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8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好……好的,鄭生稍等,我這就去請老闆。”

  李力轉身往後面走,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穿過金庫和賬房,最裏面是一間帶着磨砂玻璃門的辦公室。

  他敲了敲門,沒等裏面回應就推門進去了。

  “老闆,出事了。”

  謝志超正靠在椅背上翻看一份地產報告,聞言抬起頭來,眉頭微微皺起:“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鄭家的人來兌現了,一千一百萬。”

  謝志超手裏的報告緩緩放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盯着辦公桌上那盆文竹看了幾秒鐘,像是在消化這個數字的分量。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撥開一條縫,往前面店堂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一個人來的?”

  “帶了個助理,看樣子是認真的,不像是來試探的。”

  謝志超沉默了片刻,伸手整了整領帶。他知道躲不過去。鄭家是香港有頭有臉的家族,得罪不起,更糊弄不了。

  “走吧,去見見。”

  店堂貴賓區裏,鄭家佳已經等了將近十分鐘。他不急不躁,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喝着,目光隨意地打量着周圍的陳設。

  這間總店的裝修確實講究,紅木傢俱、水晶吊燈、牆上的老照片記錄着謝利源從澳門到香港的百年滄桑。

  一塊好招牌。

  謝志超出了後面,遠遠地就拱起手來,臉上堆着笑:“鄭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鄭家佳放下茶杯,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謝老闆,失敬就不必了。請給我兌現這些紙黃金吧。”

  直來直去,連彎都不帶拐的。

  謝志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走過來在鄭家佳對面坐下,腦子裏飛速轉着各種說辭,最後撿了個最穩妥的開口。

  “鄭生,現在黃金漲勢確實喜人,業內普遍看好能衝到四百五。您這個時候兌現,等於是把到嘴的肉吐出來了。不如再等等?”

  鄭家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了揚,算是給面子的一個回應。

  “謝老闆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兌現。”

  謝志超的手在桌面下攥了攥,又鬆開。

  他心裏清楚,紙黃金賬戶裏的錢,大部分已經被他挪去買了物業。

  那些鋪面現在掛在公司名下,賣也不好賣,盤也盤不活。如果只是幾個散戶來兌現,他拆東牆補西牆還能撐一陣子。

  可鄭家佳這一千一百萬要是真提走了,牆就沒得拆了,整面牆都得塌。

  “鄭生,您的資金量比較大,一時間……”

  謝志超說到一半,舌頭像打了結一樣。他想說“一時間週轉不開”,但這話說出來就等於承認公司有問題。

  他想說“再寬限幾天”,可鄭家佳憑什麼寬限他?

  冷汗從後背滲出來,順着襯衣往下淌。

  鄭家佳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他今天來這一趟,本就不是爲了那點錢。

  一千一百萬對他來說不算小數目,但真正值錢的,是謝利源這塊招牌背後的東西。

  他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几上,用指尖輕輕推到謝志超面前。

  “謝老闆,我今天先回去。下週我再來,到時候希望您能準備好。”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着謝志超。

  “不過走之前,我想說一句,我看謝老闆今天的反應,貴號的財務狀況恐怕不太樂觀吧?您先別急着否認。”

  謝志超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這裏有一條路,您可以考慮。”鄭家佳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生意,“我對謝利源這塊招牌,以及貴號在珠寶行業的積累,很有興趣。如果您這邊的情況確實不太理想,我願意出手幫謝老闆一把。”

  說完,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下襬,朝謝志超微微點了點頭。

  “告辭。”

  助理跟上他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謝利源的大門。門口的陽光猛地撲過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謝志超坐在貴賓區裏,半天沒有動彈。茶几上那張名片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上面印着鄭家佳的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李力從旁邊走過來,彎腰將鄭家佳用過的茶杯收走,又拿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漬擦乾淨。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裏輕聲說了一句:“老闆,鄭生今天這一趟,怕不只是來兌現的。

  他最後那番話的意思,明擺着是對咱們謝利源這塊招牌有意思。

  說實話,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有人接盤,也未必是壞事。”

  謝志超猛地抬起頭,眼神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他盯着李力看了兩秒,忽然把手裏那張名片狠狠拍在茶几上。

  “你懂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一股不甘心的狠勁,“這才哪到哪?下週金價說不定就掉頭往下走了。

  你又不是沒見過,黃金這玩意兒,一天跌個三五十美金跟玩兒似的。”

  他站起身,在西服口袋裏翻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貴賓區裏緩緩散開,他的聲音也跟着飄忽起來。

  “只要金價一跌,那些買紙黃金的人就得掂量掂量,現在賣就是虧錢,誰還捨得賣?沒人來擠兌,咱們就能喘過這口氣。”

  李力站在原地沒動,手裏的抹布攥得緊了些。他想說什麼,嘴脣動了動,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沒告訴謝志超的是,這兩天他已經接到好幾個同行的電話,都在問謝利源還能撐多久。

  紙黃金的事在圈子裏已經不是祕密了,大家都睜着眼睛在看,看這塊百年招牌到底什麼時候倒。

  李力直起身來,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鄭家佳的車已經開遠了。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那裏發愣的謝志超,心裏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他對不起老闆,是這艘船眼看就要沉了,他得給自己找條救生艇。那個姓鄭的年輕人,看起來比謝志超靠譜得多。

  窗外,八月下旬的太陽依舊毒辣。銅鑼灣的街頭人來人往,沒有誰注意到謝利源金鋪裏剛剛發生過什麼。

  但很快,整個香港都會知道。

  …

  …

  …

  鄭家佳這一週過得格外從容。

  他沒有急着再去謝利源,甚至連催問的電話都沒打一個。

  每天照常處理自己的事務,偶爾翻一眼黃金行情,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九月二日,星期四。

  早晨八點多,鄭家佳還在公寓裏喝咖啡,助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鄭生,金價炸了。一夜之間從四百零九飆到四百五十五,漲了四十六美金。”

  鄭家佳放下咖啡杯,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兩個字:“出發。”

  車子剛開到謝利源總店所在的那條街,鄭家佳就知道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整條街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羣從謝利源門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的便利店。

  有人滿頭大汗地舉着單據往前擠,有人扯着嗓子喊“我要兌現”,還有幾個老太太坐在路邊的臺階上,眼眶紅紅的,手裏緊緊攥着存摺。

  空氣中瀰漫着焦躁和恐慌的氣息,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隨時都會斷裂。

  鄭家佳的司機按了幾下喇叭,根本沒人讓路。最後還是助理下車亮明瞭身份,人羣才勉強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車子緩緩挪到謝利源門口,鄭家佳透過車窗看見,總店的大門半開着,兩個保安滿頭大汗地擋在門口,正在跟想要衝進去的客戶解釋着什麼,聲音已經被淹沒在喧囂之中。

  “老闆,咱們還要進去嗎?”助理有些擔心地問。

  鄭家佳整了整西裝領口,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進。”

  他一下車,立刻就被人羣認了出來。鄭家的名頭在香港誰不知道?幾個眼尖的客戶認出了他,立刻嚷嚷起來:“鄭生也來了!鄭生也被套住了!”

  人羣的恐慌情緒又升高了幾分。

  保安顯然也認出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他放了進去。

  穿過擁擠的店堂,鄭家佳看見櫃檯後面只剩下幾個面如土色的店員,李力正站在角落裏,一邊擦汗一邊對着對講機說着什麼。

  “李經理。”鄭家佳喊了一聲。

  李力抬頭看見他,眼睛裏的神色很複雜,有緊張,有無奈,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

  他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鄭生,裏面請,老闆在辦公室等您。”

  李力親自領着鄭家佳和他的團隊,一個助理、兩個會計、一個審計,直接穿過金櫃旁邊的走廊,推開了最裏面那間辦公室的門。

  一路上有幾個謝利源的員工探頭探腦地看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遠處的救生圈。

  辦公室裏,謝志超坐在桌後面,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衣的領口大敞着,袖子捲到了手肘。

  桌上是攤開的賬本、散落的單據、還有幾個已經空了的咖啡杯。

  最顯眼的是他本人,雙眼佈滿血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幾天沒有閤眼。

  頭髮也有些凌亂,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掌管着百年老店的老闆。

  聽見門響,他猛地抬起頭來,眼神裏先是閃過一絲警惕,然後是認命的頹喪。

  事實上,過去這一週對他來說簡直是煎熬。

  上週鄭家佳走後,金價曾經短暫地從四百一十八跌到了四百零九,那時候他幾乎要鬆一口氣了,甚至開始盤算着怎麼婉拒鄭家佳的“好意”。

  可今天早上看到報價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價格達到四百五十五,一天暴漲四十六美金。

  他最後的希望,在這一天徹底粉碎了。

  辦公室外面,人羣的喧囂聲隔着幾道牆傳進來,嗡嗡嗡地像一羣炸了窩的馬蜂。

  鄭家佳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連坐都沒坐,就站在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着謝志超,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謝生,廢話不多說了。今天你給我一個準話,能不能給我們兌現?”

  謝志超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鄭生,今天的情況你也看見了……”

  “能,還是不能?”鄭家佳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謝志超沉默了。外面的喧囂聲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又有一批客戶衝了進來。

  他下意識地往窗口方向看了一眼,又慢慢收回目光,落到辦公桌上那張被翻爛了的賬本上。

  他心裏清楚得很,別說鄭家佳那一千一百萬,就是外面那些散戶今天要兌現的金額,他都拿不出來。

  謝利源的資金鍊,在今天這條四十六美金的漲幅面前,已經徹底斷了。

  “如果不能,”鄭家佳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有兩條路走。第一,宣佈破產,讓清盤人來收拾殘局。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着謝志超的眼睛。

  “跟我們合作。”

  謝志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怎麼合作?”

  鄭家佳這才拉開椅子坐下來。他身後的助理立刻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鄭家佳沒有翻那份文件,而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很簡單。第一,馬上交出謝利源全部的財務賬本,由我的團隊進行審計。

  第二,如果審計結果在我們能承受的範圍之內,我們會接手謝利源。

  你可以保留百分之十的股權,但經營權歸我們。簡單來說,你得給我們打工。”

  謝志超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百分之十?打工?

  他張了張嘴,想要爭辯,但話還沒出口,外面又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尖叫了一聲,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聲響,像是哪塊櫃檯被情緒激動的人羣給砸了。

  李力快步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白得像紙。

  “老闆,前門的玻璃被擠碎了,有人衝進來了。”