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官地拍賣會上,昔日舉牌如雨的熱鬧場景一去不復返。
拍賣官站在臺上,面對稀稀拉拉的買家,喊價的聲音都透着心虛。一幅地推出,沒人應價。再推一幅,還是沒人。
拍賣官在臺上站了很久,最終只能揮揮手:“收回。”一幅接一幅的官地被收回,像一面接一面投降的白旗。
地價最先崩潰。
九龍灣的工業用地,按建成樓面面積計算,1980年12月最高峯時每方尺能賣到360元。
到了1982年10月,這個數字變成了25元。跌幅93%不是打折,是腳踝斬。一塊曾經價值連城的地,現在賤如草芥。
港島南灣道一帶的高級住宅用地,1980年9月每方尺1502元的天價,曾讓全港譁然。
兩年後,同一區域的地價跌到每方尺540元,跌幅60%。那些當年高價搶地的開發商,現在看着賬目,想死的心都有。
地價崩塌,樓價和租金跟着墜落。
北角的住宅樓,1981年底每方尺還能賣1067元。一年後,664元。跌了38%。
一箇中產家庭如果在高點買了套500尺的單位,現在賬面已經虧掉20萬,那是普通人十年的積蓄。
中區的甲級寫字樓,曾經是香港的驕傲,是外資搶着進駐的金字招牌。
1981年中的高峯期,月租每方尺28到30元,還得排隊。到了1982年10月,同樣的寫字樓,月租跌到21到24元,跌幅兩到三成。
中環的業主們開始接到租客的電話:“我們不續了。”空置率像發燒時的體溫計,一路往上竄。
慘淡。除了慘淡,找不到第二個詞。
而這場浩劫中,最先倒下的,就是那些曾經最風光的人。
恆隆、鷹君、嘉年地產、益大投資、佳寧置業這些名字在七十年代末曾是香港新興地產勢力的代名詞。
他們膽大、激進、敢借敢投,在牛市裏賺得盆滿銤M。但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
他們的資產負債表上,債務如山,現金如溪。銀行開始抽貸,債主開始逼債,每一個都是催命符。
就連老牌英資巨頭置地,也在這場風暴中搖搖欲墜。這家曾經統治中環的地產王朝,此刻正被沉重的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
而最慘的那個,無疑是佳寧。
10月26日宣佈取消派息、發股集資失敗的當天,佳寧的喪鐘就已經敲響。
…
…
…
1982年深秋,香港的維多利亞港依然潮起潮落,但整座城市的經濟脈搏卻已紊亂多時。
弘利集團總部的會議室裏,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黃家豪坐在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高管。
窗外,中環的霓虹燈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卻掩蓋不了街面上蕭條的景象。
“情況大家都心裏有數。”黃家豪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華英雙方在香港問題上的談判,短期內不可能有結果。
我的判斷是,這場拉鋸戰少說也要持續一年以上。換句話說,未來一兩年,香港的日子不會好過。”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梁博韜、劉德明、李國基、毛元洲、張建成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神情都不輕鬆。
這不是危言聳聽。今年以來,港股就像坐上了滑梯,恒生指數從年初1700多點一路俯衝,到9月已經跌破1000點大關。
地產股更是慘不忍睹,市值腰斬的企業比比皆是。
但弘利系的表現卻讓不少人跌破了眼鏡。
弘利置業的市值雖然也從高位回落,目前只剩不到20億港幣,可放在地產圈裏橫向比較,這已經是相當抗跌的表現了,因爲外面那些跌去五六成的地產公司一抓一大把。
天天傳媒跌到1.6億港幣,同樣沒能躲過腰斬的命摺8蹮羯晕⒑靡恍兄�42億港幣出頭,但比起巔峯時期的62億,也蒸發了近三成多。
“困難是明擺着的。”黃家豪繼續說道,語氣卻突然一轉,“但我想提醒大家一句:對別人來說是困難的事,對我們弘利系來說,往往就是機會。”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座的人紛紛抬起頭。
黃家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後直視腥耍骸拔覇柎蠹乙粋�問題,我們弘利置業跟長江公司、新鴻基這些老牌地產商,差距到底在哪兒?”
弘利置業的總經理李國基第一個接話:“老闆,我來說兩句。”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着的大幅香港地圖前,手指點了點幾個位置:“差距主要在地產開發的實力上,具體來說,就是土地儲備。
像長江公司、新鴻基、恆基這些公司,手裏攥着大量低成本的土地。他們的樓面土地成本,每平方尺不超過200港幣。”
李國基轉過身,掰着手指給大夥兒算賬:“現在的建築成本大概是300港幣上下。
把土地成本和建築成本加在一起,按樓面算,每平方尺的總成本在400到500港幣之間。
而現在的樓價是什麼水平?他們每平方尺還能賺100到200港幣。一套房子算下來,少說賺六七萬,多的能賺二十萬。”
“所以他們能做到‘貨如輪轉’。市場好就多賣,市場不好就少賣,手裏有貨,心裏不慌。”李國基總結道,“賣一部分是爲了維持現金流,剩下的留着以後賣,價格只會更高。”
黃家豪聽完,微微點頭:“說得透徹。所以我的結論也很簡單,未來一兩年,正是我們增加土地儲備的窗口期。
弘利置業要想做大,這一步非走不可。
從現在開始,可以慢慢入場了,有合適的地塊就喫進來,也可以小規模啓動一些樓盤開發。”
李國基沉吟了一下,補充道:“弘利置業現在的策略是不急不躁,穩坐釣魚臺。
抄底也好,收換地權益書也好,一步一步來,專門挑市場上又好又便宜的下手。”
“穩是對的,但也不能太慢。”黃家豪話鋒一轉,看向坐在右側的毛元洲,“毛經理,佳寧集團那塊地的尾款,現在是什麼情況?”
毛元洲翻開面前的文件夾,不緊不慢地彙報:“老闆,佳寧那邊已經付了三期款,總共2.4億港幣,加上最初的首付1億,合計付了3.4億。還欠着我們2.8億尾款。”
佳寧集團。這個名字在香港地產界曾經如雷貫耳,但如今已是搖搖欲墜。
佳寧集團股價崩盤的消息震驚全港,外界都在猜測它還能撐多久。
“佳寧破產清算,已經進入倒計時了。”黃家豪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毛經理,你現在就着手準備,派團隊去把地皮接手過來。
律師團隊也要跟上,一條一條把合同理清楚,確保我們的利益一分都不能少。”
這塊地皮當初作價6.2億港幣。如今地價已經腰斬,加上逾期利息,佳寧欠下的3億多港幣剛好可以用來抵債。
這步棋能走得這麼從容,是因爲黃家豪一年前就留了個心眼,當時談交易的時候,他堅持要求地皮暫不過戶。
毛元洲乾脆利落地應道:“明白。我馬上安排人做土地評估,同時向佳寧正式發函。”
“李經理,”黃家豪轉向李國基,“弘利置業這邊全力配合,地皮一定要穩穩當當收回來。”
“沒問題。”李國基回答得也很乾脆。
收回這塊地皮,對弘利置業來說意義非同一般。這將是公司第一次擁有真正意義上的土地儲備,而且是黃金地段的儲備。
從“手無寸土”到“手裏有糧”,這一步跨越,弘利系等了很久。
會議的氣氛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剛開始時那種凝重的感覺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黃家豪把目光投向了弘利投資的總經理劉德明:“劉經理,投資這邊也要做好準備。
18億港幣的現金,不是放在賬上喫利息的。方案要做得細緻,隨時準備出擊。”
會議室裏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下,18億港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當別人因爲資金鍊斷裂而被迫賤賣資產的時候,弘利系可以優哉遊哉地挑肥揀瘦。
劉德明鄭重地點了點頭:“老闆放心,我們已經做了好幾套方案,地產、股票、債券都有覆蓋。時機一到,立刻就能動手。”
“另外,”黃家豪補充道,“港燈的股價最好再往下走一走。現在42億的盤子,雖然比最高點62億跌了不少,但還不是我最理想的增持價位。
明年會有新的證券法規出來,到時候找準機會,合法合規地把持股比例提到49%。”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在座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黃家豪對港燈的控制慾遠未滿足,他在等一個更好的價格、一個更合適的政策窗口。
這種耐心,正是一個成熟資本咦髡咦詈诵牡乃仞B。
會議結束後,腥唆~貫而出。中環的夜風帶着涼意吹進走廊,遠處傳來渡輪的汽笛聲。
走在最前面的李國基腦子裏已經在盤算下一步的動作。
弘利置業的轉型之路從今天開始就要提速了,從一個幾乎沒有土地儲備的公司,變成有核心地段儲備的大型開發商,這條路不容易走,但方向已經清清楚楚。
毛元洲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聯繫律師。佳寧那塊地的接手工作刻不容緩,3個多億的欠款,一分一釐都要掰扯清楚。
佳寧隨時可能正式宣佈破產,時間窗口非常狹窄,必須爭分奪秒。
劉德明則召集了投資部的核心團隊連夜開會。18億資金的配置方案需要反覆推演,哪些標的已經跌出了安全邊際,哪些資產存在套利空間,哪些項目需要提前佈局,每一個決策都事關千萬級別的損益。
黃家豪最後離開會議室。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維多利亞港兩岸星星點點的燈火。
這座城市的繁華曾經讓人目眩神迷,如今泡沫散去,露出了更真實的肌理。
他知道,未來一兩年香港的日子確實不會好過。華英談判的拉鋸、資本市場的震盪、樓市的低迷,會讓無數人徹夜難眠。
但換個角度看,這正是弘利系彎道超車的最佳時機。
當別人在風暴中忙着找避風港的時候,弘利系選擇做那個逆行的航行者。
不是因爲不懼怕風浪,而是因爲看清楚了風浪過後的方向。
那些現在低價吸入的土地,那些在市場恐慌時撿來的優質資產,那些趁別人無暇顧及而悄悄建立的佈局。
兩三年後,當華英談判塵埃落定,當香港的前景明朗起來,這一切都將變成別人望塵莫及的護城河。
這就是黃家豪的打法:不在繁榮期跟風追漲,而在蕭條期從容播種。
當所有人都盯着腳下的時候,他在看遠方;當所有人都忙着自保的時候,他在思考如何進攻。
…
…
…
毛元洲的行動比預想中更快。
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一早,弘利集團的律師函便擺在了佳寧集團主席陳松青的辦公桌上。
函件措辭嚴謹而冰冷:佳寧方面拖欠土地尾款2.8億港幣,加上逾期利息及違約金,合計3.25億港幣,限七日內付清。
如逾期未付,弘利將立即啓動法律程序,收回地皮並追討全部損失。
陳松青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裏,盯着面前這封律師函,臉色鐵青。
一年前,他意氣風發地從黃家豪手中接過那塊地皮的相關權益時,怎麼也沒想到佳寧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那時候的佳寧集團如日中天,股價突破30港幣,總市值上100億,是港股市場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他以6.2億的價格拿下那塊地皮時,甚至覺得佔了便宜。畢竟按照當時的市場行情,這個價格並不算高。
可是現在……
陳松青拿起桌上的財務報表,數字觸目驚心。
佳寧的債務窟窿已經超過40億港幣,銀行早就停止了授信,供應商天天上門催款,員工的工資已經拖了兩個月。
更致命的是,公司股價從年初的30多港幣一路暴跌到不足1港幣,市值從200多億蒸發到只剩幾個億,股東的質詢電話每天響個不停。
“中巴那邊……怎麼說?”陳松青的聲音沙啞,問向站在一旁的財務總監。
財務總監擦了擦額頭的汗:“陳生,中巴的態度很強硬。毛元洲那邊還打了電話過來,說七天之內收不到錢,他們就立刻收回那塊地皮。”
“七天?”陳松青冷笑一聲,“我們現在連七百萬都拿不出來,哪來的三個多億?”
辦公室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226章 各方反應
佳寧拖欠鉅款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漣漪遠比毛元洲預想的要大得多。
律師函發出後的第三天,消息不知從哪裏傳了出去。
當天下午,佳寧集團總部樓下便聚集了十幾家供應商的代表,他們舉着橫幅,要求佳寧立刻支付拖欠的貨款。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最後驚動了警方到場維持秩序。
真正讓局勢徹底失控的,是第五天發生的事。
這一天,滙豐銀行的法務團隊正式向香港高等法院遞交了申請,要求法院判決佳寧集團進入破產清算程序。
滙豐的訴狀長達三十餘頁,詳細羅列了佳寧拖欠的貸款本息,總計超過15億港幣,其中大部分已經逾期超過六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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