價格與其說是收購,不如說是接手爛攤子。

  真正值錢的,是那塊招牌,是那十幾家門店的位置,是那些客戶資源,是謝利源這三個字背後一百一十五年的歷史。

  但這些話,不需要在發佈會上說。

  謝志超接過了話筒。他站起來,先朝臺下微微鞠了一躬,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姿勢了。

  他的聲音比鄭家佳低一些,帶着一絲沙啞,像是嗓子裏卡着什麼東西。

  “感謝鄭先生的信任。”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謝利源遇到了一些……暫時的困難。

  但我相信,在鄭先生的帶領下,這塊招牌能夠繼續擦亮,能夠對得起一百一十五年來支持謝利源的所有顧客。”

  他說完之後,又朝鄭家佳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身子,幅度不大,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是一個姿態。

  一個從老闆變成夥計的姿態。

  鄭家佳微微點頭,算是回應。然後他重新拿起話筒,說出了整場發佈會上最重要的一段話:“我在此向所有謝利源紙黃金的客戶鄭重承諾。

  謝利源不會破產,也不會賴任何一筆賬。所有客戶的紙黃金,都將按照市場價格足額兌現。”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更密集的快門聲。

  鄭家佳繼續說道:“爲了確保兌現工作順利進行,我將向謝利源金鋪注資兩千萬港幣。這筆資金將用於兩個方面:

  第一,足額兌付所有客戶持有的紙黃金;第二,補充公司的流動資金,確保各門店正常郀I。”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臺下的記者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有人飛快地在採訪本上計算着什麼,有人舉起相機對着鄭家佳的臉拍了又拍。

  街對面那些還沒散去的客戶當中,有人聽到了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從將信將疑變成了如釋重負。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伯甚至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沒聽清,但看他的口型,像是在說“那就好,那就好”。

  有記者舉手提問:“鄭先生,謝利源目前持有不少物業,爲什麼不等物業套現後再兌付客戶資金,而是選擇直接注資?”

  鄭家佳看了那個記者一眼,回答得很乾脆:“因爲時間不等人。物業套現需要週期,但客戶的兌現需求就在今天、就在明天。

  謝利源是百年老店,信譽是第一位的。與其讓客戶等,不如我先拿錢出來把賬平了。”

  這話說得漂亮,臺下響起了零星的掌聲。

  事實上,鄭家佳心裏清楚,這步棋必須這麼走。

  謝利源手裏那些物業是1981年高位接盤的,現在出手至少虧三成。

  與其賤賣物業,不如先注資把紙黃金的窟窿填上,等市場回暖再慢慢處置那些資產。

  至於那兩千萬會不會打水漂,黃家豪幫他算過這筆賬,只要謝利源的品牌保住了,十幾家門店的存貨和渠道價值就遠遠不止這個數。

  更何況,這場發佈會本身就是一次廣告。

  全香港的媒體都在報道謝利源易主的消息,鄭家佳承諾全額兌付、注資救場的新聞,明天一早就會出現在每一份報紙的頭條。

  這對於一個剛剛換了東家的百年老店來說,比花幾百萬打廣告都管用。

  又有記者提問:“鄭先生,謝利源澳門那邊會不會受到影響?將來兩家是什麼關係?”

  鄭家佳早就料到會有人問這個問題,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說:“香港謝利源和澳門謝利源一直是獨立經營、財務自理。

  這次收購只涉及香港部分,不影響澳門的正常郀I。至於未來的關係…”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我們是兄弟品牌,各自發展。”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在場的聰明人都聽得出來,各自發展,意味着將來誰發展得好,誰就是正主。

  坐在角落裏的李力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句話,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他在心裏暗暗慶幸自己下午做的那個決定,這艘船的新船長,看起來比舊船長靠譜得多。

  謝志超坐在臺上,臉上的表情平靜,但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攥得很緊。

  他聽見“各自發展”那四個字的時候,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他想起了澳門本家那邊,想起了那塊共同懸掛了一百一十五年的招牌。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從今天開始,香港謝利源的命撸呀浉x志超沒有太大關係了。

  真正能決定這塊招牌未來走向的,是身邊這個姓鄭的年輕人,和那個藏在幕後的黃家豪。

  但他沒有選擇。

  至少,他沒有破產。

  發佈會的最後,鄭家佳站起來,對着臺下所有人說了最後一句話:“謝利源是一塊百年招牌,我不會讓它倒。

  從今天起,謝利源會繼續開門做生意,會繼續對得起每一位顧客。請大家放心。”

  說完,他微微鞠了一躬。

  快門聲再次響成一片,閃光燈把整間大堂照得如同白晝。

  發佈會散了之後,鄭家佳沒有馬上離開。他和謝志超、李力三個人站在總店門口,看着街對面那些漸漸散去的人羣。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走過來,顫巍巍地朝鄭家佳鞠了一躬,說了聲“謝謝鄭生”。

  鄭家佳趕緊伸手扶住她,說了句“阿婆您放心,錢明天就能取”。

  老太太走了之後,謝志超在旁邊低聲說了句:“她存了八萬塊,是她老伴走的時候留下的。”

  鄭家佳沒有接話,只是望着老太太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轉身走進店裏,對李力交代了一句:“明天一早開門,先安排櫃檯專門處理兌現的事,不要讓客戶排隊太久。”

  李力連忙點頭,拿出本子開始安排。

  鄭家佳沒有再說什麼,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拉開車門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謝利源那塊招牌,那幾個金字被路燈照得微微發亮,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224章 分而治之

  新聞發佈會後的第三天,弘佳實業召開了成立以來的第一次管理層會議。

  會議室設在弘利大廈的十二樓,是黃家豪特意騰出來的一間大辦公室。

  平時這裏用來接待重要客戶,今天臨時改成了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擦得鋥亮,能映出天花板上的燈管。

  桌上擺着幾瓶屈臣氏蒸餾水,每個座位前面放了一份文件夾,封面印着“弘佳實業”四個字,是鄭家佳連夜讓助理趕出來的。

  黃家豪到得最早。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襯衣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一些,但那雙眼睛裏的精明和銳利,一點都沒有打折。

  他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面前的文件夾翻開了一頁,上面用紅筆畫了幾道線。

  鄭家佳第二個到。他手裏端着杯咖啡,一邊走一邊跟身後的助理交代着什麼。

  進門看見黃家豪,笑着點了點頭,在主位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伸手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夾,抬頭看了一眼牆上剛剛掛上去的公司牌匾,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謝志超來得有些緊張。

  他穿着發佈會那天那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進門的時候明顯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坐哪裏。

  鄭家佳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他才快步走過來坐下。

  坐下之後,他把雙手放在桌上,又覺得不太對,又放到了膝蓋上,最後乾脆拿起面前的水瓶擰開喝了一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

  李力跟在謝志超後面進來,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他的表情比謝志超從容得多,在會議桌的末位坐下,翻開筆記本,把筆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靜靜地等着。

  最後進來的是黃家豪從弘利實業調過來的財務總監老周,一個五十來歲、戴金絲眼鏡、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他在謝志超旁邊坐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沓表格,整齊地碼在面前,然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視前方。

  人都到齊了。

  黃家豪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話。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些事情要定下來。”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那份文件,繼續說道:“弘佳實業雖然剛成立沒幾天,但事情不能等。

  謝利源那邊客戶兌現的工作正在進行,物業那邊也需要儘快理清楚。我有一個方案,先說出來,大家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會議室裏很安靜,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黃家豪,李力手裏的筆已經按在了筆記本上。

  黃家豪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弘佳實業下面要成立兩個子公司。不是掛個名的部門,是獨立法人、獨立覈算、獨立郀I的子公司。”

  他翻開文件夾,念道:“第一個,謝利源金鋪有限公司。負責所有金鋪門店的日常經營,包括黃金首飾、珠寶玉器、鉑金鑽石這些傳統業務。

  第二個,弘佳地產有限公司。負責打理謝利源原先持有的那些物業,以及未來可能的其他地產投資。”

  他把文件夾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嚴肅了一些。

  在場的人都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這不是簡單的內部調整,而是一次徹底的業務切割。

  “爲什麼這麼分?”黃家豪沒有等人提問,自己先說了,“原因很簡單,謝利源以前出問題,就是因爲把兩件事攪在一起了。

  金鋪做金鋪的生意,地產做地產的生意,中間的資金不能亂串。從今天開始,謝利源金鋪只做金鋪生意,其他的一概不許碰。”

  他看向謝志超,語氣不重,但目光很直接:“謝先生,這一點我要特別強調,金鋪公司不允許發行任何金融產品,不允許搞紙黃金、不允許搞任何形式的理財計劃、不允許用客戶的錢去做投資。

  賣一件首飾收一件的錢,賣一克金子收一克金子的錢,生意做多大,本金就鋪多大,不許加槓桿,不許搞對賭。”

  謝志超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明白了。”

  會議室裏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一下。李力低下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老周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做別的表情。

  鄭家佳倒是神色如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在黃家豪和謝志超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黃家豪繼續說道:“謝利源原先手裏那些物業,全部劃到弘佳地產名下。

  這些物業的出租、出售、維護,以及未來可能的其他地產投資,都由弘佳地產獨立咦鳌�

  周總監會從弘利實業調過來,兼任弘佳地產的財務顧問,先把賬目理清楚。”

  老周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黃家豪頓了頓,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杯子,說出了人事安排。

  這一次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正式,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簽好的任命書。

  “關於各公司的負責人,我這裏有個提議…”

  會議室裏的氣氛又緊了一下。

  “鄭家佳先生出任弘佳實業總經理,同時兼任弘佳地產總經理。”黃家豪看着鄭家佳,微微點了點頭。

  “鄭總經理對這次收購從頭跟到尾,情況最熟悉,地產那邊他大伯就是行家,耳濡目染這麼多年,交給他我放心。”

  鄭家佳沒有推辭,也沒有客套,只是乾脆地點了一下頭:“好。”

  他這些年在家族生意裏也歷練了不少,管一個地產公司不算什麼難事。

  更何況黃家豪已經把框架搭好了,他需要做的是執行,而不是從零開始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