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87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謝志超的臉色徹底垮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的倔強已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到骨子裏的認命。

  “你們看中的,是謝利源這塊招牌吧?”他問,聲音沙啞。

  鄭家佳點了點頭,語氣裏難得地帶了一絲坦眨骸爸x利源畢竟是澳門百年的老牌子,底子還在。

  如果我們把資本注入進去,把經營理順了,未必不能翻身。”

  他指了指身後站着的四個人:“我今天是帶着團隊來的。會計、審計都在。謝生,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謝志超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心裏在飛快地盤算:如果拒絕,今天的局面已經擺在這裏了,謝利源(香港)不是上市公司,沒有股市融資的渠道,也沒有大股東救場。

  一旦破產,他在香港的所有個人資產都會被凍結,拿去清償債務。那些鋪面、那套房子、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全都保不住。

  更要命的是,謝利源這塊招牌。香港的店倒了,名聲臭了,澳門的本家也會受到牽連。

  一百一十五年的老字號,說不定就在他這一輩徹底毀了。

  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我給你們賬本。”謝志超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選擇合作。”

  鄭家佳沒有立刻點頭,而是很認真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謝生,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

  最終能不能合作,不是我說了算,是你這些賬本說了算。

  謝利源值不值得救,要看這個窟窿有多大。如果太大了,我們也不會白白往裏填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既沒有趁火打劫的得意,也沒有假仁假義的同情。就像一個商人,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買賣。

  謝志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應該……應該還是值得投資的。謝利源不至於那麼糟。”

  鄭家佳沒有接話,只是朝身後的會計和審計點了點頭。

  兩人立刻走上前來,接過謝志超遞來的賬本,在辦公桌上攤開,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看。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人羣喧譁。

  謝志超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鄭家佳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袖口,對助理交代了幾句,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

第223章 百年老店

  鄭家佳從謝利源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襯衣已經被汗溼透了。

  不是熱的,是亂的。

  外面的人羣還在鬧,他和李力簡單交代了幾句穩住局面的措施,就匆匆上了車。

  車子發動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座椅上一靠,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時,對助理說了句:“去弘利大廈。”

  黃家豪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見他推門進來,抬頭打量了一眼,笑道:“看你這表情,事情成了?”

  “成了,也沒成。”鄭家佳一屁股坐進沙發裏,伸手鬆了鬆領帶,“謝志超那邊已經鬆口了,賬本也交出來了,會計正在審。

  但是我一路過來越想越不對勁,主要是金鋪拿下來之後,該怎麼經營?”

  黃家豪放下手裏的文件,起身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的時候饒有興致地看着他:“怎麼個不對勁法?說來聽聽。”

  鄭家佳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眉頭擰着:“謝志超這個人我不放心他。

  他雖然是金鋪世家出身,但能把謝利源折騰到今天這個地步,怎麼看也不像是會經營的人。

  我在想,要不要讓他繼續管?還是說……”

  他頓了頓,看着黃家豪:“我們另找人?”

  黃家豪靠在辦公桌邊上,雙手抱胸,聽他說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幾分過來人的瞭然。

  “我給你一個原則,管理權必須在我們手裏。”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謝志超佔的那百分之十,是他拿股權換的,不是拿管理權換的。

  他以後就是給我們打工的,該彙報彙報,該請示請示。你要記住,老闆和職業經理人,是兩回事。”

  鄭家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黃家豪繼續說道:“至於金鋪怎麼經營,這個其實不難辦。香港做珠寶金鋪的,你大伯的周大福是頭一塊牌子,我們照着那個方向走就行。

  不指望跟周大福搶地盤,但每一家門店的經營質量要把好關,做到貨真價實,服務到位,口碑做起來。

  百年老店的名聲是攢出來的,急不得。”

  鄭家佳聽了這番話,眼神漸漸清明起來,像是迷霧裏找到了一條路。

  “我明白了。”他說,“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我們要做的就是定規矩、抓管理、提高效率。

  經營上的事可以請能人來幹,但方向盤得我們自己把着。”

  黃家豪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不錯,開竅了。”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裏帶着一種呋I帷幄的從容:“既然說到經營,我也給你出幾個主意。算不上多高明,但應該能用得上。”

  鄭家佳立刻往前探了探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第一件事,保險。”黃家豪豎起一根手指,“這幾年香港不太平,‘大圈仔’鬧得很兇,珠寶店是他們最喜歡光顧的地方。

  你回去以後馬上盤點一下,所有門店的財產保險、防盜保險、還有那種專門針對珠寶行業的綜合險,該買的都給我買齊了。

  寧可保費花點錢,不能出事的時候乾瞪眼。”

  鄭家佳重重地點頭,把這一點記在心裏。

  他確實忽略了安全問題,聽黃家豪這麼一提,後背又冒了一層冷汗,謝利源那麼多家門店,要是哪個被搶了,損失可不是小數目。

  “第二件事,代言。”黃家豪豎起第二根手指,“珠寶這東西,光說好沒用,得讓人看見誰戴得好。

  找明星代言是最直接的辦法。我的建議是找港姐代言。”

  “港姐?”鄭家佳眼睛一亮。

  “對,港姐。香港小姐的冠軍往廣告裏一站,那就是最好的活招牌。”黃家豪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我聽說鄺美雲最近跟你大哥鄭家成在談朋友?她也是港姐出身,形象好氣質佳,要是能請動她來代言,效果不會差。”

  鄭家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豪哥,你這消息比我還靈通。不過我大哥那個人你也知道,這種事他不會插手,但鄺小姐那邊我可以試着去談談。”

  “嗯,盡力就好。就算她不方便,也可以找別的港姐。關鍵是要快,今年就把廣告打出去,趁謝利源換了東家的消息還沒冷卻,順勢造一波聲勢。”

  鄭家佳拿出隨身帶的筆記本,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字。

  黃家豪豎起第三根手指,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麼。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想到一句廣告詞,你聽聽看: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鄭家佳手裏的筆停住了。他抬起頭,看着黃家豪,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咀嚼這句話。

  然後他放下筆,整個人靠進沙發裏,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睛卻越來越亮,最後一拍沙發的扶手,整個人彈了起來,“豪哥,這句太絕了!”

  他在辦公室裏走了兩步,轉身看着黃家豪,臉上的表情像撿了塊寶:“這句話用在珠寶首飾上簡直天衣無縫。

  鑽石廣告有句‘A diamond is forever’,那是講永恆;咱們這句‘不在乎天長地久’,講的是珍惜當下、珍重眼前人。

  同樣的情感,不同的角度,一樣打動人!”

  黃家豪看着他興奮的樣子,笑着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少拍馬屁。你回去趕緊找人把廣告創意做出來,今年年底之前必須鋪出去。

  記住,廣告畫面上一定要把‘謝利源’三個字放得大大的,要讓全香港的人都知道,謝利源換了新主人,也有了新氣象。”

  鄭家佳重新坐下來,把廣告詞工工整整地記在本子上,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豪哥,還有個事我得跟你商量,澳門那邊會不會因此沾光。”

  “澳門謝利源?”黃家豪挑了挑眉。

  “對。”鄭家佳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咱們拿下的是香港謝利源,可澳門那邊還有一家,共用一塊招牌。

  萬一以後我們這邊生意做起來了,澳門那邊會不會借光?或者說反過來,他們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會不會連累我們?”

  黃家豪聽了這個問題,並沒有露出爲難的神色,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便籤紙上隨手寫了幾個字,然後推過去讓鄭家佳看。

  便籤紙上寫着兩個字:內地。

  “你看這裏。”他用筆尖點着那兩個字,“香港和澳門纔多大?真正的市場在內地。”

  鄭家佳低頭看着那兩個字,若有所思。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內地市場對境外珠寶品牌開放的第一時間,衝進去註冊‘謝利源’的商標和商號。

  內地的商標註冊實行‘申請在先’原則,誰先註冊就是誰的。只要我們搶在前面,澳門謝利源將來想進內地,就繞不開我們。”

  黃家豪放下筆,語氣平淡,卻透着一股篤定:“到時候是他們沾我們的光,還是我們沾他們的光,就不好說了。”

  鄭家佳愣了一瞬,隨即恍然大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高!豪哥,你這招絕了!怪不得你願意給謝志超留百分之十的股權,原來在這兒等着呢。”

  黃家豪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他當然知道這筆賬該怎麼算。珠寶行業裏,品牌的歷史底蘊是最值錢的東西。

  前世周大福、周生生爲什麼能賣得比別人貴還賣得比別人好?

  就因爲人家牌子老、名聲大。

  謝利源這塊招牌,從大清同治六年掛到現在,一百一十五年的歷史,放在內地市場那就是金字招牌。

  前世謝利源沒有在內地發展起來,那是謝家沒這個眼光。但這一世,黃家豪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這件事你記在心上,不用太急,但也不能等。”他叮囑道,“先把手頭的收購和整頓做完,把香港這邊的盤子穩住。

  內地那邊政策一有鬆動,我們第一時間行動。”

  鄭家佳鄭重地點了點頭,把“內地註冊”四個字也寫進了筆記本里,還在下面重重地畫了兩道橫線。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來,整個人看起來比進來的時候精神了許多。

  眉頭舒展開了,眼神也清亮了,像是心裏那塊石頭終於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豪哥,那我先回去盯着審計的事。賬本翻完了,收購框架就能定下來。”

  黃家豪起身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記住一句話:香港的珠寶生意,我們不求最大,但求最穩。穩住了,以後纔有資格談別的。”

  鄭家佳回過頭,認真地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走廊裏傳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越來越遠。

  …

  …

  …

  翌日。

  謝利源金鋪總店的門口就架起了幾排椅子。

  消息傳得很快。昨天下午還在門口鬧着要兌現的那些客戶,此刻有不少人還沒散去,三三兩兩地站在街對面,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他們手裏還攥着那些皺巴巴的單據,臉上的表情從早上的憤怒和恐慌,變成了一種將信將疑的觀望。

  記者來得比預想的多。

  香港幾大報社都派了人過來,還有兩家電視臺的攝影機也架在了現場。

  閃光燈噼裏啪啦地閃成一片,把謝利源那塊掛了十幾年的金字招牌照得雪亮。

  誰都嗅到了這條新聞的分量百年老店易主,一港幣收購,新世界鄭家出手接盤。

  這些關鍵詞隨便拎出一個來都夠寫一篇頭條,更何況是湊到了一起。

  發佈會設在總店的大堂裏。平時擺滿金飾的櫃檯已經被臨時挪到了一邊,騰出一塊空地來。

  正面拉了一條深紅色的橫幅,上面印着“謝利源金鋪新聞發佈會”幾個白色大字,簡單得有些倉促,顯然是趕工做出來的。

  謝志超坐在臺上左邊,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也重新打理過了,和昨天那個雙眼佈滿血絲、襯衣敞着領口的落魄老闆判若兩人。

  但仔細看,他的嘴角還是繃得很緊,眼神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有不甘,有釋然,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